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忘川惊魂
书名:黑骑:我弯弓射穿大周尸潮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9803字 发布时间:2026-05-15


“可忘川城不是早就荒废了么?”我皱眉,“百年前一场大疫,全城化为尸域,连钦天监都封了此地为‘绝阴之地’,怎会有座果园还在结果?”

妙真神秘兮莫测地眨眨眼:“因为啊……有人偷偷续了它的命。”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们耳边,“就在三天前,我看见一个穿朱雀纹官袍的人,从地底祭坛出来,手里捧着一颗血色的梨。那梨……滴着黑水,却开出了白花。”

阿蘅脸色骤变:“朱雀纹?那是……内廷司的服制!”

我心头一沉。内廷司乃天子亲辖,掌阴阳秘术、镇压异端。若他们插手此地,事情便远不止一座诡异果园那么简单。

正欲追问,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笛声,调子轻快,竟真如市井小调《采莲谣》。紧接着,芦苇晃动,几个身影摇摇摆摆地走来——衣衫褴褛,面色青灰,眼眶空洞,却个个嘴角上扬,手舞足蹈,活像一群喝高了的老翁。

“看!醉尸来了!”妙真兴奋地拍手,“它们跳的是‘回甘舞’,跳完就得睡三天!”

那群醉尸晃晃悠悠地朝我们这边挪,脚步虽歪,却踩着节拍,像极了酒肆里喝多了的客人硬要上台唱小曲儿。我下意识摸向腰间箭囊——空的。方才坠入果园时,箭袋被树枝刮破,只剩三支残羽。

“别动!”阿蘅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压低声音,“它们没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妙真咯咯笑起来,踮起脚尖,竟也跟着节奏轻轻摆动:“沈大哥你太紧张啦!它们只是被‘回甘咒’泡软了魂,跳完舞就躺平,比我家养的狸奴还乖。”

话音未落,一只醉尸突然打了个嗝,喷出一股酸腐梨香。它眯着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我,嘴角咧得几乎裂到耳根,然后——猛地朝我扑来!

我本能后撤半步,左手虚引,气凝成弓,一缕青芒在指尖嗡鸣。可那醉尸扑到半空,忽然一个趔趄,自己绊倒,滚进泥坑里,还兀自手舞足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莲叶何田田”。

“噗——”阿蘅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嘴,脸颊微红,“它……它是不是喝多了?”

“可不是嘛!”妙真蹦过去,蹲在泥坑边戳那醉尸的脸,“这老兄生前定是果农,死后还惦记着摘梨子,魂被梨香勾住了,才跳得最欢。”

我皱眉:“若全是这般无害,为何设傀儡守界?”

妙真笑容一滞,眼神忽地幽深:“因为……不是所有尸都‘醉’得彻底。”她指了指果园深处,“有些,夜里醒着。它们不跳舞,只吃心。”

话音刚落,笛声戛然而止。

四周骤然安静。连风都停了。

芦苇丛中,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阿蘅脸色一白,迅速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咬破指尖,在符面疾书北斗七星图。“沈烬,东南方十步,有东西在爬!”

我旋身,气弓拉满,青芒如弦。果然,一具瘦长尸影正贴地疾行,四肢反关节扭曲,头颅低垂,脊背高高拱起,像只捕食的蜘蛛。它身上蓑衣破烂,却隐约可见一角朱雀暗纹。

“内廷司的人……炼的尸?”我低语。

“不,”妙真声音发颤,“那是‘醒尸’——被恶念喂大的。它闻到活人气了。”

醒尸猛地抬头,眼窝里燃起两簇幽绿火焰,喉间发出嘶哑的笑声,竟开口说话:“……沈……烬……玄甲军……叛徒……”

我心头一震。它怎知我名?

阿蘅已将符箓掷出,北斗阵光乍现,地面浮现金色星图。醒尸被光灼得惨叫,却猛地撕开胸膛,掏出一颗跳动的心脏——那心漆黑如墨,缠满血丝,竟在自行吟诵咒文!

“御灵追逃咒!”阿蘅惊呼,“有人用活人魂魄炼心控尸!”

我再不犹豫,气弓离弦,青芒破空。箭未至,风先裂。醒尸举心格挡,青芒贯穿黑心,爆出一团腥臭黑雾。

但它没倒。

反而狂笑起来:“你杀不死……执念……”

话音未落,果园深处,数十具醉尸齐齐停下舞步,缓缓转头,眼眶中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同款幽绿火焰。

妙真脸色煞白:“糟了……它把它们全‘叫醒’了!”

阿蘅咬牙:“快走!北斗阵撑不了多久!”

我一把拽住她手腕,另一手抄起还在发愣的妙真:“往哪跑?”

妙真指着果园中央那棵滴黑水、开白花的老梨树:“树下!那里有口枯井——是我师父封的‘归墟口’,能通地脉!”

“你早不说?!”我怒吼。

“你也没问啊!”她委屈巴巴。

身后,尸群已如潮涌来。我咬牙,背起阿蘅,提着妙真,纵身跃向梨树。途中不忘回头一掌拍出,气劲炸开,震飞三具扑来的醒尸。

落地时,脚下泥土松软,果然露出一口青苔斑驳的古井。井口刻着“止念”二字,已被藤蔓缠得模糊不清。

“跳!”妙真率先钻了进去。

阿蘅紧随其后。我最后望了一眼尸潮,那具最初的醒尸站在最前,手中黑心仍在跳动,低声呢喃:“……朱雀大人……等你很久了……”

我冷笑一声,纵身跃入黑暗。

井底并不深,却冷得刺骨。妙真正拍着湿漉漉的裙摆嘟囔:“哎呀,我的新鞋……”

阿蘅喘着气,从怀中取出一枚萤石,微光照亮狭窄地道。墙上,隐约可见焦黑符痕与干涸血迹。

“这条路……通向哪里?”我问。

“通向‘忘川驿’。”妙真忽然收了嬉笑,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师父说,那是大周初年设下的阴驿,专供地官引魂、送煞。后来……被封了。”

阿蘅握紧萤石,光晕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忘川驿?那不是只存于《幽冥志》里的传说么?”

“传说?”妙真嗤了一声,指尖拂过墙上一道焦痕,那痕迹竟微微发烫,“我七岁那年,就是从这儿爬出去的。那时井口还开着,师父把我塞进来,说‘若你活着出来,就别回头’。”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水光,“我没回头。可我知道,他没出来。”

地道深处传来滴水声,缓慢而规律,像某种心跳。我扶着湿滑的石壁往前走,青芒在掌心微弱流转,随时准备凝弓。气机未散,但体内灵力已近枯竭——方才那一箭,几乎抽空了三日积蓄。

“沈烬。”阿蘅忽然停下脚步,声音绷得极紧,“你看墙角。”

萤石微光斜照,墙根处蜷着一具干尸。衣袍残破,却依稀可见玄甲军制式内衬。更骇人的是,那尸骨双手交叉覆于胸前,指缝间夹着半枚铜符——正是我三年前在北境战场遗失的“镇魂令”。

我喉头一哽,几乎站不稳。

“这不是普通的亡者。”阿蘅低声道,“他是……替你死的人。”

妙真蹲下身,轻轻拨开干尸额前乱发,露出一道朱砂画就的封印符。“是‘代形术’。”她声音发颤,“有人用他的命,替你挡了一劫。而代价……是永世困于此道,不得超生。”

我闭上眼,记忆如潮水倒灌——那夜风雪漫天,玄甲军副将李骁执意替我值守断后,临行前拍我肩:“沈兄,你命贵,我命贱,值。”

原来不是值不值的问题。

是有人早把我的命,算进了别人的骨。

“是谁干的?”我咬牙,指甲掐进掌心。

妙真摇头:“能布此局者,必通‘借命转劫’之术。放眼大周,不过三人。”她抬眼看向我,“朱雀司主、钦天监正、还有……你那位‘已故’的师尊。”

地道尽头忽有微光透出,似月非月,泛着青灰。一股熟悉的梨香飘来,甜腻中裹着腐意。

“到了。”妙真站起身,拍了拍裙上尘土,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调子,“忘川驿到了。不过沈大哥,进去之前,我得提醒你一句——”

她转身,认真盯着我:“在里面,你看到的,未必是假;你记得的,未必是真。若听见有人唤你名字……千万别应。”

我点头,却见阿蘅脸色愈发苍白,手指紧紧攥着那枚萤石,指节泛白。

“你怎么了?”我问。

她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却死死盯着地道尽头那片青灰微光,仿佛那里站着一个她不敢认、却又无法忘的人。

我们继续前行。

十步之后,地道豁然开阔。

一座荒废的驿站静静矗立在无边雾霭之中。檐角悬着锈蚀的铜铃,风不动,铃自响。门楣上,“忘川驿”三字斑驳如血。

而驿站门前,站着一个穿素白长衫的背影。

那人手中提着一盏纸灯,灯面绘着一朵盛开的梨花。

妙真猛地拽住我袖子,声音压到极致:“……那是我师父。”

我下意识按住腰间短弓,指节发紧。那背影瘦削得像根枯竹,可站姿却稳如山岳——这不对劲。妙真师父若真活着,怎会在这鬼地方点一盏梨花灯?梨花是送葬用的。

“别动。”我低声道,余光瞥见阿蘅已悄然掐诀,指尖泛起微蓝符光。

妙真却忽然松开我的袖子,往前踉跄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师父……您不是说,等我取回‘回甘咒’残卷就回来接我吗?”

白衫人缓缓转身。

灯影摇曳,照出一张与妙真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唇色惨白如纸。她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灰:“傻孩子,你早该知道,师父三年前就死了。”

妙真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那……你是谁?”

“我是你啊。”白衫女子举起纸灯,灯面梨花忽地燃起幽蓝火焰,“是你心里最怕变成的样子——被尸气浸透,魂魄不全,却还妄想救人。”

阿蘅猛地甩出一道北斗符,符纸在半空炸成星芒,直扑对方面门。白衫人却只是轻轻一吹,符火竟倒卷回来,烧向阿蘅!

我空手一引,气凝成弦,虚拉满弓。“嗡”一声,无形箭气破空而出,将符火劈成两半。火星溅落地上,滋滋作响,冒出黑烟。

“沈烬!”阿蘅喘着气瞪我,“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舍不得出手呢。”

我没理她,盯着那白衫人:“你不是幻象。你有实体。”

“聪明。”她歪头一笑,眼神却冷得像井底寒水,“我是‘土灵窟’的守门人,也是妙真师父最后一缕执念所化。你们若想活命,就得回答一个问题——”

她忽然指向我:“沈烬,你当年在玄甲军大营,为何放走那个穿红衣的叛徒?”

我心头一震。这事从未对人提起过。那夜暴雨,红衣女子抱着婴儿跪在营门外,说孩子体内有“回甘咒”种。我本该一箭穿心,却鬼使神差割断了捆她的绳索。

“你怎么知道?”我声音发哑。

“因为那孩子,就是现在的妙真。”白衫人轻笑,“而你放走的,是她的娘——一个用自己魂魄喂养醒尸的疯女人。”

妙真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不可能!我娘是青鸾观净尘真人!”

“净尘?”白衫人嗤笑,“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要把女儿炼成‘活引’,好唤醒沉睡在忘川驿下的万尸之主。”

阿蘅突然插话:“等等!所以妙真师父设这枯井地道,不是为了救我们,是为了把我们引到这儿?”

“一半对。”白衫人目光转向我,“主要是为了他。沈烬,你的‘空弦箭’能斩断魂链,只有你,能打开土灵窟最深处的封印。”

我冷笑:“我不干。”

“由不得你。”她抬手一挥,地面骤然塌陷!

三人齐齐下坠,摔进一片泥泞。抬头看,头顶已无出口,唯有四壁渗着腥黄黏液,像某种巨兽的胃囊。远处传来窸窣声,似有东西在爬。

“哎哟我的屁股!”阿蘅揉着腰坐起来,从怀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符,“还好没碎……不过沈烬,你刚才那箭挺帅的,下次教我?”

“没下次了。”我扶起妙真。她眼神涣散,嘴里喃喃:“我娘……是叛徒?”

“别信她。”我压低声音,“幻境最喜欢拿人心最痛处下手。”

话音未落,黑暗中忽然亮起两点绿光。接着是四点、八点……密密麻麻,如萤火虫般浮起。

“糟了。”阿蘅脸色发白,“是‘泥尸’——被土灵之气泡烂的醉尸,比醒尸还难缠!”

那些绿光越来越近,露出扭曲的人形,皮肤溃烂滴着黄水,却动作迅捷如猿。

我正欲拉弓,忽听妙真尖叫:“别伤它们!它们……它们是我娘当年救下的流民!”

我一愣。就这一瞬,一只泥尸扑到面前,腐爪直掏我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铁箭镞破空而来,“噗”地钉入泥尸眉心。尸身僵住,轰然倒地。

众人循声望去——地道岔口处,站着个披残甲的高大身影。他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如鹰,手中长弓未收。

“李骁?”我脱口而出。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沈首席,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爱挡路。”

李骁那声“沈首席”喊得我心头一紧,仿佛又回到了玄甲军大营点卯的清晨。那时他还是左翼副将,我则是被临时调来执掌空弦营的“外人”。十年光阴,竟被一句旧称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尚未结痂的疤。

“你怎么在这儿?”我一边问,一边迅速扫视四周。泥尸虽被那一箭震慑,却并未退去,反而在绿光中缓缓围拢,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呜咽,像极了哭丧。

李骁没答话,只抬手一扬,三支玄铁箭接连射出,精准钉入三具泥尸的脊椎节骨。那些尸身顿时如断线木偶般瘫软下去,黄水汩汩流出,在地面汇成一小滩腥臭的泥潭。

“它们认得妙真。”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或者说,认得她身上那股‘回甘咒’的气息——那是用活人魂魄温养出来的引子,泥尸闻之如归。”

妙真身子一晃,几乎站不住。阿蘅赶紧扶住她,低声安慰:“别听他们胡说!你娘是净尘真人,青鸾观上下都敬她如神……”

“青鸾观早就没了。”李骁冷冷打断,“三年前,忘川驿地裂,青鸾观整座山塌进地底。活下来的,只有你——妙真。而你娘,早在你五岁那年就疯了,抱着你躲进土灵窟,用自己魂魄喂你体内的咒种,好让你成为万尸之主苏醒时的第一盏引魂灯。”

妙真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咬牙道:“我不信!若真是那样,为何师父临终前还让我去找回甘咒残卷?为何要教我符法、医术、驱邪之术?”

李骁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破的玉佩,抛给妙真:“你自己看。”

玉佩上刻着半句咒文,正是《回甘咒》的起始句。但背面,却是一行血书小字:“吾女妙真,魂为引,身为炉,待主归。”

妙真手一抖,玉佩落地,碎成两半。

地道内一时死寂,唯有泥尸在远处窸窣爬动,绿光如鬼火浮动。

我盯着李骁那只独眼:“你不是该死在北境雪原了吗?当年你率三百骑突袭尸王祭坛,全军覆没,连骨灰都没收回来。”

“是死了。”他扯了扯嘴角,“可有人把我从尸堆里刨出来,塞进一口青铜棺,埋在土灵窟入口七日七夜。等我再睁眼,已是半人半尸——心还能跳,血还能流,但魂已不全。他们叫我‘守棺人’。”

他目光越过我,落在白衫女子曾站立的位置——那里如今只剩一盏熄灭的梨花灯,静静躺在泥地上。

“妙真师父。”他说,“她没死。她只是把自己炼成了‘门’。”

我心头一凛。难怪这地道处处透着熟悉又诡异的气息——原来整条枯井地道,就是妙真师父以自身魂魄构筑的结界。而我们,不过是她设局引来的棋子。

“所以,”阿蘅突然插话,声音却异常冷静,“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我们帮沈烬打开封印,放万尸之主出来;要么……我们毁掉妙真体内的咒种,彻底断了这场百年阴谋。”

“不行!”妙真脱口而出,“若毁了咒种,我会死。”

“你本就不该活着。”李骁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是活引,是容器。从你出生那天起,命运就注定了。”

我看着妙真苍白的脸,忽然想起那夜红衣女子跪在雨中的样子——她怀里抱着婴儿,眼神却像在送葬。

“还有第三条路。”我说。

众人望向我。

我缓缓抽出腰间短弓,手指抚过弓背上的裂痕:“既然她是‘门’,那我们就把门关上——不是毁掉咒种,而是逆转回甘咒,让引魂变镇魂。”

阿蘅眼睛一亮:“可回甘咒残缺不全,怎么逆?”

“缺的部分,”我望向李骁,“你是不是知道?”

他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知道。因为那夜,我也在玄甲军大营外。我看见你放走红衣女子,也听见她说:‘若有一日咒种失控,便以空弦为引,逆诵回甘,焚魂为锁。’”

我深吸一口气,转向妙真:“你愿意信我吗?”

她望着我,眼中泪未干,却慢慢点了点头。

“好。”我拉起她的手,将短弓递到她掌心,“你体内有咒种,只有你能念出完整的逆咒。我来为你护法,阿蘅布阵,李骁——守住出口。”

李骁咧嘴一笑,重新搭箭上弦:“老规矩?”

“老规矩。”我说,“你挡尸,我断魂。”

地道深处,绿光再度逼近。但这一次,我们不再后退。

妙真闭上眼,指尖轻触弓弦,口中低诵起一段古老而破碎的咒语。音节如风过古井,幽幽回响。随着她的吟唱,她周身渐渐浮起一层淡金色光晕,与泥尸的绿光交相辉映,竟似晨曦初照腐土。

我站在她身前,空手凝弦,心中默念:这一箭,不为杀,只为赎。

地道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我脚下一滑,差点踩进一滩泛着绿沫的尸水里。阿蘅眼疾手快拽了我一把,自己却差点被一块松动的砖绊倒。

“你这玄甲军首席神射手,走路还摔跤?”她嘴上不饶人,手上却迅速贴了张黄符在我鞋底,“定步符,别拖后腿。”

我没吭声,只把弓弦绷得更紧了些。前方李骁已经和最先扑来的泥尸撞上了。那东西浑身裹着黑泥,关节咔咔作响,眼窝里两团绿火直勾勾盯着我们。李骁一刀劈过去,泥尸胳膊断了,却还在往前爬,断口处涌出更多黏液。

“沈烬!”妙真忽然睁开眼,声音发颤,“回甘咒……缺一味引子!”

“什么引子?”阿蘅一边布阵一边问。

“血亲之泪。”妙真苦笑,“可我娘早化成灰了,哪来的泪?”

我心头一沉。就在这时,地道拐角处传来一声轻咳。一个佝偻身影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披着破旧道袍,脸上全是皱纹,可眼神清亮得不像凡人。

“小丫头,”老头哑着嗓子说,“你娘临死前,托我把这个交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半块干枯的桃木簪子。

妙真浑身一震:“这是……娘的簪子!”

“她哭着求我藏好,说若有一日你回来,便以此为信。”老头抹了把眼睛,“我守在这土灵窟三十年,就等这一天。”

阿蘅眼圈红了:“老爷子,您是……?”

“青鸾观扫地的老瘸子罢了。”老头咧嘴一笑,露出豁牙,“不过嘛——”他忽然从袖中甩出三道符,精准贴在三具逼近的泥尸额头上,“老瘸子也会点驱邪的小把戏。”

符纸燃起蓝焰,泥尸顿时僵住。李骁趁机补刀,刀光如电,三颗头颅滚落。

“妙真,快!”我低喝。

妙真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桃木簪上。簪子竟泛起微光,一滴晶莹泪珠凭空凝结,落入她掌心。她双手合十,泪珠化作金光融入咒语。地道四壁开始震动,那些绿光如潮水般退去。

可就在此时,地面猛地塌陷!我一把揽住阿蘅腰身往后跃,李骁拽着老头滚到墙边。妙真却被一股黑气缠住脚踝,往下拖。

“是地脉怨气!”阿蘅急喊,“它不想封印关闭!”

我空手拉弓,气劲凝聚成箭。这一箭若偏一分,妙真必死无疑。千钧一发之际,那老瘸子突然扑过去,用拐杖狠狠砸向黑气源头。

“走!”他回头冲我们吼,“青鸾观的债,今日还清了!”

黑气反噬,将他吞没。妙真泪如雨下,咒语却愈发清晰。金光暴涨,整条地道嗡鸣不止。泥尸纷纷化为尘土,连那股腐臭味都淡了。

一切归于寂静。

我们站在废墟里喘粗气。阿蘅默默捡起地上半截拐杖,上面刻着“守观人张”四个小字。

“原来他就是当年失踪的青鸾观监院。”妙真喃喃道。

李骁擦了擦刀上的泥:“江湖上都说他贪生怕死逃了,谁知在这儿守了一辈子。”

我望向地道尽头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忽然觉得肩头一轻。那支从未离身的玄甲军令箭,不知何时已悄然碎裂。

“走吧。”我说,“天快亮了。”

阿蘅忽然噗嗤笑出声:“沈大神射手,你的定步符还贴着呢。”

我低头一看,鞋底黄符歪歪扭扭写着“别摔”,笔迹稚嫩——分明是妙真刚才偷偷换的。

我扯下那张符纸,指尖摩挲着那歪斜的字迹,心头一软,却故意板起脸:“小骗子,等回城非得让你抄十遍《驱邪咒》。”

妙真揉了揉眼睛,强撑起笑意:“那你得先活着回去才行。”她声音还带着哽咽,但已稳了许多。她弯腰拾起那半截桃木簪子,小心地用衣角包好,贴身收进怀里。

阿蘅把拐杖递给我看:“‘守观人张’……青鸾观旧制里,监院不称道号,只以俗姓加职名记之。这位张监院,当年可是与国师齐名的人物。”她顿了顿,目光沉静,“若他真是贪生怕死之人,怎会独自守在这怨气最重的土灵窟三十年?”

李骁没说话,只是将刀插回鞘中,顺手从墙缝里抠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上面刻着“青鸾通宝”四字。他默默收进怀里,算是替那位老人留个念想。

地道尽头的天光越来越亮,晨风裹着微凉的露气吹进来,竟有几分清甜。我们沿着塌陷边缘绕行,脚下碎石松动,但再无尸祟踪迹。似乎那场封印仪式真的起了作用——至少暂时如此。

走出地道口时,天边已泛鱼肚白。远处山峦如黛,薄雾缭绕,仿佛昨夜那场腥风血雨从未发生。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只黑猫蹲在残破的香炉旁,舔着爪子,眼神幽深却不带恶意。

“奇怪,”阿蘅皱眉,“这村子明明被泥尸屠尽了,怎么还有活物?”

我正欲答话,那黑猫忽然跃下香炉,朝我们“喵”了一声,转身往村后小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似在引路。

“跟去看看?”李骁问。

妙真点头:“它身上没有邪气,反倒……有点像护村灵。”

我们便随猫而行。村后是一片荒芜菜园,杂草间隐约可见几座新坟,坟前无碑,只插着枯枝。黑猫停在一坟前,用头蹭了蹭地面。

阿蘅蹲下,拨开草叶,露出一块半埋的青砖。砖上刻着几个模糊字迹:“癸未年七月初三,全村三百二十七口,葬于此。”

“是村民自己埋的自己?”我低声问。

“不,”妙真轻声道,“是张监院埋的。他一个人,埋了三百多人。”

我们一时无言。晨光洒在坟茔上,露珠滚落,宛如无声泪滴。

良久,李骁才开口:“接下来去哪?”

我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京城所在。“玄甲军令箭虽碎,但职责未卸。京城疫病初起,若再有类似土灵窟的封印松动,后果不堪设想。”

阿蘅叹了口气:“那就走吧。不过——”她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手里,“你那双靴子早该换了,这是我昨夜缝的,内衬夹了辟秽丝,别嫌弃针脚粗。”

我握着那尚带体温的布包,喉头微紧,只点了点头。

靴子确实该换了。脚底磨出的血泡早结了痂,又裂开,再结痂,像我这人一样,硬撑着不吭声。

阿蘅递来的布包还带着她指尖的暖意,我低头拆开,一双青灰布靴静静躺在掌心,针脚细密得不像她那双总被符纸割破的手能缝出来的。内衬果然夹了辟秽丝——那是用晨露泡过七日的蚕丝,混入朱砂与艾灰织成,寻常邪祟闻之即避。

“谢了。”我说。

她嘴角一扬,没说话,只把腰间符囊重新系紧。

妙真忽然蹦到我面前,歪头打量我:“沈大哥,你脸红了。”

“胡说。”我别过脸,把旧靴脱下换新。脚一踩进新靴,竟像踩在云絮上,轻软又稳当。我心头微动,却没再开口。

“土灵窟就在前头十里。”李骁指着东南方一片雾气沉沉的山坳,“张监院临终前提过,那儿是地脉‘脐眼’,三百年前封过一头‘尸母’,靠的是九根镇魂钉和一道‘锁魄符’。如今钉断符朽,怨气外溢,才催生了泥尸。”

“那我们得赶在它彻底苏醒前,重钉封印。”阿蘅语气平静,但手指已悄悄掐起北斗诀。

妙真却咯咯笑起来:“尸母?那可是会生小尸的!我小时候听师父说,它一哭,百里坟头冒黑烟;一笑,活人皮肉自动剥落……”

“闭嘴。”我打断她,“你再吓唬人,我就把你绑在树上喂乌鸦。”

她吐了吐舌头,蹦跳着往前跑:“来追我呀!谁先到土灵窟,谁就当今晚守夜的!”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无奈跟上。

土灵窟入口藏在一处干涸的河床底下,藤蔓垂挂如帘。妙真扒开藤蔓,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腥风扑面,带着腐土与陈年血锈味。

“有东西在动。”我低声道,右手已搭上腰间无弦弓。

阿蘅迅速贴符于洞壁,黄纸微光一闪,照出洞内景象:地面铺满白骨,层层叠叠,有些还穿着残破的官服或民衣。更诡异的是,那些骨头竟在缓缓蠕动,像被无形之线牵引。

“不是丧尸……是‘游魂引骨’。”妙真蹲下,戳了戳一根指骨,“有人用离体魂魄操控尸骨,想把咱们引进去。”

“谁?”李骁握紧刀柄。

妙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可能是……我师兄?”

“你还有师兄?”我和阿蘅异口同声。

“嗯!他十年前偷了观里的《炼魄真经》,被师父逐出山门。后来听说他投靠了‘九幽教’,专搞这种阴损勾当。”她眨眨眼,“不过他最怕我,因为我总在他打坐时往他裤裆里塞癞蛤蟆。”

我差点笑出声,赶紧咳嗽掩饰。

阿蘅却皱眉:“若真是九幽教的人在此,事情就麻烦了。他们不止想放尸母,更想借地脉怨气炼‘万魂幡’。”

“那就速战速决。”我抽出一支箭——虽无弦,但气贯其上,箭尖泛起淡淡青光。

我们四人鱼贯而入。洞内越走越窄,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哼唱,调子古怪,像是童谣,又似咒语:“骨作床,皮为帐,魂儿睡在心尖上。

一更哭,二更笑,三更咬断活人腰……“

妙真脸色骤变:“是他!真的是他!”

话音未落,前方白骨轰然堆起,化作一人形骨架,空洞的眼窝里燃着两簇绿火。骨架手中还抱着个襁褓,襁褓里传出婴儿啼哭——却无半点生气,只有刺骨阴寒。

“师兄!”妙真喊道,“你疯啦?连婴灵都敢炼!”

骨架缓缓转头,声音沙哑如磨石:“小师妹,你终于来了。师父临死前,把‘回甘咒’传给你了?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呸!你连人皮都不要了,还配提师父?”妙真怒极,从袖中甩出三道符,口中疾念,“天地清灵,北斗照形,缚!”

符纸飞旋,化作金链缠向骨架。可那骨架竟一抖襁褓,婴灵尖啸,声波震得符链寸寸断裂!

我箭已离手,无声无息,直取其眉心。箭至半途,却被一股黑气弹开。

“没用的。”骨架冷笑,“此地乃地脉交汇,阳气尽绝,你们的道法,撑不过三炷香。”

阿蘅突然拉住我:“等等!它怕光——不是日光,是‘魂光’!”

她猛地扯下颈间一枚玉坠,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内蕴一缕纯净魂魄。玉坠一亮,如星火坠地,婴灵啼哭戛然而止。

骨架动作一滞。

就是此刻!

我欺身而上,左手扣住其颈骨,右手并指如箭,以气为锋,直刺其胸腔——那里,藏着一枚跳动的黑心。

一声闷响,黑心炸裂。骨架轰然散落,襁褓落地,化作一捧灰烬。

妙真蹲在地上,默默捡起一块碎骨,轻轻吹去灰尘:“师兄……你本可以回头的。”

阿蘅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上。

我收起弓,望向洞穴深处——那里,隐约传来心跳般的鼓动,缓慢、沉重,仿佛大地本身在呼吸。

“尸母醒了。”我说。

妙真站起身,擦了擦眼角,忽然咧嘴一笑:“那正好!我新学了个咒,还没试过呢——叫‘哄睡大法’,专治半夜哭闹的鬼娃娃!”

李骁扶额:“你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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