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偶,上面缝着歪歪扭扭的笑脸,“我给它起了名,叫‘乖乖’。待会儿就塞它嘴里!”
洞内那心跳声愈发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骨头上,震得耳膜发麻。我握紧无弦弓,指节泛白,却没再贸然上前。
“别轻举妄动。”阿蘅低声说,手中玉坠微光未熄,映得她眉目清冷如霜,“尸母不是寻常邪物,它靠怨气孕魂,若被激怒,整座山都可能塌成血泥。”
妙真却已把布偶“乖乖”塞进嘴里咬了咬,又吐出来,嫌弃道:“呸,沾了口水就不灵了。”她从袖中掏出一小瓶朱砂,蘸指在布偶额心画了个符,“这回是正经的‘安魂印’,保准它睡到明年清明。”
李骁终于忍不住开口:“你那布偶……是不是用你师兄旧衣缝的?”
妙真一愣,随即笑出声:“哎呀,被你发现了!他当年偷走《炼魄真经》时,落了件外袍在我房里。我剪了袖子做枕头,剩下的料子嘛……”她晃了晃布偶,“正好给尸母当安抚奶嘴。”
我嘴角抽了抽,竟不知该佩服她的胆大,还是哀叹她师兄泉下有知会作何感想。
阿蘅却忽然抬手,示意噤声。她侧耳倾听片刻,眉头微蹙:“不对……那心跳,不是从深处传来。”
“是从头顶。”她仰起脸,目光穿透层层岩壁,“地脉脐眼不在洞底——而在我们脚下三丈之上。这土灵窟,是倒悬的。”
话音刚落,头顶岩层发出细微裂响,簌簌落下灰土。紧接着,一道幽绿光晕自上方渗出,如水般漫过洞壁,所及之处,白骨竟缓缓融化,化作腥臭黑浆,汩汩流淌。
“快退!”我一把拽住妙真后领,将她往后拖。阿蘅与李骁同时结印,黄符与刀罡交织成网,堪堪挡住那绿光蔓延。
可退无可退——身后洞口不知何时已被藤蔓封死,那些藤条蠕动如蛇,表面浮现出一张张模糊人脸,皆是被尸母吞噬过的亡魂。
“它在织茧。”阿蘅声音沉静,却透着寒意,“想把我们裹进它的胎宫,炼成新一批泥尸。”
妙真却忽然安静下来,低头盯着手中布偶,眼神罕见地认真:“师兄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被裹进去的?”
无人应答。但答案早已写在那些融化的骨头上。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既然脐眼在上,那就往上打。阿蘅,你还能催动玉坠多久?”
“一炷香。”她指尖微颤,“魂光耗的是我母亲残念,不能久持。”
“够了。”我抽出第二支箭,这次箭尾缠了阿蘅先前给的辟秽丝,“李骁,你砍断左侧藤蔓,制造空隙。妙真,你那‘哄睡大法’……现在能用吗?”
妙真眨眨眼,忽然把布偶往空中一抛,双手合十,口中轻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摇篮曲。那调子温柔得不像出自她口,倒像是某个深夜,母亲拍着婴儿入梦的声音。
奇异的是,头顶绿光竟微微一顿。
阿蘅玉坠骤亮,如星子炸裂,魂光直冲穹顶。我箭随光起,裹挟辟秽丝与体内最后一道清气,破空而去——
岩层崩裂,一道巨大裂缝自上而下撕开,露出上方幽暗空间。那里悬着一颗硕大如磨盘的心脏,通体漆黑,表面爬满血管般的纹路,每一次搏动,都喷出浓稠黑雾。
尸母真身,竟是一颗活心。
妙真的摇篮曲戛然而止,她脸色煞白:“它……它没有形体,只靠执念活着。只要还有人记得‘痛’,它就永不消亡。”
我心头一震,忽然明白张监院临终那句“锁魄符需以情为引”是何意。
阿蘅望向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轻轻点头。
我闭了闭眼,将手按在自己左胸——那里,藏着一段我从未对人提起的记忆:七岁那年,娘亲被乱军所杀,我抱着她尚温的尸身,在雪地里坐了三天三夜,直到手指冻黑,也不肯松手。
那份执念,至今未散。
“用我的。”我低声道,“我的痛,够喂饱它了。”
稻田里水汽重,脚下一踩就“咕叽”一声,泥浆溅到裤腿上,黏糊糊的。我抹了把脸上的汗,弓背猫腰,压低身形往前挪。阿蘅跟在我后头,手里攥着三张黄符,指节都泛白了。妙真倒好,蹦蹦跳跳走在最前头,嘴里还哼着不知哪来的童谣,调子歪得像被猫抓过的琴弦。
“你能不能别唱了?”我忍不住低声说,“再唱下去,十里外的丧尸都该闻声而来。”
妙真回头冲我吐舌头:“沈大哥,你紧张啦?放心,它们听不懂人话——除非是‘饿’字。”她忽然压低嗓音,学着丧尸腔调,“饿……肉……”
阿蘅“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妙真,你再吓他,小心他一箭把你钉在稻草人上。”
“我才不怕呢!”妙真得意地转了个圈,裙摆甩起水珠,“沈烬哥哥舍不得射我,我可是青鸾观最后的香火!”
我没理她,目光扫过前方起伏的稻浪。这片田本该金黄饱满,如今却枯黄发黑,稻穗垂着,像吊死鬼的脑袋。更糟的是,田埂边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不是丧尸,是村民。脖颈上有咬痕,但尸身完整,没腐烂,也没尸变。
“奇怪,”阿蘅蹲下身,指尖轻触一具尸体手腕,“魂魄被抽走了,干净得像洗过似的。”
妙真也收了嬉笑,凑过来嗅了嗅:“有丹气残留……不是九幽教的手法,倒像是……‘养尸丹’?”
我心头一紧。养尸丹是禁术,需活人炼制,以魂饲尸,炼成后可令尸傀通灵,比寻常丧尸难缠十倍。若真有人在此炼丹,那这片稻田底下,恐怕埋着不止一具“材料”。
“结界裂了。”阿蘅突然抬头,望向东南方。她袖中罗盘指针疯狂打转,“北斗阵撑不住多久,得快走。”
我刚要点头,脚下泥土猛地一颤。
“嘘——”妙真突然竖起食指,眼睛瞪得溜圆。
远处稻浪无风自动,缓缓分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踉跄走出——穿着破烂道袍,满脸血污,左手提着个铁罐,右手拖着一条断腿。他看见我们,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小道士……来得正好,炉火正旺,差一味药引子。”
阿蘅脸色一变:“是散修‘赤脚丹师’孙瘸子!传闻他三年前就疯了,专拿活人炼丹!”
“哟,小娘子认得我?”孙瘸子嘿嘿笑,把铁罐往地上一蹾,罐口冒出缕缕青烟,“正好,你们三个,骨相清奇,魂气纯正——尤其是你,”他指着我,“心火未熄,怨气凝而不散,炼出来必是上品!”
我懒得废话,右手虚握,气劲凝成无形之弓。指尖一弹,“嗤”地一声,一道锐气破空而去。
孙瘸子怪叫一声,铁罐炸开,青烟化作一张鬼面扑来。气箭撞上鬼面,竟被吞了进去!
“没用的!”他狂笑,“老子这‘噬魂烟’专克你们这些正道修士!”
阿蘅迅速掐诀,三张符纸腾空而起,燃成金线,在空中织成北斗七星之形。“沈烬,掩护我布阵!”
我点头,身形一闪,已掠至孙瘸子左侧。他慌忙从怀里掏出一把红丸塞进嘴里,浑身肌肉暴涨,皮肤泛出诡异的紫光。
“嗑药了?”我冷笑,欺身而上,手刀劈向他咽喉。
他竟不躲,反手一抓,五指如钩直掏我心口。我侧身避过,却闻到一股浓烈尸臭——他胸口衣襟裂开,里面竟缝着一颗跳动的心脏!那心漆黑如墨,表面爬满细密血管,正“咚、咚”搏动。
“尸母之心?!”妙真惊呼,“他偷了封印残片!”
我心头一凛。原来土灵窟封印虽成,却有碎片流落出来。这疯子不知从哪捡到一块,竟敢以身为炉,养心炼丹!
孙瘸子狂性大发,扑向阿蘅。我急拉无形弓弦,这一次,不再留手——将胸中那股积压多年的痛楚、不甘、执念尽数灌入气箭之中。
“去!”
箭出无声,却似撕裂空气。孙瘸子胸口黑心猛地一缩,随即爆开,黑血喷涌。他惨叫倒地,身体迅速干瘪,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稻田恢复寂静,只有风吹稻叶的沙沙声。
阿蘅松了口气,擦擦额角汗:“还好你及时……”
话没说完,妙真突然尖叫:“别碰那铁罐!”
可已经晚了——罐中青烟缓缓聚成人形,竟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赤脚站在泥里,眼眶空洞,嘴角挂着笑。
“哥哥……”她朝我伸出手,“带我回家好不好?”
我浑身一僵。那声音,像极了我七岁那年,在雪地里哭喊的自己。
阿蘅立刻挡在我身前,符纸翻飞:“是噬魂烟凝成的怨婴!别看她眼睛!”
妙真却忽然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糖,轻轻放在地上:“小妹妹,吃糖吗?甜的,不苦。”
怨婴愣住,低头看糖。
就这一瞬,阿蘅符阵落下,金光罩住怨婴。她发出一声凄厉哭嚎,化作青烟消散。
我长舒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妙真拍拍手站起来,笑嘻嘻道:“沈大哥,你刚才脸都白了。是不是想起你娘了?”
我没答话,只默默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放在那颗糖旁边。
稻田尽头,暮色渐沉。天边残阳如血,把枯黄的稻穗染成一片暗红,像是泼洒未干的旧血迹。我低头看着那半块干粮和糖并排躺在泥地上,忽然觉得这世道荒唐——人不如鬼,鬼尚知甜苦,人却能炼魂为丹。
阿蘅收了符纸,指尖微颤,显然刚才那一阵耗神不小。她没说话,只是默默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几粒丹药,分给妙真和我。丹香清苦,入口即化,一股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散开,压下了我胸中翻腾的戾气。
“走吧。”我说,“天黑前得赶到白鹭渡口,若北斗阵彻底崩裂,九幽教的人怕是要趁虚而入。”
妙真蹦跳着跟上来,一边嚼着丹药一边嘟囔:“沈大哥,你说那孙瘸子是从哪儿弄到封印碎片的?土灵窟不是被三十六位真人联手镇了吗?”
“镇得住尸,镇不住人心。”阿蘅轻声答,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有人想借尸成道,有人想借道成魔。封印碎了,未必是外力所破,也可能是……内应。”
我脚步一顿,想起三年前那场大火——青鸾观一夜焚尽,师父尸骨无存,只留下半卷残经和一枚刻着“周”字的玉珏。那时我还以为是九幽教所为,如今看来,或许另有隐情。
三人沉默前行,穿过一片荒芜的桑林。树皮剥落,枝干扭曲如人挣扎之形。妙真忽然停下,指着一棵老桑树根部:“你们看!”
树根下埋着一块石碑,半截露出地面,字迹斑驳,依稀可辨:“大周永昌三年,立此镇煞。”
“永昌三年?”我心头一震,“那是先帝在位最后一年,也是青鸾观奉诏入京、参与镇压‘玄阴之乱’的那年。”
阿蘅蹲下身,拂去碑上尘土,指尖划过一道裂痕:“这裂痕……不是自然风化,是人为凿断的。而且——”她顿了顿,“用的是观中‘斩邪印’的手法。”
我呼吸一滞。斩邪印乃青鸾观秘传,非亲传弟子不得习。若真是观中之人所为……那当年那场火,究竟是谁放的?
妙真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什么:“沈大哥,你看天上。”
我抬头。暮色中,几只乌鸦盘旋不去,翅膀拍打的声音异常整齐,仿佛受人操控。更远处,白鹭渡口的方向,升起一缕淡紫色烟雾——那是信号,只有我们三人知道的暗号:安全。
可我心里却莫名不安。
“走快些。”我说,“天黑前必须过河。”
三人加快脚步,不多时便望见渡口木桥。桥头站着个撑伞的白衣人,身形瘦削,背对我们。伞沿垂着素纱,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妙真眯起眼:“那人……怎么有点眼熟?”
阿蘅已悄然将符纸夹在指间,低声道:“别出声,先看看。”
我握紧无形之弓,缓步上前。那人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
伞下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眉目清秀,唇角含笑。他手中伞柄上系着一枚铜铃,随风轻响,叮——叮——
我心头一紧,那铜铃声听着清脆,却像针一样扎进耳膜。这声音……我在青鸾观大火那夜听过。
“是你?”妙真忽然蹦出来一步,小脸绷得紧紧的,“你不是死了吗?”
白衣人轻笑一声,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双眼——漆黑如墨,却无半点生气。“死?我早就不算活人了。”他声音温润,像是哪家书院里教书的先生,可话一出口,稻田里的枯草竟簌簌发抖,仿佛被无形之手掐住了根。
阿蘅指尖一颤,符纸差点掉下来:“你是当年青鸾观守碑人……林砚?”
“你还记得我?”林砚笑意更深,铜铃又响了一声,“那该记得,你们欠我的。”
我冷声道:“青鸾观大火,是你放的?”
“火不是我点的。”他摇头,语气忽然低沉,“但我替人守了十年秘密,如今债主上门,总得讨个说法。”
话音未落,稻田深处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腐臭味随风扑来。丧尸来了。
“啧,这时候添乱!”阿蘅咬牙,迅速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往地上一拍,“北斗镇煞,起!”
符光微闪,勉强在我们四周形成一道淡金色屏障。可那群丧尸数量不少,少说有七八个,眼窝空洞,嘴角淌着黑血,嘶吼着朝桥头扑来。
“先退!”我低喝,拉住妙真往后撤。
妙真却甩开我的手,盯着林砚不放:“你身上有尸母之心的味道!你跟孙瘸子是一伙的?”
林砚神色一滞,随即苦笑:“我若与他同流,你们现在早成行尸走肉了。”他忽然将伞一收,铜铃急响三声——
那些扑来的丧尸竟齐刷刷停住,僵在原地,像被线提住的木偶。
我瞳孔一缩。这是控尸术,而且比妙真用的更精纯、更阴狠。
“你到底是谁的人?”我问。
“谁都不是。”他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河面,“我只是个守碑人,守不住碑,就只能守着真相。”
阿蘅皱眉:“什么真相?”
林砚没答,反而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破的玉佩,抛给我:“你爹临死前,托我交给你的。”
我猛地接住,手指一抖。那是玄甲军副帅沈骁的信物——我爹的遗物。可他明明死在北境战场,怎会和青鸾观扯上关系?
记忆闪回:那年我十五岁,爹出征前夜,曾悄悄对我说:“若有一日青鸾观起火,莫信任何人,只信你手中弓。”
“你见过我爹?”我嗓音发哑。
“不止见过。”林砚眼神复杂,“他为查土灵窟异动,潜入青鸾观三年。大火那夜,他本可逃,却选择留下封印尸母之心……可惜,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阿蘅也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真凶……是青鸾观内部的人?”
妙真突然插嘴:“不对!我师父说过,那晚闯入禁地的,是个穿玄甲军服的人!”
我心头一震。玄甲军?我爹的同袍?
林砚点头:“不错。那人叫赵横,是你爹的副将,也是如今玄甲军统领。”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赵叔待我如亲侄,这些年还暗中助我猎尸!”
“助你?”林砚冷笑,“他是在监视你。怕你查到当年真相,坏了他和‘那位’的大计。”
“那位”是谁?我没问出口,但心里已有猜测——当朝国师,那个一手扶持玄甲军、又暗中炼尸养妖的幕后黑手。
这时,丧尸又开始躁动,显然林砚的控尸术快压不住了。
“没时间细说了。”林砚将伞重新撑开,素纱垂落,“过河去,找‘渡魂娘子’。她知道尸母之心的下落,也能告诉你赵横最近在做什么。”
“渡魂娘子?”阿蘅一愣,“那个专收亡魂换酒喝的疯婆子?”
“正是。”林砚转身欲走,又顿住,“对了,别信糖。”
妙真立刻捂住荷包:“我的糖怎么了?”
“你那糖,掺了噬魂烟。”他回头一笑,苍白脸上竟透出几分悲悯,“有人想借你之手,养出新的怨婴。”
我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盯着林砚:“你为何帮我们?”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我欠你爹一条命。也……欠青鸾观一个交代。”
话音未落,他身影如烟消散,唯余铜铃声在风中渐远。
丧尸再度扑来。
“走!”我拽起妙真,阿蘅符阵一收,三人冲上木桥。
桥下河水幽黑,隐约有白骨浮沉。而对岸雾气弥漫,隐约可见一间破旧酒肆,檐下挂着一盏红灯笼,在暮色中摇晃,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妙真小声嘟囔:“我以后再也不吃糖了……”
阿蘅噗嗤笑出声:“那你哭的时候怎么办?”
妙真狠狠瞪了阿蘅一眼,眼圈却还是红的。她攥紧袖口,指尖微微发白,像是要把那点残存的甜味从记忆里抠出去。
我心头一沉,没说话,只加快脚步。木桥吱呀作响,脚下河水泛着不祥的幽光,偶尔有气泡“噗”地冒出,带着一股腐臭。阿蘅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张望,手中黄符捏得死紧。
“你说……林砚说的‘那位’,真是国师?”她压低声音问我。
我没答,但脚步顿了一瞬。
大周国师,名讳无人敢提,只称“玄阳真人”。十年前青鸾观大火后,他便以镇邪扶正之名入朝,一手重建钦天监,设“伏魔司”,又扶持玄甲军为朝廷猎尸除妖。百姓敬他如神明,可我自十五岁起,便总觉得他眼中藏着火——不是慈悲之火,是焚世之焰。
“若赵横真与他勾结……”阿蘅声音更轻,“那你这些年猎的尸,杀的妖,会不会……都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
我咬牙,没应声。但心里已有答案。
前方酒肆越来越近。红灯笼在雾中摇晃,灯罩上似有血迹斑驳,随风一荡,竟映出一张模糊的人脸——眨眼又没了。
酒肆门楣歪斜,匾额上“渡魂居”三字已褪色剥落,只剩“渡”字还勉强可辨。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烛光,还有一股浓烈的酒香混着陈年檀灰的味道。
妙真缩在我身后,小声道:“那疯婆子……真能信?”
“林砚不会无的放矢。”我推开门。
屋内不大,一张长柜台,几副破桌椅,墙上挂满各式各样的小布袋,有的绣着生辰八字,有的缝着头发指甲,全是亡魂寄物。角落里,一个披着灰麻斗篷的女人背对我们坐着,手里捧着个粗陶碗,正小口啜饮。
她没回头,只沙哑一笑:“沈家的小弓手,终于来了。”
我一怔:“你认得我?”
她缓缓转过身,斗篷滑落,露出一张枯瘦如柴的脸,眼角皱纹深如刀刻,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盏燃在坟头的引魂灯。
“你爹来过这儿。”她放下碗,碗底残留的酒液竟是暗红色,“那夜他浑身是血,怀里揣着半颗心——不是人的心,是尸母之心。他说,若他死了,就让我等你来找我。”
我喉头一哽:“他……说了什么?”
“他说:‘告诉阿烬,别信弓,信心。’”
阿烬——那是我乳名,除了爹娘,无人知晓。
阿蘅和妙真对视一眼,都看出我脸色不对。阿蘅轻声问:“‘信心’是什么意思?”
渡魂娘子没答,只从怀中摸出一枚黑玉骰子,往桌上一掷。骰子滚了几圈,停住——六点朝上,却裂开一道细缝,从中渗出一缕黑烟,凝成一行小字:“赵横今夜子时,入土灵窟。”
土灵窟——青鸾观地下禁地,传说埋着上古尸脉,也是当年爹失踪的地方。
“他去那儿做什么?”我问。
渡魂娘子慢悠悠又倒了碗酒:“取回另一半尸母之心。国师要炼‘九婴尸王’,缺不得这东西。赵横替他守了十年,如今时机到了。”
妙真突然插嘴:“那……我师父呢?她是不是也……”
渡魂娘子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师父没死。她被关在土灵窟最底层,用她的魂魄镇着尸母之心的怨气。若你真想救她,就得在赵横取出心之前,先毁掉阵眼。”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我握紧腰间短弓,指节发白。爹的遗言、林砚的警告、赵横的背叛、师父的下落……所有线索,都指向土灵窟。
“子时还有两个时辰。”我抬头,“我们得赶在赵横之前进去。”
阿蘅点头:“我带了破阵符,但土灵窟有三重封印,需三人同心才能开。”
妙真咬唇:“我……我也去。我要亲手问师父,为什么当年不告诉我真相。”
渡魂娘子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孩子,真相从来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挖出来的——哪怕挖到血肉模糊。”
她从柜台下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推给我:“这是‘忘忧露’,喝一口,可暂时屏蔽噬魂烟的侵蚀。妙真体内的怨婴之种,还能压三天。”
妙真接过瓶子,手抖得厉害。
夜风掠过稻田,稻穗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我走在最前头,弓在背,手按刀柄,每一步都踩得极轻。阿蘅跟在我右侧,手里捏着一张黄符,指尖微微发亮;妙真缩在后头,时不时回头张望,嘴里小声念叨:“别追来……别追来……”
“你念叨谁呢?”我低声问。
“稻草人。”她指了指田埂边歪斜立着的几个,“它们刚才……眨了眼。”
阿蘅噗嗤笑出声:“那是风吹的破布条。”
“可那布条是红的!”妙真急了,“红布招魂,你不知道?”
我懒得争辩,只道:“再吵,丧尸没来,先引来巡夜的赵横暗哨。”
话音刚落,远处稻浪忽然一晃——不是风。
三人同时屏息。
我缓缓抽出箭,搭在弦上,却未拉满。气沉丹田,箭尖微颤,一道无形之气已锁住前方十丈内所有动静。
“左边第三垄,有东西在爬。”阿蘅压低嗓音,符纸悄然贴上手臂。
妙真突然拽住我衣角,声音发抖:“沈烬……它、它没腿。”
我眯眼望去。月光下,一团黑影贴地蠕动,脊背拱起如虾,四肢扭曲反向,脑袋垂在胸前,发丝拖地。是“伏尸”——被噬魂烟浸透后返祖的劣等尸种,力大但迟钝。
“绕过去。”我说。
“来不及了。”阿蘅咬唇,“它嗅到活人气了。”
果然,那伏尸猛地抬头,眼眶空洞,嘴裂至耳根,发出一声嘶哑的“嗬——”,四肢一蹬,竟如蜘蛛般朝我们疾爬而来!
“啧。”我松弦。
无箭之弦嗡鸣,一道气刃破空而出,正中伏尸天灵盖。它身子一僵,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好帅!”妙真眼睛发亮。
阿蘅却皱眉:“你空发伤敌虽快,但耗气太重。土灵窟还没进,省点力气。”
我没答,只往前走。稻田尽头,一条干涸的水渠横穿而过,渠底堆满腐叶与白骨。妙真跳下去时差点滑倒,我伸手一捞,她顺势抱住我胳膊不撒手。
“你松开。”我冷脸。
“万一底下还有伏尸呢?”她眨眨眼,一脸无辜。
阿蘅翻了个白眼:“你俩能不能等活命之后再演话本?”
我甩开妙真,跃上对岸。忽然脚下一软——不是泥,是人手!
枯瘦的手从烂泥里伸出,死死攥住我脚踝。我反手一刀削断,那手却化作黑烟,缠上小腿。
“阴傀丝!”阿蘅惊呼,“有人在附近操控!”
妙真脸色骤变:“是赵横的人……他们用死士炼傀,埋在土里当哨子!”
话音未落,四周泥地接连鼓起,七八只枯手破土而出,朝我们抓来。
“北斗驱尸,起!”阿蘅甩出七张符,凌空结成星图。符火燃起,阴傀丝纷纷焦黑断裂。
我趁机拉弓,三连空射,气刃如刀,将最近的两个泥包炸开。黑烟散尽,露出半截焦尸,胸口嵌着一枚铜铃——守界司的标记。
“守界司的人?”我心头一沉,“他们不是专管镇压邪祟、守卫封印的吗?怎会沦为赵横走狗?”
阿蘅咬牙:“守界失职,法器必反噬。你看那铜铃——锈迹斑斑,早不认主了。”
妙真忽然蹲下,从焦尸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吹了吹灰,念道:“戊字十七号……是我师父当年亲手刻的名讳!”
她声音发颤:“他……他怎么会用守界司的尸傀?”
没人回答。远处传来犬吠,夹杂着铁甲碰撞声。
“赵横的人来了。”我低声道,“快走。”
三人钻进一片高粱地,伏低身子。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映红半边天。
“奇怪,”一个粗嗓门说,“明明感应到噬魂烟波动,怎么没人?”
“莫非是那小娘们又放糖引尸?”另一人冷笑,“听说她糖里掺了婴血,专勾活人魂。”
妙真脸色煞白,下意识摸向腰间小囊——那里装着阿蘅给她的桂花糖。
阿蘅一把按住她手,眼神锐利:“别碰。我早换了真的给你。”
妙真愣住,眼圈红了。
我盯着火把远去的方向,心里却更沉。赵横不仅知道我们要来,还清楚阿蘅用糖诱尸的习惯——除非,有人泄密。
是谁?
我侧目看向阿蘅。她正低头整理符纸,睫毛微颤,看不出异样。
妙真忽然扯我袖子,指向前方:“看,土灵窟入口!”
月光下,一座坍塌的古庙半埋土中,庙门歪斜,门楣上“镇土安灵”四字已被藤蔓缠得只剩残影。庙后,一道石阶直通地下,黑黢黢如巨兽咽喉。
“就是这儿。”我握紧弓,“走。”
阿蘅点头,取出三张符,分给我们一人一张:“贴身放好,防尸气侵蚀。”
妙真接过符,犹豫片刻,小声问:“沈烬……若我师父真做了坏事,你会杀他吗?”
我没立刻回答。
夜风穿过高粱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耳畔低语。远处火把的光晕已彻底隐没于山脊之后,但我知道,赵横的人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像野狗,嗅到一点血气就死咬不放。
我低头看了眼妙真。她仰着脸,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不安。那不是怕死,是怕背叛——怕自己敬若神明的人,早已堕入泥潭。
“若他真做了坏事,”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便不是你师父了。”
妙真怔住,嘴唇微动,却没再说话。
阿蘅将符纸贴在胸前,指尖轻轻一划,符面泛起淡青色微光。“走吧,子时快到了,土灵窟的阴脉会在那时最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们三人猫腰钻进古庙。庙内残垣断壁,蛛网垂挂如帘,神龛早已倾塌,只剩半尊泥塑神像斜倚墙角,面容模糊,一只眼珠不知被谁抠去,空洞地望着我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土与陈年香灰混合的气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石阶向下延伸,越走越冷。妙真打了个寒颤,悄悄靠近我半步,又不敢靠太近,只低声问:“你说……我师父会不会在里面?”
“不知道。”我答得干脆,“但若他在,必有缘由。”
阿蘅忽然停步,抬手示意我们噤声。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抛向石阶下方。铜钱落地无声,却在触地瞬间燃起一缕幽蓝火焰,随即熄灭。
“结界未破,”她松了口气,“守界司当年设下的‘九阴镇魂阵’还在运转,只是……残缺了。”
“残缺?”我皱眉。
“阵眼被人动过。”她蹲下身,指尖抚过石阶边缘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有人强行改过阵纹,引阴气入窟,却不封出口——这是养尸之法。”
我心头一凛。养尸,不是镇尸。守界司的职责是封印邪祟,而非豢养。若真是妙真的师父所为……那他早已背离道统。
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繁复符文,中央嵌着一块玉璧,如今玉色黯淡,裂纹纵横。阿蘅上前,将手掌贴在玉璧上,闭目凝神。片刻后,她脸色微白,收回手:“阵心被污,玉魄已碎。强闯会惊动窟内所有尸傀。”
“那就绕路?”妙真问。
“没有路可绕。”阿蘅摇头,“土灵窟是地脉交汇点,四通八闭,唯有此门可入。若想不惊动尸傀……得有人替我们‘引开’它们的注意。”
我懂她的意思。空弦气刃虽耗气,但无声无息,最适合扰敌。可一旦出手,我的气息就会暴露在整座窟内——若有高手潜伏,必能锁定我。
“不行!”妙真急道,“你刚用了三次空射,气海未稳,再耗下去会伤本源!”
阿蘅却点头:“只有你能做到。我和妙真趁机破阵,三炷香内若你未归,我们就撤。”
我看了妙真一眼。她咬着唇,眼里全是挣扎,最终却只轻轻点头。
“好。”我解下弓,将箭囊交给阿蘅,“若我未归,别等。”
说罢,我转身走向石门左侧一条狭窄的侧道——那是早年采药人挖出的盗洞,如今已被藤蔓掩埋。我拨开枯藤,身形一闪,没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