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它站稳了,歪着头看着婴儿,黑洞里的幽蓝光闪得更快了。它在怕,可它不甘心。它伸出手,那只漆黑的骨手慢慢伸向婴儿,可停在半空,不敢碰。
婴儿笑着,伸出小手,去抓那根骨指。疆无法想拦,可来不及了。婴儿抓住了骷髅的食指。小小的手指,粉嫩嫩的,握着那根漆黑的骨头。婴儿笑得更开心了,嘴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骷髅浑身一颤。它低头看着婴儿的手,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握着它的骨头。它想甩开,可动不了。婴儿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箍着它。骷髅的骨头上开始出现裂纹。从婴儿握着的那个点开始,往外蔓延。细细的,密密的,像蜘蛛网。裂纹里渗出黑色的液体,顺着骨头往下流,滴在地上,冒起白烟。
骷髅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利刺耳,震得疆无法耳膜生疼。婴儿松开了手。骷髅退后好几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手印,凹下去的,像被烙铁烫过。它抬起头,盯着婴儿,黑洞里幽蓝的光变成了血红色。
它转身走到石棺前,把手伸进棺材里。棺材里那些黑水咕嘟咕嘟冒泡,像煮沸了一样。骷髅的手在黑水里搅动,搅了半晌,从里面捞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书。厚厚的,封面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皮做的。骷髅把书放在王座上,翻开第一页。书页是黄色的,很旧了,边角都卷了。上面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的。骷髅伸出手指,在符文上画了一道。
符文明了一下。暗红色的光。
骷髅又翻了一页,又画了一道。每一页都有符文,每一个符文都不同。它翻得很快,画得很快,快到疆无法看不清它的手。书页哗哗响,像风吹过枯叶。每翻一页,石棺里的黑水就涨一寸。每画一道,棺材里的震动就更强一分。
疆无法盯着那口石棺。棺盖上的符文全亮了,红得像血。铁链一根接一根崩断,铜钱落了一地。棺材里的东西要出来了。不是骷髅,是别的什么。比骷髅更凶,更老,更可怕的东西。
骷髅翻到最后一页,停下。那一页上没有符文,只有一行字。疆无法看不清那行字是什么,可他认得那种字体。和师父的字一模一样。
骷髅把书合上,放在王座上。然后它转过身,面朝石棺,跪下。单膝跪地,头低着,像一个臣子在等待国王的降临。
石棺炸开了。
不是碎裂,是炸开。一整块石板炸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一块碎片擦着疆无法的脸飞过去,划出一道血口子。黑水从棺材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漫过地面。黑水冲到疆无法脚边,他往后退,可黑水追着他涨。漫过他的鞋,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小腿。
黑水冰凉刺骨。水里有东西在游,从他腿边滑过,滑溜溜的,像鱼又像蛇。他低头看,黑水里什么也看不清。可他能感觉到,很多很多的东西在水里游,围着他的腿打转。
棺材里的黑水涌完了。棺材底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很老很老的尸体,皮肉干瘪,紧贴在骨头上,像风干的腊肉。穿着一身黑袍,袍子上绣满了金色的符文。脸被一块黑布蒙着,看不清长相。头上戴着一顶高冠,黑色的,上面镶着一颗红宝石。红宝石在幽蓝的光里泛着血一样的光。
尸体坐起来了。
它坐得很慢,很僵硬,像关节锈住了。每动一下,就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它坐在棺材里,低着头,一动不动。黑袍上的符文开始发光,金色的,很亮,亮得刺眼。那些金光照亮了整个洞窟,照出了那些黑暗深处的角落。疆无法看见了。无数白骨,无数尸体,无数张脸,从黑暗里浮现出来。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像一座山。
尸王抬起头。
黑布从它脸上滑落,露出那张脸。疆无法愣住了。那张脸他见过。在梦里,在师父的描述里,在符门的典籍里。那是一张很老很老的脸,满脸褶子,褶子里嵌着泥垢。眼睛闭着,嘴巴抿着,像在睡觉。可他能感觉到,那张脸下面藏着的东西。
比乱葬岗那只更凶。
比阴庙里那只更老。
比山神庙里那只更可怕。
尸王睁开了眼。眼睛是金色的,纯金的颜色,亮得刺眼。和乱葬岗那只一模一样。可这只的眼睛更亮,更冷,更无情。那双金眼睛在洞窟里扫了一圈,扫过白骨,扫过王座,扫过骷髅,最后停在疆无法身上。
准确地说,停在他怀里的婴儿身上。
尸王笑了。嘴角慢慢往上翘,翘得很慢,很费力,像很久没有笑过了。皮肉在嘴角裂开,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也是金色的,金光从裂缝里透出来。
骷髅跪着往前爬了几步,爬到棺材边上,低着头。尸王伸出手,摸着骷髅的头。那只手干枯如柴,指甲有三寸长,漆黑。它摸着骷髅的头骨,像在摸一个孩子。
“起来。”尸王开口了。声音很苍老,很沙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骷髅站起来,退到一边,垂着手站着,像一个忠实的仆人。
尸王从棺材里站起来。它很高,比正常人高出一个头。黑袍拖在地上,金色的符文在袍子上流转。它走出棺材,踩在黑水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黑水在它脚下自动分开,像在给它让路。
它走到疆无法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那双金眼睛盯着他,盯得他浑身发冷。
“你是符门的人。”尸王说。
疆无法没说话。
“张道玄是你什么人?”
疆无法喉咙发紧。“师父。”
尸王点了点头。“他提起过你。说你是他最好的徒弟。最有天赋的。”
疆无法盯着它。“你认识我师父?”
尸王笑了。“认识?他是我炼出来的。他身上的每一道符,每一个咒,都是我教的。他是我的徒弟。”
疆无法脑子里一片空白。师父的师父?那是什么?祖师爷?
尸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你不知道?他从来没告诉过你?他入门的时候,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响头。他学的第一道符,是我画的。他杀的第一个人,是我让他杀的。”
疆无法的手在抖。“不可能。我师父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尸王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你师父是什么好人?他炼了你怀里那个东西。用一千个人的血,一千个人的骨头。那些人都是他亲手杀的。”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睡着了,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他想起师父的样子,想起那些年师父对他的好。都是假的。那张慈祥的脸,那些温暖的话,那个握着他的手教他画符的老人。都是假的。
“你骗人。”
尸王笑了。“我骗你?你看看你怀里那个东西。你看看它的脸。你难道不觉得它很像一个人?”
疆无法盯着婴儿的脸。小小的,圆圆的,眼睛闭着,嘴巴抿着。他突然觉得这张脸确实很熟悉。在哪见过?在哪?
他想了很久,想起来了。在镜子里。他自己的脸。这个婴儿长得像他。
尸王笑出了声。“你师父炼这个东西,用的最后一块骨头,是你儿子的。你的儿子。你妻子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那个儿子。你师父把他杀了,炼进了这个东西里。”
疆无法跪了下来。他跪在黑水里,抱着婴儿,浑身发抖。
“你妻子也是你师父杀的。他把她埋在土里,活埋。就是为了让她的怨气够重,能炼进这个东西里。”
疆无法抬起头,那双眼睛红了。不是血丝,是血。眼泪是血红色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尸王低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满足。
“你师父等你来送尸,等了一路。那些山魈,食魂伥,阴人,尸王,都是他安排的。他在试你。看你有没有资格成为他真正的徒弟。你通过了。每一关都过了。他很高兴。”
疆无法站起来。他抱着婴儿,盯着尸王。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在哪?”
尸王指着洞窟深处。“阴山。他在等你。他需要你怀里那个东西,才能完成最后一步。”
疆无法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尸王的声音。“你以为你走得掉?”
洞窟开始震动。头顶的石头往下掉,地上的白骨在跳动,王座在摇晃。那些嵌在石壁上的符文全亮了,血红色的光,把整个洞窟照得像地狱。石壁上裂开一道道缝,缝里涌出黑气。黑气很浓,很臭,和乱葬岗那只尸王身上的一模一样。
洞窟要塌了。
疆无法抱着婴儿,拼命往出口跑。身后的尸王没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跑。笑着。黑气越来越浓,很快把整个洞窟都填满了。疆无法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着记忆往前跑。脚踩在白骨上,咔嚓咔嚓响。头顶的石头往下掉,砸在他身边,砸在他身后。
他跑到了裂缝底部,往上爬。裂缝也在震,石壁上的符文一颗接一颗炸开,碎石往下落。他爬得很慢,一只手抱着婴儿,一只手扒着石壁。脚下是空的,悬在半空。婴儿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了很久,终于爬到了裂缝口。他爬出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回头看,裂缝里涌出浓浓的黑气,遮天蔽日。黑气升到空中,把月亮都遮住了。
阴山方向,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那道金光很粗,很亮,像一根金色的柱子,连接着天地。金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沉,像一条龙。
疆无法盯着那道金光,看着它越来越亮,越来越粗。大地在震动,天空在变色。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聚在阴山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是那道金光,金光周围电闪雷鸣。轰隆隆的雷声震得他耳朵发聋。
婴儿在他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那道金光猛地炸开。金色的光芒四射,照亮了整个天空。光芒散去后,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是人形的,很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那个人影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疆无法。
人影的眼睛是金色的。
和尸王一模一样。
疆无法看着那个人影,浑身冰凉。
那个人影伸出手,朝他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