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顾清晏就被伤口的刺痛和远处隐约的鸡鸣唤醒。他躺在观音堂后院的竹榻上，盯着被烟熏黑的木梁，脑中飞快地梳理着线索。周律师的银吊坠还在手里攥着，冰凉的触感提醒他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老和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和草药：“醒了？感觉如何？”
“好多了，多谢师傅。”顾清晏撑坐起来，肋下依旧钝痛，但头脑清醒了不少。
“岩甩答应了。”老和尚将草药递给他，“他中午会过来装货，你扮作他生病的侄子，混在马队里。只说得了疟疾，怕风怕光，用毯子裹着，尽量别露脸，别说话。马帮走的是老路，避开村镇，但也要过几个卡子，那边有岩甩打点好的人，只要不细查，能过。进了泰国地界，到夜丰颂山区，他会把你放在一个寨子，那里有车去清迈。”
“岩甩头人……为什么要帮我？”顾清晏问。在这边境地带，无亲无故，冒着风险带一个通缉犯偷渡，不是小事。
老和尚双手合十，低眉道：“十年前，岩甩的母亲重病，是周律师托人从曼谷送来昂贵的西药，救了命。周律师对他家有恩。岩甩说，这次就当是还周律师的恩情。而且，”老和尚抬眼看向顾清晏，“岩甩的父亲，当年也是下游村子的人，后来得怪病去世的。他听说过泰华厂的事。”
原来如此。又是和二十四年前那场灾难有关的牵扯。顾清晏心中复杂，周律师和阿南一样，这些年默默帮助了许多受害者家属，也结下了善缘。
“我明白了。请师傅替我谢谢岩甩头人。到了清迈，我一定想办法报答。”
“不必言报。平安抵达，做你该做的事，便是最好的报答。”老和尚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不过，岩甩让我提醒你。吴吞的人盯得很紧，陆路水路都加了卡。马帮虽然走老路，但也未必绝对安全。路上如果遇到盘查，见机行事。万一……万一情况不对，岩甩会给你信号，你自己想办法脱身，不要连累整个马队。”
“我明白。”
中午时分，庙门外传来骡马的响鼻和男人的吆喝声。老和尚带着顾清晏从后门出去。后巷里，七八头骡马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五六个穿着简朴、皮肤黝黑的赶马人正在整理货物。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国字脸，眼神锐利，腰间别着把短刀，正是岩甩。
岩甩看到顾清晏，上下打量了一眼，没多话，只对旁边一个年轻伙计说：“阿兴，把你那件旧毯子拿来，给你这个‘表哥’披上。他病着，怕风，让他骑那匹最温顺的老骡子，你牵着。”
叫阿兴的年轻人应了一声，拿来一条厚实的、带着汗味和牲口气息的旧毛毯。顾清晏裹上毯子，只露出眼睛以下部分，在阿兴的搀扶下骑上一匹棕色老骡。骡子背上没有鞍，只有简单的驮架，坐着并不舒服，但顾清晏此刻顾不上了。
岩甩走到他旁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路上听我的，别乱看，别出声。有人问，就说是我堂姐的儿子，在矿上干活得了疟疾，送回老家等死。记清楚了吗？”
顾清晏点点头，用气声说：“记清了。多谢。”
“出发！”岩甩一挥手，马队缓缓动了起来，拐出小巷，融入了大其力午后嘈杂的街市。
顾清晏低着头，裹紧毯子，透过粗糙的毛线缝隙观察着四周。街道两旁是杂乱的店铺和摊贩，人群熙攘，各种语言混杂。偶尔有警察或士兵打扮的人走过，他的心就提起来，但岩甩的马队似乎司空见惯，无人阻拦。
出了城区，道路变得崎岖，渐渐远离人烟。马队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旧道，向东北方向的山区行进。山路越来越陡，林木越来越密，空气变得清新湿润，但也更加闷热。顾清晏裹着毯子，汗水很快浸湿了衣服，伤口在颠簸中阵阵作痛。
阿兴是个沉默的年轻人，只是偶尔回头看看他，递过来一个竹筒。顾清晏喝了几口，是略带咸味的茶水，能补充体力。
傍晚时分，马队在一个山涧旁停下休息，给骡马饮水。岩甩走到顾清晏身边，递给他一块干粮，低声道：“前面就是第一个卡子，是地方武装设的，收‘买路钱’。我打点过了，一般不会查。但今天情况特殊，你机灵点。”
顾清晏点头，将毯子拉得更低。
继续前行半小时，前方出现一个简陋的竹棚，两个背着老式步枪、穿着杂乱军装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看到马队，其中一个站起来，懒洋洋地挥手。
岩甩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用掸语熟络地打招呼，同时递上香烟和一小卷钞票。那士兵接过，掂了掂，目光扫过马队，在裹得严严实实的顾清晏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什么人？”士兵用掸语问。
“我外甥，在矿上得了疟疾，快不行了，送回老家。”岩甩叹气道，“可怜啊，家里就这一根独苗。”
士兵皱了皱眉，似乎嫌晦气，挥挥手：“赶紧走赶紧走，别死在这儿。”
马队顺利通过。顾清晏松了口气，但岩甩脸色并未放松，低声道：“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麻烦在后面。吴吞的悬赏发出来了，活捉十万缅币，死的五万。重赏之下，有些‘野路子’会比官家的人更麻烦。”
果然，入夜后，当马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时，麻烦来了。
岩甩安排了人守夜，其他人围着小小的篝火烤土豆，简单进食。顾清晏靠在一块大石后，小口啃着干粮。密林深处，突然传来几声夜枭的鸣叫，但叫声的节奏有点奇怪。
岩甩瞬间警觉，猛地站起，对守夜的伙计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手摸向身边的砍刀或柴刀。
片刻后，林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七八个黑影从不同方向围了上来，手里都拿着武器，有砍刀，有土枪。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凶恶。
“岩甩头人，这么晚还在赶路？生意兴隆啊。”独眼龙咧嘴笑道，露出满口黄牙。
岩甩挡在马队前，沉声道：“原来是独眼龙老大。路过宝地，行个方便。一点心意，给兄弟们买酒喝。”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扔过去。
独眼龙接住，掂了掂，却没收起来，反而抛了抛，似笑非笑：“岩甩头人，听说你马队里，藏了只值钱的‘肥羊’？吴吞老板可是出了大价钱。你这一包，不够分啊。”
岩甩脸色一沉：“独眼龙，你什么意思？我岩甩走这条路十几年，规矩我懂。这包里是通行费。我马队里都是本分伙计和货物，没什么‘肥羊’。”
“本分伙计？”独眼龙的目光扫过马队，最后定格在裹着毯子、缩在阴影里的顾清晏身上，“那个裹得像粽子的，也是你伙计？我怎么看着眼生？听说……是个受了枪伤的外乡人？”
气氛瞬间绷紧。岩甩的几个伙计都握紧了刀把。顾清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慢慢摸向腰后。阿兴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挡在他前面。
“那是我外甥，生了重病。”岩甩声音冷了下来，“独眼龙，收钱让路，大家相安无事。你要是想找茬，我岩甩在这条道上也不是白混的。”
“嘿嘿，好说，好说。”独眼龙皮笑肉不笑，“既然是你外甥，让我看看脸总行吧？看一眼，确定不是吴吞老板要找的人，我立刻走人，这包钱也还你，就当交个朋友。”
“我外甥得的是恶疾，见风就死。不能见。”岩甩断然拒绝。
“那就是心里有鬼了？”独眼龙脸色一狞，举起手，“兄弟们，搜！找到那个受伤的外乡人，十万赏金就是咱们的！”
“你敢！”岩甩厉喝，抽出腰间短刀。他身边的伙计们也纷纷亮出家伙。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清晏，突然用尽力气，发出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痛苦地蜷缩，毯子滑落大半，露出半边脸和血迹斑斑的肩膀绷带。他颤抖着手，指着独眼龙，用沙哑的、带着浓重云南口音的中文断断续续地说：“……瘟……瘟病……矿上……传来的……会过人……别过来……”
“瘟病”两个字，像有魔力一样。原本蠢蠢欲动的土匪们动作一滞，脸上露出惊疑和恐惧。独眼龙也后退了半步，独眼死死盯着顾清晏苍白的脸和肩膀的血污。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边境山区，“瘟病”是比枪炮更可怕的东西。尤其是从那些环境恶劣、事故频发的矿上传出来的“怪病”，往往意味着无药可救和可怕的传染性。
岩甩趁机大声道：“独眼龙！我外甥在矿上染了脏病，大夫说没救了，我才急着送他回家！你要看，尽管过来看！但要是过了病气，别怪我没提醒你！”
独眼龙脸色变幻不定。十万赏金固然诱人，但万一真是要命的传染病……他看了看手下，手下们都面露惧色，不敢上前。
最终，贪生怕死压过了贪念。独眼龙狠狠啐了一口：“妈的，晦气！岩甩，带着你的痨病鬼赶紧滚！别死在这儿脏了老子的地头！”说完，竟然带着手下，迅速退入林中，消失不见。
马队众人松了口气，但没人敢靠近顾清晏。岩甩走过来，捡起地上的布包，重新塞进怀里，深深看了顾清晏一眼：“聪明。但也冒险。要是他们不信，或者更狠，直接放火烧……”
“赌一把。”顾清晏喘着气，重新裹好毯子。刚才那番表演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冷汗浸透了内衣。
“走！连夜赶路！离开这片地界！”岩甩不再耽搁，命令马队立即出发。
后半夜，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跨过了模糊的国境线，进入了泰国夜丰颂府的山区。这里山林更加茂密，人迹罕至。
天亮时，马队在一个隐蔽的克伦族小寨子外停下。岩甩对顾清晏说：“只能送你到这里了。顺着寨子后面那条小路下山，走半天，能到一条土路，偶尔有车去夜丰颂镇。到了镇上，有车去清迈。这个你拿着。”他递给顾清晏一小卷泰铢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清迈的地址和“阿卡”的名字。
“岩甩头人，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记下了。”顾清晏郑重道。
“别说这些。记住你答应周律师和老和尚的事。”岩甩拍了拍他的肩膀，牵过那匹老骡子，“这匹老骡脚程慢，但稳当，认得下山的路，送你一程。到了山下，放开它，它会自己回来。”
顾清晏再次道谢，骑上老骡。阿兴默默递过来一包干粮和水。马队调转方向，继续他们的行程，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中。
顾清晏骑着老骡，沿着蜿蜒的小路下山。阳光透过林梢洒下，鸟鸣清脆。他摸了摸怀里硬硬的包裹，又看了看手中写着“阿卡”地址的纸条。
清迈。阿卡。最后的希望。
他必须尽快赶到，把证据送出去，然后……想办法救出素拉他们。
山路崎岖，但老骡走得很稳。顾清晏靠在驮架上，伤口的疼痛和极度的疲惫再次袭来。他紧紧抓着缰绳，不让自己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