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桑,本地人,种桑养蚕的。”老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不过现在蚕不养了,改养‘活尸’。”
我心头一紧:“活尸?”
“不是你想的那种。”他摆摆手,走近几步,“是守界司扔在这儿的试验品——半人半尸,脑子没全坏,还能认主。我收留了几个,教它们摘桑叶、喂水、看门。嘿,比狗还听话。”
我将信将疑。可就在这时,引魂铃突然“叮”了一声,那点萤光猛地亮了一瞬。
老汉眼睛一眯:“哟,你这铃……沾过阴界土?”
我没答,但心里警铃大作——这老头不简单。
“你信不信,”他忽然压低声音,“守界司在找的不是你,是你娘当年埋下的‘月魄匣’?”
月魄匣——那是我娘临终前唯一提过的东西,说若我哪天魂散魄离,就去青鸾观地宫取它续命。可地宫还没到,这老头怎么知道?
“你认识我娘?”我声音冷了几分。
老汉没直接回答,只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往地上一拍。符纸“嗤”地冒烟,却没燃起来,反而化作一缕青气,钻进桑树根下。
片刻后,地面“咚咚”两声,两个佝偻身影从土里钻出来——果然是活尸,但眼珠清亮,不像寻常行尸那样浑浊。
“这是我儿子和闺女。”老汉语气平静,“三年前被守界司抓去炼傀,我偷回来的。魂碎了,但还剩点念想——记得回家的路。”
我盯着那两具活尸,它们冲我微微点头,动作僵硬却恭敬。
“你帮我,我不害你。”老汉直视我,“我知道青鸾观地宫在哪,也知道‘月照千峰雪’后面那句暗语——你娘亲口告诉我的。”
我沉默良久,终于松开弓弦。
“行。”我说,“但你得先让我吃口热的。再不吃,我就要啃桑树皮了。”
老汉哈哈一笑,从竹筐里掏出个油纸包:“刚蒸的糯米团子,裹了猪油和芝麻。我闺女生前最爱吃这个。”
我接过咬一口,烫得直哈气,可香得眼泪都要下来。
“对了,”他转身带路,边走边说,“你那小道姑师妹,半个时辰前路过这儿,往东去了。她让我告诉你——”
“说什么?”
“‘兔子可以焦,但不能糊;师兄可以跑,但不能哭。’”
糯米团子的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暖流,把冻僵的魂儿一点点拉回肉身。我边走边嚼,嘴里甜香混着猪油的腻润,竟让我想起小时候娘在灶前蒸点心的模样——那时她总说:“阿沅啊,人活着,就得吃口热乎的,不然魂都凉了。”
老桑头走得不快,脚步却极稳,仿佛脚下不是枯叶烂泥,而是青石板路。他那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跟在后头,步子虽僵,却始终与他保持三步距离,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桑园尽头是一条小溪,水已半涸,露出灰白的河床。溪对岸有座塌了半边的茅屋,屋顶上爬满枯藤,烟囱里却冒出一缕细烟——活人的烟。
“就这儿。”老桑头指了指,“守界司的人嫌这地方阴湿,从不来查。你先歇一夜,明日我带你去青鸾观旧址。”
我点点头,没多问。但心里却翻腾不止。妙真半个时辰前才路过?她一个人往东去……那是通往黑鸦岭的方向。那地方早被尸潮啃空了,连乌鸦都不落脚,她去那儿做什么?
正想着,老桑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那引魂体,是不是最近又开始‘漏’了?”
我一怔:“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只从腰间解下那只锈柴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渗出,却未滴落,反而被刀身吸了进去——那锈迹斑斑的铁刃,竟泛起一丝幽蓝微光。
“阴兵借道时留下的残器。”他淡淡道,“能照见活人身上的‘漏魂缝’。你左肩胛骨那儿,有一道裂痕,每到子时就往外渗阴气——再不补,迟早引来大东西。”
我心头一沉。这事连妙真都没看出来。我娘临终前曾说过,引魂体若无月魄匣镇魂,活不过二十五岁。如今我二十三,离死期不远了。
“所以你真知道地宫在哪?”我盯着他。
老桑头咧嘴一笑,黄牙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光:“你娘当年,是我接生的。”
我猛地停住脚步。
他继续往前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生你那夜,天降黑雪,百里无鸡鸣。接生婆吓得跑了,只剩我一个老仵作守在产房外。你娘攥着我的手说:‘若我儿活下来,替我告诉他——月照千峰雪,魂归一寸灯。’”
我浑身发冷。那句暗语,我从小背到大,却从不知后半句。原来……是“魂归一寸灯”。
引魂铃在我袖中轻轻一颤,萤光如泪。
老桑头推开茅屋的门,一股药草与陈年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内简陋,却干净。灶上煨着一锅汤,咕嘟冒泡。墙角堆着几卷残破的《阴符经》,还有一只褪色的红布娃娃——针脚歪斜,像是孩童所缝。
“那是我闺女七岁时给我做的。”他轻声说,“她说爹老了,怕黑,要个伴。”
我没说话,只默默走到灶边坐下。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旧事。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我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妙真……她有没有受伤?”
老桑头拨了拨灶里的柴:“左臂缠了新绷带,走路有点跛,但眼神亮得很。她说要去黑鸦岭找‘断龙钉’——你知道那东西?”
我手一抖,糯米团子差点掉进火里。
断龙钉……那是镇压地脉阴煞的古物,传说只有引魂体才能拔出。可一旦拔出,方圆百里阴气暴涌,尸潮如海。
妙真疯了?还是……她知道了什么?
我抬头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染上一层墨青。子时将至,肩胛骨处果然隐隐发凉,像有冰针在刺。
“老桑头,”我站起身,“我不等明天了。现在就走。”
他没拦我,只从灶下抽出一把裹着黑布的短杖,递过来:“拿着。这是你娘留下的‘照魂杖’,她说若你来寻月魄匣,便交予你手。”
我接过,黑布滑落——杖身乌木雕成,顶端嵌着一枚乳白色玉珠,此刻正微微发亮,与我袖中引魂铃遥相呼应。
“记住,”他声音沉沉,“青鸾观地宫不在山中,在水底。你得等月圆夜,潮退时,从断龙潭潜入。但若你魂漏未补,下水即沉,永世不得出。”
我点头,转身欲走。
“沈阿沅!”他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他站在灶火前,身影被拉得又长又薄,像一张即将燃尽的纸符。
“你娘临终前,还说了一句话。”他顿了顿,“她说:‘别信守界司,也别全信我。’”
他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如桑叶:“去吧。兔子可以焦,但不能糊;师兄可以跑,但不能哭——这话,是你娘教妙真的。”
我攥紧照魂杖,那根乌木杖身冰凉得像刚从井底捞出来,却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檀香——和娘亲梳妆匣里压了十年的那块香片一个味儿。
桑老头没再说话,只低头拨弄灶膛里的灰。我转身踏出草棚,夜风裹着腐叶味扑面而来,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嗬嗬”的低吼,像是饿极了的野狗,又像是……活尸在磨牙。
我屏住呼吸,贴着桑树干挪动。照魂杖忽然微微一颤,杖头雕的那只小狐狸眼睛竟泛起幽蓝光——这是示警。
“糟了。”我心头一紧,脚下一滑,踩断了枯枝。
“咔嚓!”
林子那头顿时躁动起来。三道黑影从雾里窜出,衣衫褴褛,眼白翻得吓人,指甲拖地刮出刺耳声响。是活尸,而且不是寻常那种蹒跚慢走的,动作快得反常——守界司新炼的“疾行尸”?
我抽出腰间短弓,搭指成弦,气贯指尖。空弦一震,“嗡”地一声,一道无形箭气直射最前头那尸的眉心。它脑袋猛地后仰,却没倒,只是踉跄两步,又扑上来!
“不对劲……”我咬牙。寻常活尸挨我一记破魂箭早该瘫了,这玩意儿骨头缝里怕是掺了妖骨。
正要再发第二箭,忽听头顶“啪”一声脆响,一张黄符自天而降,贴在领头尸额上。符纸燃起青焰,那尸顿时抽搐倒地,冒起黑烟。
“沈烬!愣着当靶子呢?”清亮嗓音从桑树枝杈上传来。
我抬头,只见阿蘅坐在高处,裙摆被夜风吹得乱晃,手里还捏着一把未燃的符。她冲我扬眉:“你欠我三张驱尸符了,记得记账。”
“你怎么在这儿?”我低声问,一边警惕扫视四周。
“妙真托梦给我,说你快把自己饿成干尸了。”她跳下来,轻巧落地,顺手塞给我一块烤芋头,“喏,焦了点,但没糊——兔子可以焦,不能糊嘛。”
我一愣,差点被芋头烫到嘴。这丫头,连娘亲那句疯话都学得有模有样。
“妙真还说什么?”
“她说……‘师兄跑得快,不如师妹埋得深’。”阿蘅眨眨眼,忽然神色一凝,“等等,你身上怎么有照魂杖的气息?”
我还没答,照魂杖突然剧烈震动,杖尾“咔”地裂开一道缝,掉出半片残玉。玉上刻着半句咒文:“月魄归位,引魂不灭。”
阿蘅脸色变了:“这是……青鸾观地宫的封印钥?你娘把另一半藏哪儿了?”
我摇头。可就在这时,身后桑园深处传来一阵诡异的童谣声:“月儿弯,照骨山,哥哥背尸过河滩。
姐姐画符烧纸钱,爹爹变成纸人仙……“
声音清脆,却阴森得让人脊背发凉。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同时低声道:“妙真!”
循声拨开桑叶,只见桑园最老那棵桑树下,蹲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正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她回头冲我们笑,脸蛋粉嫩,眼神却空得像口枯井。
“妙真?”我试探着叫。
她歪头:“沈师兄,你娘死前,是不是把心挖出来泡在月魄匣里了?”
我手一抖,芋头差点掉地上。
阿蘅却一把拉住我:“别信她胡说!她现在魂不稳,一半是人,一半是尸傀!”
妙真咯咯笑起来,忽然指着我胸口:“你快死了哦。引魂体撑不过七日,除非……”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老,沙哑如桑老头,“除非你肯用活人血祭月魄匣。”
我心头一寒。这话,和桑老头说的“将死”对上了。
阿蘅却冷哼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金线符:“妙真,醒醒!你答应过李真人不再乱通阴魂的!”
符纸一扬,妙真浑身一颤,眼神恢复清明。她揉揉眼睛,嘟囔:“哎呀……我又睡着啦?沈师兄,阿蘅姐姐,你们怎么在桑园吃宵夜?分我一口呗?”
刚才那阴森语气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却想起桑老头那句:“别全信我。”
夜更深了,雾更浓。远处,更多“嗬嗬”声正朝这边聚拢。
我将芋头塞回阿蘅手里,压低声音:“先走。妙真刚才那话……不是她自己说的。”
阿蘅点头,迅速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在地上摆成三角,口中默念咒诀。铜钱微微震颤,泛起淡金色光晕,形成一道薄如蝉翼的结界,将我们三人暂时笼罩其中。
“撑不了多久,”她喘了口气,“但能掩住活人气味半炷香。”
妙真揉着眼睛,懵懂地靠在我腿边,小手攥着我的衣角,像小时候一样。可我知道,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追着我讨糖吃的小师妹了。
“你最近又去后山禁地了?”我问她。
她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李真人说了,再靠近地宫,就把我关进镇魂塔。”
“那你刚才怎么会知道月魄匣的事?”阿蘅追问,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糊弄的锋利。
妙真咬了咬嘴唇,忽然抬头看我,眼里浮起一层水雾:“沈师兄……你是不是快死了?”
我没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发顶。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和照魂杖、和娘亲梳妆匣里的香片一模一样。这味道不该出现在她身上——除非,她真的接触过娘亲留下的东西。
远处的嗬嗬声越来越近,结界外的雾气开始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试探边界。阿蘅脸色微白,指尖掐诀,额角渗出细汗。
“得想办法脱身。”我说,“桑老头还在草棚,若被围住……”
“他早走了。”阿蘅打断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来之前,看见他往西边去了,背了个麻袋,走得急。”
我心头一沉。桑老头向来守着这桑园寸步不离,怎会突然离开?除非……他知道些什么,或者,他本身就是局中人。
正思忖间,妙真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指着桑树根下一处:“那里,有字。”
我低头看去,只见树根旁的泥土被新翻过,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月未满,魂未归。莫信青鸾,莫入地宫。匣在心处,血为钥。”
字迹熟悉得让我心口发紧——是娘亲的笔迹。
可娘亲已死十年,这字,是谁写的?
阿蘅也看到了,脸色骤变:“这不是妙真写的吧?”
妙真摇头,一脸茫然:“我刚才是想画个兔子……可手不受控,就写了这个。”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娘亲临终前夜,曾把我叫到床前,用冰凉的手指在我掌心画了一个圈,说:“烬儿,若有一日你听见童谣从桑园传来,别回头,一直往前跑,跑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那时我以为是病中呓语。如今想来,她早知今日。
“我们得去青鸾观。”我低声说。
“你疯了?”阿蘅瞪我,“地宫封印松动,守界司的人三天前就撤了,现在那儿全是尸傀和游魂!李真人临走前特意叮嘱,谁都不准靠近!”
“可娘亲的线索在那儿。”我握紧照魂杖,那半片残玉不知何时已悄然嵌回杖尾裂缝,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分开过。“而且,‘匣在心处’——我猜,月魄匣不在地宫,而在娘亲的心室里。她把自己的心封进了匣子,而匣子……可能就藏在青鸾观某处。”
阿蘅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真是个固执的傻子。”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红绳小囊,倒出一枚青玉铃铛,轻轻一晃,铃声清越,却无音波扩散,只在我们三人耳中回响。
“这是李真人留下的引路铃,能避开地宫阴煞。”她说,“但只能护一人。你带妙真进去,我在外接应。”
“不行,太危险。”我皱眉。
“你才危险!”她猛地拽住我衣领,眼眶微红,“你只剩七天命了,沈烬!别以为我不知道引魂体是什么下场——魂散魄消,连转世都轮不上!你要找月魄匣,我不拦你,但别拖着妙真一起死!”
我怔住。她从未这样直呼我全名,也从未如此失态。
妙真却忽然笑了,轻轻掰开阿蘅的手:“阿蘅姐姐,别凶师兄啦。我陪你在外头等,好不好?其实……我有点怕黑。”
阿蘅一愣,随即鼻子一酸,用力揉了揉妙真的脑袋:“好,咱们一起等他出来。”
我看着她们,喉头哽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时,照魂杖上的狐狸眼又泛起幽蓝光,但这次,光色柔和,像是在安抚。
我深吸一口气,踏入浓雾之中。
身后,童谣声又起,却不再是阴森诡谲,而是轻轻哼唱,如同娘亲哄我入睡时的调子:“月照青鸾,魂归故山……”
那调子软软的,像小时候娘用蒲扇给我赶蚊子时哼的小曲儿。我脚步没停,但心头一热,差点被脚下横着的枯枝绊个趔趄。
桑园深处雾更浓了,连照魂杖上的狐狸眼都只能照出三步远。我屏住呼吸,耳朵却竖得老高——丧尸走路没声,但它们腐肉摩擦骨头的声音,像湿布拖地,沙沙的,藏不住。
忽然,左边林子里“咔”一声脆响。
我猛地侧身,右手已搭上腰间空弦。气运弓虽无箭,但只要心念一动,就能震碎三丈内邪祟。可那声音……不对劲。
“喵——”
一只黑猫从桑树上跳下来,尾巴高高翘着,绿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里还叼着半截老鼠尾巴。
它甩甩头,把老鼠扔在我脚边,然后蹲坐下来,歪着脑袋,仿佛在说:“喏,给你留的宵夜。”
我哭笑不得,低声骂了句:“小畜生,吓老子一跳。”
话音未落,黑猫突然炸毛,浑身毛竖得像刺猬,转身就蹿进雾里,连老鼠都不要了。
不好!
我立刻伏低身子,贴着桑树干滑到一棵粗壮的老桑后。果然,前方十步外,雾中缓缓浮出两道人影——不,是尸影。皮肤青灰,眼窝深陷,嘴角咧到耳根,涎水滴答落在地上,滋滋冒白烟。
是“笑面尸”,比疾行尸更难缠。它们生前被邪术灌入怨念,死后专诱活人靠近,再一口咬断喉管。
我屏息凝神,手指轻抚空弦。若只有一具,一击必杀。可两具……若惊动更多,阿蘅她们在外头就危险了。
正犹豫,忽听头顶“嗤”一声轻笑。
我抬头,只见桑树枝杈间,坐着个穿破烂道袍的小道士,约莫十七八岁,手里晃着个酒葫芦,脚丫子还一晃一晃的。
“沈大神射手,别慌。”他压低嗓音,笑嘻嘻道,“这两货,刚啃完隔壁王屠户家的腌猪头,牙缝里还塞着肉丝呢——蠢得很。”
“青鸾观挂名弟子,姓白,单名一个‘雀’字。”他灌了口酒,抹嘴道,“妙真师叔让我在这儿等你。她说你肯定要硬闯,让我拦你一拦,顺带……送你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木匣,通体乌黑,匣面刻着弯月纹路——正是月魄匣!
我心头一震:“你怎会有这个?”
白雀嘿嘿一笑:“我偷的。不过嘛……”他忽然神色一肃,“匣子能开,但得用活人血祭。妙真师叔说,你体内有引魂体之血,正好。可她又怕你死得太快,所以让我先试试——能不能用别的法子开。”
“意思就是,”他跳下树,落地无声,把月魄匣塞进我手里,“这匣子认魂不认血。你娘当年封印地宫时,留下一道‘魂引’,就在你身上。只要你靠近地宫核心,匣子自会感应。血祭……只是障眼法,骗那些想抢匣子的人自相残杀罢了。”
我握紧匣子,指尖微颤。娘……真的和这一切有关?
白雀忽然压低声音:“对了,还有件事——青鸾观早不是从前的青鸾观了。观主三年前就疯了,现在里头住的,是‘它’。”
“它?”
“嗯。”他眼神飘向远处雾中,“恶念滋生之地,人心比尸还毒。你进去后,别信任何人,包括……妙真师叔。”
我一愣:“她不是你师叔?”
白雀苦笑:“她是,也不是。她一半是妙真,一半……是地宫里爬出来的‘回魂童’。你娘当年封印的,不止是尸祸,还有人心里的鬼。”
话音未落,那两具笑面尸突然齐齐转头,朝我们藏身处扑来!
“糟了!”白雀一把拽我胳膊,“跑!”
我反手抽出照魂杖,杖尖蓝光暴涨,低喝:“你先走!”
“你傻啊!”他急得跺脚,“我腿短!你背我!”
没时间争了。我一把将他扛上肩,撒腿就跑。身后笑面尸嘶吼连连,腐臭味几乎贴上后颈。
白雀趴在我背上,还不忘指挥:“左拐!前面有我埋的符雷!”
我猛拐,果然听见“轰”一声,身后火光冲天,焦臭弥漫。
“好小子。”我喘着气,“有点门道。”
“那当然!”他得意洋洋,“我可是青鸾观最会跑路的道士!”
雾渐薄,前方隐约可见一座破败山门,匾额歪斜,上书“青鸾观”三字,已被藤蔓缠得只剩半边。
白雀忽然安静下来,声音轻得像耳语:“到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我放下他,握紧月魄匣。匣子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什么。
青鸾观的山门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张半阖的眼。我盯着那匾额上残存的“鸾”字,心头莫名一紧——那字迹,竟与娘留下的旧信笺上如出一辙。
白雀站在我身侧,没再嬉笑,只是默默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贴在自己眉心、胸口和丹田处。他低声道:“进了观,别碰任何水。井里、缸里、甚至香炉底下的灰烬……都可能藏了‘回魂涎’。沾一滴,魂就散一半。”
我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门内比想象中更静。不是死寂,而是那种被刻意压住的安静——仿佛连风都绕着走。院中杂草丛生,却整齐得诡异,像是有人日日修剪,又故意装作荒废。正殿屋檐下挂着一串铜铃,无风自动,叮——叮——,声音拖得极长,尾音颤得人骨头缝发麻。
“那是引魂铃。”白雀轻声说,“以前挂在地宫入口,娘把它移到这儿,是为了镇住下面的东西。可现在……”他顿了顿,“铃声不对。它在叫你下去。”
我低头看手中月魄匣,匣面弯月纹路竟微微泛起银光,与铃声隐隐呼应。一股熟悉的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心口——是娘的气息,微弱却清晰,像隔着千山万水递来的一句叮咛。
“她还在。”我喃喃。
白雀没接话,只指了指偏殿:“妙真师叔在那儿等你。她说,若你带了月魄匣来,就让你独自进去。我在外头守着,防着……那些还没死透的。”
我犹豫片刻,终究迈步走向偏殿。
门虚掩着,推开来,一股陈年檀香混着药味扑面而来。殿内昏暗,唯有一盏青瓷灯燃着幽蓝火焰。灯后坐着个女子,背对门口,青丝垂地,道袍素净。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是妙真。
可又不像。
她的脸依旧清丽如昔,眼神却深得像古井,左眼瞳孔泛着淡淡的金,右眼却是浑浊的灰。她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阿照,你终于来了。”
我握紧月魄匣,没应声。
她起身,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我脸上,似在辨认什么。“你长得越来越像她了。”她声音轻柔,几乎带着怜惜,“尤其是这双眼睛——藏着火,也藏着泪。”
“我娘到底是谁?”我问。
她没答,反而伸手想碰月魄匣。我本能后退一步。
她手停在半空,轻轻收回,叹了口气:“你信不过我,是对的。”她转身走向神龛,从香炉底抽出一卷竹简,“这是你娘封印地宫前留下的《引魂录》残卷。她说,若你有朝一日持匣归来,便交予你。”
我接过竹简,触手冰凉。展开一看,字迹果然是娘的。开篇写道:“吾儿若见此书,必已踏足青鸾。切记:地宫非牢,乃镜。所见之尸,皆人心所化;所遇之人,或为己影。”
“所以……那些丧尸,不是真的?”我抬头问。
妙真摇头:“它们是真的,但根源不在尸,而在念。大周天子三年前强启地宫,妄图借‘永生蛊’续命,结果引动地脉怨气,人心溃烂,尸自骨生。你娘以身为祭,封印核心,却未能斩断源头——因为源头,就在活着的人心里。”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而你,阿照,你是唯一能走进‘镜心’的人。因你体内不仅有引魂体之血,还有……她留给你的‘未焚之魂’。”
未焚之魂?
娘不是死了吗?当年那场大火,烧尽了沈家满门,只剩我一人被照魂杖护住……
妙真似乎看穿我的疑惑,轻声道:“她没死透。她的魂,分作三份:一份镇地宫,一份化月魄,最后一份……藏在你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里。”
我喉头一哽,几乎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猫叫。
紧接着,白雀的声音急促响起:“阿照!快出来!观主……观主回来了!”
妙真脸色骤变,一把抓住我手腕:“来不及了!你必须现在下去!”她猛地掀开神龛后的地砖,露出一道漆黑阶梯,“拿着竹简,带着匣子,直走到底。别回头,别应声,别信眼前所见——哪怕是我追下来,也别停!”
我咬牙点头,纵身跃入地道。
身后,殿门轰然炸开。
地道里霉味冲鼻,脚下石阶湿滑得像抹了猪油。我刚往下跳了三步,头顶轰隆一声,整块地砖被掀飞,碎石簌簌砸在肩上。
“别回头!”妙真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哭腔又夹着笑,“你要是回头,我就把你娘的魂魄塞进一只癞蛤蟆里!”
我翻了个白眼——这疯丫头连威胁都透着一股子荒唐劲儿。可脚下一滑,差点跪倒,赶紧扶住墙。指尖触到墙面,竟有温热感,像是活人的皮肤。
“操。”我低声骂了一句,抽出腰间短匕贴着墙走。月魄匣贴在胸口,冰凉沁骨,却隐隐发烫,仿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地道不长,十来丈就到底。尽头是个圆台,四角各插一柄锈迹斑斑的铜铃,中央刻着个雷纹八卦图。台上空无一物,唯有一道裂痕自北向南贯穿,像被人用巨斧劈过。
“雷劫台?”我喃喃。这名字听着威风,眼下却连根香都没点,更别说雷了。
正琢磨着,身后忽然传来窸窣声。不是脚步,倒像是……猫爪子刮地?
我猛地转身,弓已拉满,气凝成弦。黑暗中,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缓缓逼近。
“别射!”那猫开口说话了,声音细软,“是我,阿蘅。”
我手一抖,差点把气箭崩出去。“你他妈怎么变成猫了?”
“没变!”黑影一跃,落地时已化作人形——正是阿蘅,只是衣衫破烂,发髻散乱,手里还攥着半张烧焦的符纸。“我被附身了!刚才那只黑狸猫扑我,我反手贴了张‘返灵符’,结果它魂魄太弱,撑不住,反倒让我借了它的壳逃下来……现在它在我识海里打呼噜。”
我:“……你识海里养猫?”
“嘘!”她突然捂住我的嘴,眼神惊恐地望向台阶上方。
黑暗中,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还哼着小调。
“沈哥哥~阿蘅姐姐~你们躲哪儿去啦?”妙真的声音甜得发腻,可我知道,真正的妙真绝不会这么叫。
“她被控了。”阿蘅压低嗓音,“观主回来了……怕是已经炼成了‘千面尸心’。”
我握紧月魄匣,心头一沉。这玩意儿据说能镇未焚之魂,可若观主真把我娘的残魂炼进尸傀里……我不敢想。
“《引魂录》呢?”阿蘅问。
我从怀中掏出竹简。刚展开,竹片竟自行翻动,停在一页泛黄处,墨迹如血:雷劫台非台,乃心劫所化。欲引真魂,先焚假我。
“什么意思?”阿蘅皱眉。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玄甲军老教头的话:“箭术最高境,不在眼,而在心。你若信自己是猎人,便永远射不死鬼。”
“假我……”我咬牙,猛地将月魄匣往地上一砸!
“你疯啦!”阿蘅惊叫。
匣子没碎,反而“咔哒”一声弹开。一道青烟窜出,竟凝聚成我的模样——冷脸、束发、背负长弓,连嘴角那道旧疤都一模一样。
“假我”冷冷看我一眼,抬手就是一箭。
我侧身闪避,气箭擦耳而过,在墙上炸出焦坑。这玩意儿居然能用我的本事!
“它只模仿你的招式,不晓你的念头!”阿蘅急喊,“你得骗它!”
骗自己?我脑中电光一闪,忽然收弓,盘腿坐下,闭眼念道:“我累了,不打了。”
假我愣住,箭尖微颤。
我继续装死:“反正我娘早死了,青鸾观也烂透了,不如躺平当个尸傀,省得天天追着鬼跑。”
假我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身形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妙真蹦蹦跳跳走下台阶,手里拎着一串纸人,每个都画着我的脸。“沈哥哥,别信他!那是你心里最怕变成的样子——一个放弃誓言的懦夫!”
我睁眼,冷笑:“可我确实怕过。”
假我浑身一震,化作青烟回流进匣中。
雷劫台中央的裂痕忽然亮起蓝光,地面震动,一道虚影缓缓升起——素衣女子,眉目如画,正是我记忆中的母亲。
“烬儿……”她伸出手。
我喉头发紧,几乎要扑过去。
“别信!”阿蘅一把拽住我,“你娘的魂若真在此,怎会不认得你左肩的胎记?”
我猛地清醒。那虚影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玉戒——可我娘从不戴首饰,她说“道士不佩金玉”。
“假的。”我低声道,随即拉开空弓,气聚如雷,“这一箭,敬你冒充我娘。”
弦响无声,箭出无形。
虚影惨叫一声,炸成灰烬。
雷劫台恢复寂静,唯有铜铃轻响。
阿蘅松了口气,瘫坐在地:“吓死我了……对了,你肩上胎记啥样?”
“蝴蝶形。”我收弓,瞥她一眼,“你咋知道?”
她脸一红,支吾道:“……妙真告诉我的。”
我们同时抬头,台阶上哪还有妙真的影子?只剩一只黑猫蹲在那儿,舔着爪子,眼神狡黠。
“糟了!”阿蘅跳起来,“她偷了我最后一张‘遁地符’!”
我叹气:“这丫头,八成要去找观主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