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七部·撑家
第33章 一枝草
(1952年)
那年夏天,云娘坐在天井里的石凳上,看着荔枝树发呆。
树上的荔枝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往年这个时候,显爷会让宋叔爬上去摘,一筐一筐往下递。孩子们围在树下,等着分。如今树还在,荔枝还在,摘的人没了,吃的人也散了。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文轩。他走的时候,她才十九岁。她记得他写字的样子,记得他说过的话。他没来得及带她去南洋。念轩也没了。
想起显爷。他是个粗人,不会念诗,不会写漂亮的字,可他会把最好的荔枝留给她,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守一夜,会骂秉德的时候让她拦着。他走了快十年了,她有时候还会习惯性地往厅堂里看,好像他还坐在那儿喝茶。
想起念轩。五岁就没了。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念轩还活着,现在该有多大?该成家了吧?可她不敢多想,一想心口就疼。
想起秉德。他跑了,欠下一屁股债。她替他还了,卖田,平账。她不知道他在哪里,还活着吗?有没有一口饭吃?有时候夜里醒来,她会想起他小时候偷钱买糖被显爷打手心的样子,眼睛滴溜溜转,从来不认错。她恨过他,可她还是把那枚铜钱贴身收着。
想起秉义。他在南洋,和嘉木表哥合伙开了南货行,生意慢慢做起来了。他寄回来的信越来越厚,钱也越来越多。可他一次都没回来过。云娘不怪他,南洋远,海路难,回一趟不容易。她只是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也想念这个家,想念阿陈,想念那个从小就没见过几面爹的儿子。
想起秉廉。他是被带走的,抓丁,上了军车,不知去向。有人说去了台湾,有人说死在路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屋还留着,床铺还乱着,《古文观止》还翻在折角那一页,空碗筷还摆在小桌上。她每天夜里都会进去看看,拂一拂碗沿,然后转身出来。
想起玉鸾。她是这个家里最小的,也是最像显爷的。脾气倔,骨头硬,管不住。云娘看见过她蹲在墙根看人打麻将,叫她一声,她就乖乖跟回来,谁都不说话。云娘知道,这孩子身上有秉德的浮气,可她管不了,只能等着,看她往哪条路上走。
想起陈叔、翠娥、阿福。他们改了姓,入了族谱,成了宋家的人。他们叫她"大姐",叫玉鸾"姑奶奶"。他们住在宋家的大厝里,和那些贫雇农挤在一起,灶间的火从来没灭过。
云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淘过米,洗过碗,缝过衣裳,写过侨批,量过田地,烧过田契。这双手,抱过文轩的腰,握过显爷的手,摸过孩子们的脑袋,擦过自己的眼泪。如今手上都是皱纹,指节粗了,皮肤松了,可还能烧火,还能煮粥。
她从衣襟里摸出那枚铜钱,磨得光滑,边角都圆了。那是秉德小时候她给他买糖用的,他一直贴身收着,跑了也没带走。她攥在手心里,掌心生疼。
又摸出一对金耳环。是廖父廖母给的,她戴了很多年,显爷走后就没再戴过。如今拿出来,在阳光底下看,金子还是那金子,闪着光。
还有一本画册,是文轩留给她的。她不常翻,怕翻坏了。她把画册收在柜子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还有显爷的私章。檀木的,刻着"宋显"二字。她把私章锁在柜子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有时候她会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去。
云娘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衣襟里,最后只剩那枚铜钱,攥在手心。
荔枝树上的知了叫了一声,又停了。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她想起小时候娘跟她说的话:一枝草,一点露。
草有草的活法,露有露的去处。人也是一样,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路。有人走远了,有人留下来了。有人散了,有人聚了。可日子还得过,火还得烧,粥还得煮。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天井里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拖得长长的。她走回灶间,灶膛里的火还亮着,锅里的粥还温着。
宋翠正在灶前添柴,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大姐。"
云娘点点头,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粥。
"火别烧太旺,粥要糊了。"
"知道了,大姐。"
云娘盖上锅盖,站在灶台前,看着火光映在锅底。
窗外,荔枝树上的果子又红了一些。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