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顾清晏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粗糙的树干，右手缓缓抽出腰后的匕首——枪里只剩一发子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透过树干的缝隙，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晨雾中缓缓移动，穿着深色衣服，背着一个背包，动作很轻，似乎在搜寻什么。距离约二十米。
是猜曼的人？还是搜山的警察？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顾清晏握紧匕首，计算着距离和角度。对方只有一个人，或许可以突袭。但万一对方有枪，或者附近有同伙……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那人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然后猛地转向顾清晏藏身的方向，低喝一声：“谁在那儿？出来！”
是女人的声音！而且有些耳熟。
顾清晏心中一震，小心翼翼地从树后探出半个头，朝声音来处看去。
晨雾稍微散开些，照亮了那人的脸——瘦削，苍白，右颊一道浅疤，眼神锐利中带着深深的疲惫。
是素拉！
顾清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是在大其力被抓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素拉？”他压低声音，试探着叫了一声。
素拉浑身一颤，猛地看向他的方向，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狂喜和不敢置信：“清晏？！是你吗？真的是你？”
她快步冲过来，但在距离几米外又猛地停住，警惕地扫视四周，压低声音：“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这里安全吗？”
“你怎么逃出来的？阿南叔和周律师他们呢？”顾清晏从树后走出，急切地问。他注意到素拉虽然狼狈，衣服有撕破和污迹，但似乎没有受重伤。
素拉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我们被分开关着。昨晚半夜，关我的地方突然起火，乱成一团。有人趁乱塞给我一把钥匙和这张纸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顾清晏。
纸条上用中文写着：“往北，去湄林，找你哥。快走，别回头。”没有署名。
“我不知道是谁帮的我，但火势很大，看守都去救火了，我打开手铐，混在慌乱的人群里逃了出来。偷了辆摩托，一路往北，找到这里。”素拉快速说道，“阿南叔和周律师、林小姐他们还被关着，具体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逃出来前，好像听到看守说，猜曼和那个吴吞吵起来了，猜曼要把人带回泰国，吴吞不同意，说在缅甸解决更干净。”
顾清晏心一沉。猜曼果然想灭口。时间不多了。
“阿卡呢？你们没在一起？”素拉问。
“我让他去清迈送证据了。”顾清晏简单说了分开后的情况，以及让阿卡去金象照相馆的事。
“金象照相馆？那家老店？”素拉愣了一下，“我哥……乃温以前提过那家店，说老板是个怪人，但手艺极好，而且……好像知道很多事。但他从不跟人多说。”
看来乃温也知道那家店。这更证实了顾清晏祖父和父亲的嘱托不是空穴来风。
“这里不能久留。猜曼的人随时会搜山。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地方。”顾清晏带着素拉，朝记忆中那个猎人岩洞的方向走去。
岩洞在一处陡峭岩壁的下方，被茂密的藤蔓完全遮蔽，入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极为隐蔽。里面不大，但干燥，有猎人留下的旧草垫和瓦罐。
两人钻进洞里，暂时松了口气。顾清晏再也支撑不住，靠坐在洞壁，脸色苍白如纸。素拉检查他的伤口，看到肋下和肩膀的惨状，眼泪又掉下来。
“必须去医院……你会死的……”
“不能去。现在全泰国的医院恐怕都在留意枪伤病人。”顾清晏摇头，从怀里掏出父亲的日记本和那张收据复印件，“看看这个。我父亲留下的。”
素拉接过，就着洞口透进的微光，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
“阿南叔……他当年承受了这么多……我哥他们……还有你父亲……”她泣不成声。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顾清晏握住她的手，冰冷，但用力，“证据阿卡已经送去金象照相馆了。如果顺利，今天之内就能送到那个非政府组织手里。但我们不能干等。猜曼一旦知道我们逃脱，还送走了证据，一定会狗急跳墙，可能会立刻杀害阿南叔和周律师他们。我们必须想办法救他们出来。”
“怎么救？我们只有两个人，你还伤成这样。猜曼和吴吞的人那么多……”素拉擦掉眼泪，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但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我哥等了二十四年，不能死在这里。”
“我们需要帮手。本地人，熟悉大其力，又敢跟吴吞作对的人。”顾清晏思索着，“岩诺头人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那个桑温，吴梭……但他们都在缅甸，而且自身难保。”
“也许……可以找达拉奶奶？”素拉突然说，“她在边境一带人脉很广，克伦族、掸族、佤族都有认识的人。而且她恨猜曼，我哥说过，达拉奶奶的丈夫以前也在泰华厂干过，后来得病死了。”
达拉奶奶！顾清晏眼睛一亮。老人家确实是个关键人物。但她现在在哪里？是在克伦族寨子，还是已经回了泰国？
“你有办法联系她吗？”
素拉从脖子上解下一个细细的银链，链子上挂着一个奇怪的骨雕小哨：“这是达拉奶奶给我的，说如果遇到生死攸关的急事，在高的、开阔的地方吹响它，声音能传很远，附近如果有她的人，可能会听到。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不一定灵。”
骨雕小哨？听起来像某种古老的联系方式。但此刻，别无他法。
“试试。我们去山顶。”
顾清晏在素拉的搀扶下，艰难地爬出岩洞，向这座山的最高处攀去。每走一步都像酷刑，但他咬牙坚持。半小时后，他们来到山顶一片相对开阔的岩石平台。
素拉将骨哨放在唇边，用力吹响。没有声音发出，至少人耳听不到。但她吹了十几秒后，顾清晏似乎感到空气中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高频的震颤。
“这是……次声波？”顾清晏惊讶。
“达拉奶奶说，是山里的老法子，有些动物和经过特殊训练的人能听到。”素拉不确定地说，“只能等了。”
两人躲进山顶的灌木丛，轮流休息和观察。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山下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希望渺茫。
就在顾清晏几乎要放弃时，下午两点左右，山下远处的山林中，突然惊起一群飞鸟！紧接着，隐约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不止一辆，正朝这个方向驶来！
是达拉奶奶的人？还是搜山的敌人？
顾清晏和素拉立刻警惕起来，握紧武器，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分钟后，三辆破旧的越野摩托车冲上山坡，停在平台下方。车上跳下来六个男人，都穿着山地民族的便装，背着猎枪或砍刀，肤色黝黑，眼神精悍。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异常凶悍。
刀疤壮汉扫视山顶，用克伦语大声喊道：“达拉阿婆的哨子！谁吹的？出来！”
素拉看了顾清晏一眼，顾清晏点点头。两人慢慢从灌木丛后站起身。
刀疤壮汉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尤其在顾清晏身上的血迹和伤口上停留片刻，然后挥了挥手。另外五个男人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警戒。
“我是素拉，乃温的妹妹。这是顾清晏。达拉奶奶让我们在紧急时吹哨子。”素拉用泰语说，同时亮出手里的骨哨。
刀疤壮汉走过来，接过骨哨仔细看了看，又还给素拉，脸色稍微缓和：“我叫坎龙。达拉阿婆是我姑婆。她之前传过话，说如果有个叫素拉的女孩吹哨，让我们尽力帮忙。你们惹了什么事？伤这么重。”
顾清晏心中一暖。达拉奶奶果然安排了后手。
“我们被猜曼和吴吞的人追杀。我们的朋友，包括乃温、周汉生律师，还有另外两个人，被他们抓在大其力。我们需要救人，越快越好。”顾清晏简单明了地说。
“猜曼？吴吞？”坎龙眉头紧锁，“那个泰国工厂老板，和‘瑞兴隆’的吴吞？你们怎么惹上这两个瘟神的？”
“说来话长。但猜曼和吴吞手上，有我们六条人命，还有二十四年前湄公河污染害死的几十条人命。我们有证据，已经送出去了。但现在，我们的朋友随时会被灭口。”顾清晏盯着坎龙，“我们需要熟悉大其力、敢跟吴吞作对、而且可靠的人帮忙。达拉奶奶让你们来，你们敢吗？”
坎龙沉默地看着顾清晏，又看看素拉，眼神复杂。他身后的手下们也互相交换着眼色。
“吴吞在大其力势力很大，有钱，有枪，跟军队警察都有关系。我们只是山里的猎户和跑小生意的，惹不起。”坎龙缓缓说道。
顾清晏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坎龙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的光，“吴吞的人，上个月抢了我们一批货，打伤了我们两个兄弟，还杀了一个。这个仇，我们记着。而且，达拉阿婆对我们族人有恩，她的请求，我们不能拒绝。”
希望重新燃起。
“你们有多少人？多少枪？”顾清晏问。
“能立刻叫来的，有十五六个。枪不多，五六把猎枪，两把老式步枪，还有一些砍刀和弓箭。”坎龙实话实说，“对付吴吞的打手，不够。但如果是偷袭、救人，也许有机会。”
“够了。”顾清晏快速思考，“我们不能硬拼。要救人，必须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有多少守卫，什么时候转移。你们在大其力有眼线吗？”
“有。我有个表弟在吴吞的仓库当搬运工，能打听到一些消息。”坎龙说，“但需要时间。”
“最迟明天晚上。我担心猜曼会提前动手。”顾清晏说，“另外，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我这个朋友养伤，也需要药品。”
坎龙看了看顾清晏的伤势，点头：“山下有个我们藏货的山洞，很隐蔽，有基本物资。我可以先安排你们过去。我马上派人去大其力打听消息。但你们要告诉我，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救出人后，怎么离开缅甸？吴吞肯定会全城搜捕。”
这正是最棘手的问题。救人容易，脱身难。大其力是吴吞的地盘，边境封锁，他们几个伤员，带着可能更虚弱的阿南和周律师，怎么逃？
“走水路。”顾清晏想起岩甩的马帮和那个索道，“湄公河。吴吞的势力主要在陆路和城里，对河道的控制相对弱。如果我们能弄到一条快船，顺流而下，进入老挝境内，他就没办法了。”
“快船不难，我有门路。但下游有缅甸军队的检查站，还有水警。”坎龙皱眉。
“用钱买通，或者趁夜硬闯。”顾清晏说，“这是目前唯一的路。”
坎龙沉吟片刻，重重一拍大腿：“好！干了！妈的，早就看吴吞那王八蛋不顺眼了！这次就当替天行道，顺便报仇！”
计划初步定下。坎龙让两个手下护送顾清晏和素拉去山下藏身的山洞，自己带其他人去联络眼线，打探消息，并准备船只。
下山的路依旧艰难，但有人搀扶，顾清晏感觉好了些。坎龙说的山洞在一个隐秘的河湾峭壁下，入口在水线上方，需要从水里游过去一小段，或者从上面垂绳而下，极为隐蔽。洞里空间不小，甚至有简单的床铺、炉灶和储存的粮食药品，显然是坎龙他们一个重要据点。
素拉立刻烧水，为顾清晏重新清洗伤口，换上坎龙留下的相对干净的绷带和消炎药。顾清晏吃了点东西，在简陋的竹床上躺下，强迫自己休息。接下来的行动，需要体力。
傍晚时分，坎龙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打听清楚了。人关在吴吞在城东的一个私人仓库里，以前是橡胶仓库，很偏僻。守卫至少有十个，都有枪。吴吞和猜曼确实吵翻了，猜曼坚持要把人带回泰国‘处理’，吴吞想就地解决。最后妥协了，明天晚上，猜曼会派车来接人，出了城，在边境附近‘处理’掉。这是吴吞手下一个小头目喝醉后透露的，应该可靠。”
明天晚上！时间紧迫。
“仓库内部布局清楚吗？人关在哪个位置？”
“我表弟只进去过外围，里面不清楚。但他说仓库后面有个小铁门，平时锁着，但锁是老式的，容易撬。从那里进去，可能是关人的地方，因为那边守卫最多。”
“明天晚上猜曼的车什么时候到？”
“说是半夜十二点。吴吞的人会在十一点左右，把人从里面带出来，交给猜曼的人。”
“那就是说，我们必须在晚上十一点前，把人救出来，然后赶在吴吞和猜曼的人反应过来之前，上船离开。”顾清晏计算着时间。
“很难。仓库到河边，就算开车也要二十分钟。而且带着伤员，速度更慢。一旦警报响起，全城封锁，我们插翅难飞。”坎龙摇头。
“所以，不能让他们拉响警报。必须悄无声息地进去，救人，离开。”顾清晏眼中闪过寒光，“坎龙大哥，你的人里，有会撬锁、会摸哨的吗？”
“有。我手下有两个以前当过兵，在丛林里干过侦察兵。撬锁的也有。”坎龙说。
“好。我们今晚就行动。提前潜入仓库附近，等天黑。你让你那两个当过兵的兄弟，想办法摸掉仓库外围的暗哨，撬开后门。我和素拉进去救人，你们在外面接应。得手后，立刻开车去河边，上船走人。”顾清晏说出计划。
“你伤成这样，还能进去救人？”坎龙怀疑。
“我必须去。阿南叔和周律师认识我。而且，里面情况不明，可能需要随机应变。”顾清晏坚持。
“我跟你一起。”素拉立刻说。
坎龙看了看他们，最终点头：“好吧。我安排。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失败，大家都得死。”
“不会失败。”顾清晏握紧拳头，怀里的日记本硬硬的，像父亲无声的支持。
夜色渐浓。山洞外，湄公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像一条沉睡的巨蟒。而对岸，大其力城灯火阑珊，杀机暗藏。
一场以寡敌众、以弱搏强的营救行动，即将在这边境之夜，悄然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