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骡在午后闷热的山林中停下脚步,打了个响鼻,不肯再走。前方,一条颠簸的土路横在脚下,蜿蜒伸向山谷深处,远方隐约可见屋顶的轮廓——夜丰颂的一个小镇。
顾清晏从老骡背上滑下来,肋下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拍了拍老骡粗糙的脖颈,解开了缰绳。“回去吧,多谢。”
老骡用湿润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转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很快消失在树影里。
顾清晏靠在路边的树上,喘息着。阳光炽烈,汗水混着血水,将身上那件从观音堂换来的旧衣浸得黏腻不堪。他摸出岩甩给的那卷泰铢,数了数,不多,但足够买张去清迈的最便宜的巴士票,或许还能吃顿饱饭。又拿出那张写着阿卡地址的纸条,清迈古城帕辛寺附近,一条他有点印象的小巷。
他必须走到镇上去。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视线开始摇晃,耳鸣阵阵。他抓起一把路边的泥土,塞进嘴里,苦涩的土腥味和沙砾感刺激着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干呕,却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不能倒在这里。倒在这里,一切都完了。
他拄着一根随手捡的粗树枝,一步一步,朝着镇子的方向挪去。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土路变成了坑洼的水泥路,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和店铺。终于,一个小小的、尘土飞扬的汽车站出现在眼前。
站里停着几辆破旧的长途巴士,车身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去清迈的车下午四点有一班。顾清晏看了看站里简陋的时钟,还有将近两小时。他买了一张最便宜的后排座位票,用剩下的钱在站外的小摊买了两个糯米饭团和一瓶水,然后躲进车站角落最阴暗的候车长椅,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食物下肚,带来一丝虚浮的暖意。他蜷缩在长椅上,用破帽子盖住脸,假装睡觉,耳朵却竖着,警惕任何异常动静。车站里人来人往,大多是本地山民和小贩,没有看到警察或可疑的人。也许吴吞的势力还没完全覆盖到这个偏僻小镇。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下午三点多,去清迈的巴士开始上客。顾清晏压低帽檐,最后一个上车,在后排靠窗的角落坐下。车厢里弥漫着汗味、食物味和劣质香水的混合气味,闷热难当。他打开一条窗缝,让微风吹进来,闭上眼睛,尽量调整呼吸,减缓伤口的疼痛。
引擎轰鸣,巴士缓缓驶出车站,颠簸着上路了。窗外的山林、稻田、村庄飞速掠过。顾清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但不敢完全松懈。怀里那个油布包裹像一块烧红的炭,时刻提醒着他肩负的重量。
傍晚时分,巴士在一个路边休息站停下。乘客纷纷下车透气、买吃的。顾清晏没动,只是透过脏污的车窗观察外面。休息站停着不少车,其中一辆黑色的丰田越野引起了他的注意——车窗贴着深色膜,车牌是清迈的。车里似乎有人,但没下来。
是巧合吗?清迈的车很多。但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休息了二十分钟,巴士重新上路。那辆黑色丰田没有跟上来。顾清晏稍稍放心,也许真是多疑了。
夜幕降临时,巴士终于驶入了清迈城区。华灯初上,古城墙在夜色中显出温柔的轮廓,摩托车流如织,夜市传来喧嚣的音乐和人声。这座城市有种与曼谷截然不同的、慵懒而古老的气息,但此刻在顾清晏眼中,却危机四伏。
他在古城外一个偏僻的站点提前下了车,混入人流,专挑小巷走。帕辛寺是清迈著名的寺庙,附近游客众多,店铺林立。阿卡的地址在一条分支小巷里,并不难找。那是一条狭窄的、地面铺着青石板的老巷,两旁是些卖手工艺品、香料和旧书的小店,楼上多是住户。空气中飘着线香、咖喱和腐朽木头的混合气味。
按照地址,顾清晏来到一栋三层的老旧木楼前。一楼是个关着门的裁缝铺,招牌褪色。侧面有个狭窄的楼梯通往楼上。他看了看四周,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主街传来的模糊喧嚣。他深吸一口气,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二楼有两户,门都关着。他敲了敲靠楼梯那户的门。没有回应。
又敲了敲,加重了力道。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男人警觉的声音,是阿卡。
“送水的。”顾清晏用泰语说,这是周律师约定的暗号之一。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开锁链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阿卡那张瘦长、胡子拉碴的脸露了出来,眼神里充满警惕和疲惫。当看清门外是浑身血迹、狼狈不堪的顾清晏时,他明显吃了一惊,下意识想关门。
“阿卡老板,是我,顾清晏。”顾清晏用手抵住门,压低声音,“周律师让我来的。”
听到周律师的名字,阿卡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顾清晏看了几秒,眼神复杂,最终侧身让开:“进来,快。”
屋里很凌乱,堆满了各种五金零件、旧电器和工具,像个作坊兼仓库。唯一的窗户拉着厚重的窗帘,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空气里有股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你……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周律师呢?还有那个女的……”阿卡关上门,插好门栓,急切地问。
“周律师,素拉,阿南叔,还有林素琴的妹妹,都被抓了。在缅甸大其力。猜曼和巴颂勾结了当地的吴吞。”顾清晏言简意赅,靠在墙上喘气,“周律师在被抓前,让人给我传话,让我来找你。说你知道怎么把‘东西’送出去。”
阿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后退两步,跌坐在一把旧椅子上,双手抱住头:“完了……真的完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猜曼不会放过任何知情人……”
“阿卡老板!”顾清晏提高声音,牵扯到伤口,一阵咳嗽,“周律师信任你,我也只能信任你。东西我带来了,是能扳倒猜曼和巴颂的铁证。但必须尽快送出去,送到他们手伸不到的地方。周律师说你知道渠道。”
阿卡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我……我是知道一条线。我以前……帮一些……不方便露面的人,往国外送过东西。但那是以前!现在查得严,而且猜曼肯定在盯着!我……我不想死啊!”
“你不做,猜曼就会放过你吗?”顾清晏盯着他,“你在清迈,帮他看着苏查,哦不,是威猜。你知道的也不少。猜曼清理完我们,下一个你觉得会是谁?你?还是你在疗养院的母亲?”
阿卡浑身一震,眼中恐惧更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顾清晏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这是乃温用命换来的证据。里面有猜曼和汶宋合谋杀人的录音,有他们行贿巴颂的证据,有二十四年前工厂排污致人死亡的铁证。只要这些东西曝光,猜曼和巴颂就完了。到时候,你,你母亲,还有所有被他们威胁控制的人,就自由了。”
阿卡的目光落在那个油布包裹上,像是看着毒蛇,又像是看着救命稻草。他挣扎了许久,终于,颤抖着手,拿起包裹,但没有打开。
“东西……怎么送?”他声音嘶哑。
“周律师说你知道。”
阿卡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有个办法。我在清迈大学有个远房表弟,在环境工程系当助教。他……他导师是个美国人,专门研究东南亚工业污染,在国际上有点名气,也认识很多记者和非政府组织的人。那个美国人以前来我店里买过旧仪器,我帮他修过,算是认识。他信得过,而且不怕事。”
“你能联系上他?”
“能。他最近好像在清迈。但……直接送去太危险。大学附近可能也有眼线。”阿卡思索着,“明天晚上,清迈大学有个学术交流会,那个美国人会参加。我表弟也会在。我可以让我表弟把东西带进去,找机会交给那个美国人。大学里人多,相对安全。”
“明天晚上?太久了!”顾清晏急道,“猜曼的人可能已经在清迈了!我们必须今晚就送出去!”
“今晚不行!”阿卡摇头,“我表弟今天不在学校,去外地了,明早才回来。而且那个美国人今晚有没有空,我也不知道。最快要明天下午才能联系上。”
顾清晏心往下沉。一夜,变故太多了。
“你这里安全吗?”他问。
“暂时……应该安全。我平时深居简出,邻居只知道我是个古怪的修理工。”阿卡说着,却不安地看了看紧闭的窗户和门,“但你在这里……目标太大了。你伤这么重,得处理一下。我楼顶有个小阁楼,堆放杂物的,平时没人上去。你先去那里躲着,我给你拿点药和吃的。明天我联系上人,再送你出去。”
也只能如此了。顾清晏点点头。他现在急需处理伤口和休息。
阿卡扶着他,从屋内一个隐蔽的小木梯爬上阁楼。阁楼很矮,布满灰尘和蛛网,堆着些破家具和旧箱子,但有个小气窗,能透气。阿卡匆匆打扫出一块地方,铺上旧毯子和枕头,又拿来医药箱、清水、食物和一瓶水。
“你先处理伤口,休息。我下去守着。有任何动静,我会敲三下地板。如果是两下,就是危险,千万别出声。”阿卡交代完,匆匆下去了。
顾清晏靠在墙上,借着气窗透进的微弱夜光,解开衣服,重新处理伤口。肋下的淤青更严重了,肩膀的伤口有些红肿,好在没有化脓的迹象。他清洗上药,重新包扎,又服下两片阿卡给的消炎药。做完这些,他几乎虚脱,倒在毯子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但他不敢睡死。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油布包裹,耳朵听着楼下的动静。
楼下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阿卡轻轻走动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渐深。远处寺庙的钟声传来,悠长而宁静,与这里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晏在半睡半醒间,突然听到楼下传来极其轻微的、不是阿卡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移动。
他瞬间清醒,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然后,是极其轻微的、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不是大门,是通往这个阁楼的那扇小木门的锁!
阿卡在下面!他在开门?还是……
顾清晏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悄无声息地翻身,躲到一堆旧箱子后面,手摸向腰后的手枪。只剩两发子弹了。
“咔哒。”锁开了。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但轮廓不是阿卡,更高大。
黑影在门口停留了几秒,似乎在适应黑暗,然后,慢慢踏了进来。他的动作很轻,很专业,目光扫过阁楼。
顾清晏在箱子后,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黑影走向他刚才躺过的毯子,蹲下身,摸了摸,似乎察觉到余温。然后,他站起身,开始仔细搜索阁楼,动作熟练而安静。
是猜曼的人!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阿卡出卖了他们?还是被跟踪了?
黑影越来越近。顾清晏握紧了枪,计算着距离和角度。只有一次机会。
就在黑影的手即将碰到他藏身的箱子时,楼下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椅子被撞倒的声音,接着是阿卡惊慌的叫喊:“谁?!谁在下面?!”
门口的黑影动作一顿,显然没料到楼下还有动静。就在这瞬间,顾清晏从箱子后猛地跃出,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枪柄狠狠砸向黑影的后颈!
“呃!”黑影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立刻倒下,反而反应极快地回身,一拳砸向顾清晏面门!
顾清晏侧头躲过,肋下剧痛让他动作一滞。黑影趁机抓住他持枪的手腕,用力一扭!顾清晏吃痛,枪脱手飞出,掉在黑暗中。两人扭打在一起,撞倒了旁边的箱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清晏!怎么了?”楼下传来阿卡惊恐的喊声和上楼梯的脚步声。
黑影似乎不想恋战,猛地挣脱顾清晏,一脚将他踹开,转身就朝门口冲去!顾清晏扑上去想抱住他的腿,却扑了个空。黑影身手矫健,几步就冲下楼梯。
“站住!”阿卡的声音在楼梯中间响起,接着是扭打和惨叫。
顾清晏挣扎着爬起来,捡起掉在角落的手枪,踉跄着冲下楼梯。只见阿卡倒在楼梯转角,捂着肚子呻吟。而那个黑影已经冲破楼下大门,消失在夜色中的小巷里。
“阿卡!你怎么样?”顾清晏扶起他。
“没……没事,挨了一脚。”阿卡脸色惨白,惊魂未定,“那人……那人是谁?”
“猜曼的人。他们找到这里了。”顾清晏看向洞开的大门,外面小巷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呼啸。“这里不能待了。马上走。”
“可是……你的伤,而且现在出去……”阿卡慌乱道。
“出去是死,留在这里更是等死。”顾清晏咬牙,从阿卡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刚才在楼下看到的),“你有车吗?”
“有……有辆旧摩托,在后面巷子。”
“走!”
两人也顾不上收拾,顾清晏抓起那个油布包裹,扶着阿卡,从后门溜出,绕到楼后一条更窄的巷子。那里果然停着一辆半旧的 Honda 摩托车。
“去……去哪?”阿卡发动摩托,手还在抖。
顾清晏坐上车后座,迅速思考。大学暂时不能去,阿卡的表弟和那个美国人可能也被盯上了。旅馆、寺庙都不安全。猜曼的人在清迈肯定有眼线,而且刚刚打草惊蛇,现在全城可能都在找他们。
“出城。往北,去湄林县。”顾清晏说。那是他养父的老家,也是污染受害最严重的村子之一。他对那里地形熟悉,而且……也许在那里,能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猜曼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湄林?那么远?你的伤……”
“别废话,走!”
摩托车发出低吼,冲进夜色,朝着清迈城北方向疾驰而去。冷风如刀,刮在脸上。顾清晏回头看了一眼,古城温暖的灯火在身后迅速缩小,像一场遥远而不真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