脚步声停了,就在几米外。
顾清晏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粗糙的树干,右手拇指轻轻拨开手枪保险。只有一发子弹。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像乳白色的纱。那个模糊的人影在雾气中轮廓不定,看不真切。但顾清晏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扫过他藏身的大树方向。
是猜曼的人?还是山里的猎户?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胸膛里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擂动。伤口在死寂中突突跳动,每一次心跳都扯着肋下的剧痛。
“出来吧。”一个嘶哑的男人声音响起,用的是泰语,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我看见你了。”
顾清晏没动,也没出声。他在判断。如果是猜曼的人,应该不会这么“客气”,早就开枪或者喊人了。但这声音很陌生。
“我没有恶意。”那人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是岩甩让我来的。”
岩甩?那个马帮头人?顾清晏心中一凛。岩甩知道他来了这里?还派人来找他?是阿卡联系上了岩甩,还是……
“岩甩让我带句话,”那人似乎知道顾清晏的疑虑,继续说道,声音很平稳,“‘老和尚说,东西送到了,但路不通,要换条道。’”
老和尚?大其力观音堂的老和尚?东西送到了?阿卡已经把证据送到金象照相馆了?路不通……是说大学那条线走不通,要换条渠道?
这几句话里信息量很大,而且包含了只有顾清晏、岩甩和老和尚才知道的细节。如果是猜曼的人,不可能知道“老和尚”和“换条道”这些暗语。
但顾清晏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在边境地带,信任是奢侈品。
“岩甩还说了什么?”他压低声音问,同时微微侧身,从树干后露出一只眼睛,快速瞥向声音来处。
雾气稍微散开些,他看到一个穿着灰绿色旧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靠在一棵树下,手里没拿武器,但腰间鼓出一块,应该是别着枪。男人约莫五十岁,肤色黝黑,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神很平静,正看着他藏身的方向。
“他说,”男人不紧不慢地回答,“让你别信阿卡。”
顾清晏心脏猛地一缩!什么意思?阿卡怎么了?叛变了?还是……
“阿卡怎么了?”他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卡没把东西送到照相馆。”男人盯着顾清晏藏身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他下山后,直接去了清迈警察局。现在,猜曼的人,吴吞的人,还有清迈的警察,正在往这边来。最多半小时就到。”
仿佛一桶冰水从头浇下。顾清晏瞬间手脚冰凉。阿卡……背叛了?为什么?因为恐惧?还是从一开始就是猜曼的人?不,如果是猜曼的人,在清迈家里就可以动手,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除非,是为了套出他最后藏身的地点,和所有的证据?
“我怎么信你?”顾清晏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已经发紧。
男人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轻轻扔了过来,落在顾清晏脚前的草丛里。是个小小的、竹子雕成的哨子,上面刻着个简单的马头图案——这是岩甩马帮的标记,顾清晏在离开大其力前,岩甩给他看过。
“这是岩甩的信物。他说你认得。”男人说,“老和尚和岩甩是旧识。阿卡下山后,先去了一趟城外的寺庙,想求个平安符,被老和尚在清迈的眼线看到了。老和尚觉得不对劲,派人跟了一段,发现他进了警察局。老和尚立刻联系了岩甩,岩甩刚好有批货到了夜丰颂,就让我连夜赶过来。幸好,赶上了。”
逻辑说得通。而且这竹哨做不了假,是山民手工雕刻,纹路独特。
顾清晏捡起竹哨,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如果这男人说的是真的,那他现在处境极度危险!警察和猜曼的人半小时内就到!他必须马上离开!
“你有什么计划?”顾清晏从树后走出来,但手依旧按在枪上,保持着安全距离。
男人看到他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样子,眉头皱了皱,但没多问,快速说道:“岩甩在山那边准备了辆车。我带你过去,离开这里。先去个安全地方处理伤口,再商量怎么把东西拿回来,送出去。”
“东西在阿卡手里,还是已经交出去了?”
“应该还在阿卡手里。猜曼要的是东西和人。在没抓到你、没确认东西真伪之前,他们不会让阿卡把东西轻易交出去。阿卡现在就是他们的鱼饵和护身符。”男人分析道,“但时间不多了。走!”
顾清晏不再犹豫。留在这里是等死。他咬牙跟上男人的脚步。男人显然对山路极为熟悉,走得很快,但不时停下来等顾清晏。顾清晏忍着剧痛,拼尽全力跟上,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眼前阵阵发黑。
“还有多远?”走了十几分钟,顾清晏喘着气问。
“翻过前面那个小山头,车在下面的伐木道上。”男人指了指前方。
就在他们即将爬上山头时,山下远处,突然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声音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他们到了!”男人脸色一变,“快!”
两人连滚爬爬翻过山头。山下果然有一条废弃的伐木土路,路边停着一辆满是泥污的旧皮卡。男人冲过去发动车子,顾清晏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引擎发出一阵嘶哑的吼叫,皮卡猛地蹿了出去,沿着颠簸的土路狂奔。身后,警笛声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到闪烁的警灯在山下公路上移动。
“坐稳!”男人猛打方向盘,皮卡拐进一条更窄、植被更茂密的小路,将土路抛在身后。车子在林中疯狂穿行,树枝刮擦着车身,噼啪作响。
顾清晏紧紧抓住扶手,伤口在颠簸中像要裂开。他从后视镜看到,至少两辆警车和一辆黑色越野车拐上了他们刚才离开的土路,但似乎没发现这条隐蔽的小岔道。
暂时甩开了。但对方肯定在调集更多人搜山。
皮卡在林中又开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冲出了山林,驶上一条相对平整的乡村公路。男人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踩到底,皮卡咆哮着向前冲去。
“我们去哪?”顾清晏问。
“湄林和清莱交界的地方,有个废弃的石灰窑,很偏僻。岩甩有个朋友在那里看场子,安全。”男人一边开车,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后视镜和前方。
顾清晏不再说话,保存体力。他靠在座椅上,感觉身体像散了架,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阿卡背叛了,证据可能落入了猜曼手里。周律师他们生死未卜。现在唯一的希望,似乎就落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岩甩派来的陌生男人身上。
但他真的能信任岩甩吗?岩甩帮过他,但也可能因为压力或利益改变立场。这个男人的话,又有多少是真的?
似乎看出他的疑虑,男人一边开车一边说:“我叫坎。以前跟岩甩跑马帮,后来伤了腿,退下来,帮他处理些不方便露面的事。岩甩欠周律师一条命,也恨猜曼那样的人。他不会害你。”
顾清晏不置可否。在这条路上,信任需要时间检验,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车子开了近两小时,离开主路,拐上越来越荒僻的小道,最后在一片长满荒草的山坳里停下。前方,几栋破败的砖石建筑矗立在夕阳下,是废弃的石灰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石灰粉尘味。
坎将车开进一个半塌的工棚,用树枝和破帆布草草掩盖。然后扶着顾清晏,走向其中一栋相对完整的砖房。
砖房门口,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看到坎,他点了点头,用掸语低声说了几句。坎回了几句,老头便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
屋里很简陋,但有张破床,一张桌子,一个火塘。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和食物。老头从床下拖出个生锈的铁皮箱,里面是些药品和绷带。
“他叫波,以前是这里的看守,窑关了,他没地方去,就留下来了。人可靠,嘴巴严。”坎简单介绍,开始熟练地给顾清晏处理伤口。
波老头蹲在火塘边,默默煮着一罐浓茶,屋里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气味。
坎的手法比阿卡专业得多,清洗、消毒、上药、包扎,又快又稳。处理完伤口,他又给顾清晏打了一针消炎针。顾清晏感觉伤口的灼痛稍微缓解,但疲惫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依旧强烈。
“吃点东西,睡一觉。这里暂时安全,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坎递过来一碗热汤和两个馒头。
顾清晏没有立刻吃,而是盯着坎:“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岩甩和老和尚,打算怎么‘换条道’?东西在阿卡手里,我们怎么拿回来?又怎么送出去?”
坎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个馒头啃着,声音低沉:“阿卡是个软骨头,但不算太蠢。他把东西交出去之前,肯定会给自己留后路。我猜,他要么复制了证据,要么藏起了最关键的部分。猜曼要的是原件和人,复制品对他们没用,但对我们有用。”
“就算有复制品,怎么送出去?大学那条线断了,照相馆可能也被盯上了。”
“老和尚在清迈,不止认识大学里的人。”坎看着顾清晏,“他年轻时跑过马帮,走过缅甸、老挝、泰国、中国西南,三教九流的朋友不少。其中有一个人,现在在曼谷,开着一家不起眼的旅行社,专门做……特殊旅行。比如,帮一些需要消失的人,或者需要传递特殊‘物品’的人,安排路线。这个人,欠老和尚一条命,也恨猜曼和巴颂那类人。”
“旅行社?”顾清晏皱眉,“通过旅行社把证据带出去?安检怎么办?”
“不是普通的旅行社。他们有自己的渠道,能避开正规的安检,把东西夹带在合法的货物里,送到曼谷,甚至送到国外。”坎顿了顿,“但前提是,我们需要拿到证据的复制品,或者……拿到原件。”
“怎么拿?阿卡现在在警察局,或者猜曼手里。”
“阿卡不会一直待在警察局。猜曼要确认东西的真伪,也要用他当诱饵抓你。他们会给阿卡一定的‘自由’,但会严密监控。我们需要一个机会,接近阿卡,把东西换出来,或者逼他交出复制品。”坎的眼神变得锐利,“而这个机会,可能在清迈。猜曼和巴颂,最近在清迈有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猜曼要竞选北榄府的商会会长,巴颂的女婿在争取清迈警察局的升迁。他们需要‘政绩’和‘声望’。猜曼捐了一大笔钱给清迈的寺庙和医院,巴颂的女婿最近在清迈‘打击犯罪’,搞得风生水起。”坎冷笑,“我猜,他们可能会搞个什么‘表彰大会’或者‘慈善晚宴’,给自己脸上贴金。阿卡作为‘悔过自新、配合警方破获大案’的‘证人’,可能会被拉去露面。那会是我们的机会。”
顾清晏沉思。这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极高。接近那种场合,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们有多少时间?”
“不清楚。但老和尚在打听。一有消息,他会通过波这里传过来。”坎看向门口蹲着抽烟的波老头,“波这里很安全,平时没人来。你先养伤,等消息。我出去打探一下,看看外面风声怎么样,顺便弄点像样的衣服和工具。”
坎说完,起身出去了。屋里只剩下顾清晏和沉默的波老头。
顾清晏喝了热汤,吃了馒头,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他躺在那张破床上,盯着被烟熏黑的屋顶。思绪纷乱。
阿卡的背叛让他心寒,但也让他更加清醒。在这条路上,能信任的人太少。坎的话有几分可信,还需要观察。但眼下,他别无选择,只能依靠这条线。
他摸了摸怀里,父亲顾文山的日记本和那张收据复印件还在。还有乃温的那些照片的底片,他分开藏在了身上不同的地方。这是他们最后的筹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石灰窑废墟在暮色中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远处山峦的轮廓模糊不清。
在这与世隔绝的废弃之地,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舔舐伤口,等待着下一场不知是猎杀还是突围的战斗。
而清迈那边,一场由猜曼和巴颂导演的“好戏”,或许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那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顾清晏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他需要保存每一分体力,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