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能闭眼,却觉额间一凉,似有冰针刺入。再睁眼时,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冰莲池畔,而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青铜巨门,门上盘龙双目流血,门缝里渗出黑雾。门楣刻着四个大字:九幽之门。
耳边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分明是师父,却又带着回响,仿佛从地底传来:“烬儿,你终于来了。山河图不在秘库,它一直在你骨血里……”
幻象倏然碎裂。
我踉跄一步,冷汗浸透后背。阿蘅扶住我:“你怎么了?”
我抹了把额角冷汗,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没事……就是师父的声音又来了。”
阿蘅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手里的黄符已经捏皱了:“又是幻象?你可别硬撑,刚才那锅底字迹还没参透,妙真又疯疯癫癫咬人——”
“谁疯疯癫癫!”妙真从池边蹦跶过来,嘴里还叼着半截黑布,正是剥皮郎中逃走时撕下的衣角。她嚼了两下,“呸”地吐掉,小脸皱成一团,“这人身上有子母阴蚕的臭味儿,熏得我牙酸!”
我盯着她嘴角残留的血迹,心头一紧:“你咬他,不怕沾上尸毒?”
“我可是青鸾观最后的道姑!”妙真挺起胸脯,得意洋洋,“尸毒见了我都绕道走。倒是你,沈烬,刚才魂都快被抽走了吧?”
我没答话,低头看向冰莲池。池水已恢复平静,金光消散,唯余几片残破的冰莲浮在水面,随波轻晃。锅还在原地,锅盖微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焦糊味儿飘出来。
“镇脉丹炼废了。”我叹了口气。
阿蘅却忽然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锅底。那行流动的字迹早已消失,但锅底残留的灰烬里,隐约透出一点暗红纹路。“等等……这纹路,好像和北斗七星的位置对得上。”
妙真凑过去,鼻尖几乎贴到锅底,嗅了嗅:“咦?有股甜腥气……像是血引子?”
我心头一跳。血引子是炼制高阶符丹时用的秘法,需以施术者精血为引。难道师父当年炼这丹时,用了自己的血?
正想着,远处林子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三人同时噤声。
阿蘅迅速掐诀,袖中滑出三张符纸,悄无声息贴在我们脚边。妙真则缩到我背后,小声嘀咕:“别是剥皮郎中带帮手回来了……他那身皮,剥下来都能当鼓敲。”
我屏息凝神,右手虚握,体内灵气悄然流转。虽无弓在手,但若真有丧尸靠近,空弦亦可裂骨。
然而,林中并未再有动静。片刻后,一只灰扑扑的野兔窜了出来,惊慌失措地从符阵边缘掠过,尾巴一翘,钻进草丛没了影。
阿蘅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我一跳,还以为是……”
话音未落,那野兔突然“嗷”地惨叫一声,身子猛地抽搐,双眼翻白,竟直挺挺倒地不动了。
妙真脸色一变:“不对!它中了阴蚕蛊!”
我立刻拉住阿蘅后退一步。果然,野兔尸体开始膨胀,皮肤下似有虫蠕动。下一瞬,“噗”地爆开,数十条细如发丝的黑虫喷涌而出,直扑我们面门!
“北斗镇煞,疾!”阿蘅双手一扬,三张符纸腾空燃起蓝焰,化作光网罩下。黑虫撞上光网,发出“滋滋”声响,焦臭弥漫。
妙真却没闲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地上一倒——竟是半瓶糯米!她一边撒一边念叨:“糯米克阴,虫子退散!”
我差点笑出声。这招还是我在玄甲军时教她的,对付低阶尸蛊最管用。没想到她真记住了。
黑虫被糯米一激,纷纷蜷缩落地,很快化作黑烟消散。
“看来剥皮郎中没走远。”我眯眼望向林子深处,“他在用活物试路,试探我们是否还有战力。”
阿蘅点头:“得尽快离开冰莲池。锅里丹药虽废,但山河图的线索不能断。你刚才说……师父说图在你骨血里?”
我沉默片刻,缓缓卷起左臂衣袖。一道淡金色的纹路自腕间蜿蜒而上,形如山脉河流,隐隐与记忆中山河图的轮廓重合。
妙真瞪大眼:“哇!你身上长地图啦?”
“闭嘴。”我无奈,“这不是长,是封印。师父当年怕山河图落入九幽门之手,把它……种进了我体内。”
阿蘅眼神复杂:“所以你这些年独来独往,不只是为了除尸,也是在找解开封印的方法?”
我没回答,只将衣袖放下。风掠过池面,吹得冰莲残瓣簌簌作响。
就在这时,妙真忽然“哎呀”一声,指着池心:“你们看!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我们齐齐望去。只见池水中央,一圈涟漪缓缓荡开,水下似有黑影缓缓上升。不是丧尸,也不是龙——而是一具披着青色道袍的骸骨,双手捧着一卷竹简,静静浮出水面。
妙真倒吸一口凉气:“……是我师祖!”
骸骨眼眶空洞,却微微转向我们,仿佛在注视。下一刻,竹简“啪”地落在池边石上,一行朱砂小字浮现:“破阴箭在北邙山,取汝心头血,方可引弓。”
我心头一震。破阴箭,正是师父临终前托付我寻找的神器。
阿蘅捡起竹简,轻声道:“看来,咱们得去北邙山走一趟了。”
妙真却愁眉苦脸:“可北邙山现在全是‘活死人’啊!听说连乌鸦飞过去都会掉毛!”
我看了眼腕间金纹,又望向远方沉沉暮色,低声说:“那就掉毛吧。反正,我头发也不多了。”
阿蘅“噗嗤”笑出声,妙真也跟着咯咯傻乐。
笑声未歇,池水忽又泛起一圈涟漪,比方才更急、更深。那具青色道袍的骸骨缓缓沉下,却在没入水面之前,左手微微一抬,指向东南方向——不是北邙山,而是与之遥遥相对的“云梦泽”。
我心头微动,低声问:“师祖……另有指示?”
妙真揉了揉眼睛,狐疑道:“他刚才是不是指错了?北邙在西北,这明明是往云梦去的方向啊。”
阿蘅却神色凝重,指尖轻轻摩挲竹简背面。她忽然“咦”了一声:“背面有字!被水浸过,才显出来。”
我们凑近一看,果然,竹简背面浮出一行极淡的墨痕,似以灵泉写就,遇水方显:“北邙为饵,云梦藏钥。若无天机引,莫入九曲渊。”
“天机引?”我喃喃重复,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自己腕间金纹上。那纹路仿佛感应到什么,微微发烫。
阿蘅沉吟片刻,道:“看来破阴箭虽在北邙,但若无‘钥’,即便到了也取不出来。而‘钥’……在云梦泽。”
妙真顿时垮下脸:“可云梦泽比北邙还邪门!听说那里终年雾锁,连罗盘都失灵,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疯,剩下一个直接变粽子!”
“那就带糯米、符纸、还有……我的弓。”我顿了顿,从背后解下那把乌木长弓。弓身斑驳,却隐隐透出龙鳞纹路——这是师父留下的另一件遗物,名为“断魄”。
阿蘅看着弓,眼神柔和了些:“你终于肯用了?”
我没答,只将弓重新背好。其实不是不肯用,只是每次拉弓,左臂封印便如针扎火燎,痛得几乎握不住弦。但若真要入云梦泽,光靠空弦裂骨,怕是不够。
妙真忽然拽我袖子,压低声音:“沈烬,你说……师祖是不是知道你会来?那竹简,像是专等你解开封印后才浮现的。”
我心头一震。细想来,确实如此。若非我体内山河图封印松动,那金纹不会显现;若无金纹呼应,竹简上的字也不会浮现。这分明是一环扣一环的布局。
“师父和师祖……早就算好了今日。”我声音低沉,“他们不是在留线索,是在设局。”
阿蘅轻叹:“设局也好,托付也罢,总归是要我们走下去。只是……云梦泽凶险,得先做准备。我记得镇外有个老药婆,专收阴地草药,或许能换些避瘴的香囊。”
“那就先回镇。”我点头,“趁天黑前。”
三人收拾行装,临走前,我回头望了一眼冰莲池。池水已彻底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唯有那锅废丹还在原地,锅底暗红纹路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回程路上,暮色四合,林间雾气渐起。妙真一路蹦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道谣,阿蘅则时不时回头张望,警惕四周。我走在最后,手始终按在弓上。
忽然,妙真停下脚步,鼻子抽了抽:“咦?怎么有股甜香?”
我也闻到了——不是尸臭,也不是药味,而是一种奇异的花香,清冷幽远,似曾相识。
阿蘅脸色骤变:“别闻!是‘迷魂昙’!云梦泽外围的瘴花,吸多了会……”
话未说完,妙真身子一软,直直倒下。
我一把扶住她,触手滚烫。她双眼紧闭,唇边却挂着笑,喃喃道:“师姐……你来看我啦……”
——她口中的“师姐”,早在三年前就被九幽门炼成了尸傀。
“糟了!”阿蘅迅速掏出一枚银针,刺入妙真人中,“她被幻境勾了魂!快,用你的血!你体内有山河图封印,阳气最盛!”
我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妙真眉心。金光一闪,她猛地呛咳起来,睁开眼,一脸茫然:“我……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说了。”我扶她站稳,“下次别乱闻花。”
妙真揉了揉鼻子,嘟囔道:“那花香得跟桂花糕似的,谁忍得住啊……”
阿蘅翻了个白眼,把银针收进袖中,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在指尖一搓,符纸“嗤”地燃起幽蓝火焰。她将火苗往池边一甩,冰莲池四周顿时浮起一圈淡青色光晕——结界重新稳住了。
“你俩能不能正经点?”她压低声音,“刚才那迷魂昙可不是野花,是九曲渊的引魂草!有人故意种在这儿,就等着咱们上钩。”
我盯着池底那口黑锅,锅沿残留的暗红纹路还在微微发烫。北斗七星……师父到底在炼什么?心头血、山河图、破阴箭——这些词像绳子一样缠在我脑子里,越勒越紧。
“得走。”我说,“云梦泽不能拖。”
妙真忽然拽住我衣角,眼神亮得吓人:“沈烬哥哥,你刚才是不是又偷偷用精血救我了?你脸色白得跟纸糊的灯笼似的!”
我没答,只把她的手拨开。阿蘅却冷笑一声:“他要是再这么耗下去,到云梦泽前就得躺棺材里了。喂,沈烬,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只剩半条命?上次在洛阳城外硬接尸王三掌,内伤还没好全吧?”
我皱眉:“少啰嗦。”
“呵,冷面神射手又开始了。”阿蘅从包袱里掏出个油纸包,塞到我手里,“吃点东西,别等会儿拉弓拉到一半晕过去,丢不丢人?”
我低头一看,是三个芝麻烧饼,还温热着。妙真眼巴巴凑过来:“有我的吗?”
“没你的。”阿蘅头也不回,“你刚被勾魂,忌油腻。”
妙真立刻垮下脸,转头蹲到池边,戳着水面嘀咕:“师姐以前都会给我留一口的……”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这丫头疯归疯,但每次提到她师姐,眼神就空得吓人。
突然,冰莲池的水面“咕咚”冒了个泡。
我们三人同时僵住。
那不是自然的水泡——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阿蘅迅速掐诀,指尖凝出一道符印,贴在池面。水面瞬间冻结成镜,可镜中倒影却不是我们三个,而是一张惨白的人脸,眼眶空洞,嘴角咧到耳根。
“阴蚕蛊没死透!”妙真跳起来,“它钻进池底了!”
话音未落,整片冰面“咔嚓”裂开,无数细如发丝的黑线从裂缝中窜出,直扑我们面门!
我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刀刃灌入气劲,横扫而出。黑线被斩断大半,但剩下的竟在空中扭成蛇形,朝阿蘅后颈缠去。
“别动!”阿蘅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符纸上,符纸化作金网罩下,将黑线尽数兜住。可那网刚成型,池底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整座冰莲池塌陷!
我们三人跌入地下暗河,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淹没头顶。我一把抓住妙真手腕,另一只手拽住阿蘅的衣带,借着水流冲势猛蹬岩壁,硬生生撞开上方一块松动的石板,滚进一条狭窄的地道。
三人瘫在地上喘气,浑身滴水。妙真咳嗽着吐出一口河水,忽然“咦”了一声:“这墙上有字!”
我抹了把脸,借着微弱天光看去——地道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已被苔藓覆盖,但依稀能辨出是《青鸾观镇魔录》中的禁咒。
阿蘅凑近细看,脸色骤变:“这是……封印九曲渊入口的‘锁龙钉’阵图!可这里离九曲渊还有三百里,怎么会……”
“因为有人提前解了钉。”我指着角落一处焦黑痕迹,“看这符灰,是三天前烧的。手法很熟——像是剥皮郎中的‘蜕皮焚符术’。”
妙真忽然打了个寒颤,小声说:“刚才掉下来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池底有个人影。穿着玄甲军的旧制铠甲……背上有箭伤。”
玄甲军三年前全军覆没于北邙山,除了我,无人生还。
可若真是同袍尸骨,怎会出现在此?
阿蘅忽然按住我肩膀:“别想太多。现在要紧的是——”她指向地道尽头,“那儿有光,而且……有烧饼味。”
我们循着香味摸过去,果然在拐角处发现一个破旧草棚。棚里坐着个佝偻老头,正就着炭火烤一只野兔,旁边竹篮里堆着几摞芝麻烧饼。
见我们进来,老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三位小友,来得正好。老朽刚算了一卦——你们缺个向导,而我,刚好知道云梦泽的钥匙藏哪儿。”
妙真眼睛一亮:“真的?”
老头慢悠悠翻了个兔腿,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腾起青烟。他眯眼打量我们三人,目光在我腰间短匕上停了停,又扫过阿蘅袖口未干的符灰,最后落在妙真湿漉漉的发梢——那发尾还缠着一缕黑线,正微微蠕动。
“假不了。”他咧嘴一笑,黄牙缝里卡着芝麻粒,“云梦泽的钥匙,不在水底,不在天上,就在这地道尽头第三道岔口左转,埋在一口断钟底下。但——”他忽然压低嗓音,枯指敲了敲地面,“得有人替我取回一样东西。”
阿蘅冷笑:“先说你要什么。”
老头不答,只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悬而不落,竟在半空滴溜溜转起来,表面浮出一行血字:“魂归北邙,骨镇九渊。”
北邙……又是北邙。
妙真却突然扑到老头跟前,一把抓住他手腕:“你认得我师姐?她是不是也来过这儿?”
老头眼神闪了闪,抽回手,慢条斯理地把铜钱收进袖中:“小姑娘,你师姐的事,等你们活着走出这地道再说吧。”他掀开竹篮底层,露出一只乌木匣子,“拿着。里面是‘避阴散’,能压住你们身上沾的引魂草味——不然,再走十步,就会被地底那些东西闻出来。”
阿蘅没接,反而盯着他左手小指:“你缺了三节指骨,是被‘噬魂藤’咬的吧?那种藤只长在九曲渊最深处——你根本不是向导,你是逃出来的囚徒。”
老头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他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背脊竟一点点挺直,声音也变了,沙哑如锈铁刮石:“聪明。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话音未落,地道顶壁簌簌落下灰土。无数细小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千万只虫足在石缝间爬行。
“糟了!”阿蘅一把拽过妙真,“他故意引我们进来!这地道本身就是个饵!”
我反手将短匕插回腰间,迅速从怀中摸出师父留下的那枚残破山河图碎片——它此刻正微微发烫,边缘泛出暗金纹路,指向地道深处。
“来不及了。”我沉声道,“虫潮已至,退路封死。只能往前。”
老头忽然大笑,笑声震得石壁簌簌掉渣:“沈烬,你果然带着那东西!剥皮郎中没骗我——山河图残片,真在你身上!”
我心头一凛。他怎知我名?
妙真却不管这些,一把抓起竹篮里的烧饼塞进怀里,又抄起炭火旁一根烧火棍,冲我喊:“沈烬哥哥,快走!我替你断后!”
“你疯了?”阿蘅怒喝。
“我没疯!”妙真回头一笑,眼里却有泪光,“师姐说过,火烧阴物最管用——这棍子刚烤过兔肉,油多!”
说罢,她竟真的挥舞着那根油腻腻的烧火棍,迎着虫潮冲了上去。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咬牙朝地道深处奔去。身后传来噼啪爆响与尖利嘶鸣,夹杂着妙真清亮的咒语声——她竟在唱《青鸾观安魂谣》,调子跑得离谱,却奇异地压住了虫群躁动。
跑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地下祭坛。中央立着一口断裂的青铜古钟,钟身刻满镇魔符文,钟口朝下,似镇着什么东西。
我快步上前,正要掀开钟身,阿蘅却猛地拉住我:“等等!钟上有血咒——是活祭之阵!”
我低头一看,钟底缝隙渗出暗红液体,正缓缓聚成一行字:“以亲骨为引,方可启钥。”
亲骨……我哪来的亲骨?
阿蘅脸色惨白:“沈烬,你别告诉我……你爹娘当年,也是玄甲军的人?”
我摇头,正欲开口,忽然胸口一阵剧痛——那枚山河图碎片竟自行嵌入我心口旧伤,灼热如烙铁。记忆如潮水倒灌:七岁那年,北邙山雪夜,母亲将我藏进枯井,自己披上玄甲,回头对我笑:“烬儿,活下去,别回头。”
原来……她不是乳母,是亲娘。
而父亲,正是玄甲军统领。
我颤抖着伸手,从颈间扯下那枚从小戴到大的骨哨——那是母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如今哨身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内里一截指骨。
亲骨在此。
我咬牙,将骨哨按向钟底血咒。
“轰——”
钟声未响,地却裂了。
整座祭坛塌陷,我们再次坠落。但这一次,下方不是暗河,而是一片幽蓝花海——无数迷魂昙在无风自动,花心睁开猩红眼瞳。
而在花海中央,站着一个穿玄甲的身影,背对我们,肩胛处插着一支熟悉的破阴箭。
我落地时一个翻滚,压碎了几朵迷魂昙。花汁溅在手背上,灼得生疼,像被毒蜂蜇了似的。
“别碰那些花!”阿蘅一把拽我后退,符纸已在指间燃起,“它们认得你身上的血——你刚用了骨哨,气息全露了。”
我盯着那玄甲背影,喉咙发紧:“那是……我的箭。”
破阴箭尾羽是我亲手削的,三道刻痕代表“诛邪不赦”。这支箭,三年前随我剿灭北境尸巢时用过,后来失踪了。怎么会在他身上?
阿蘅咬破指尖,在我额心画了个镇魂符:“别愣着,那人不对劲。玄甲军三个月前就撤出云梦泽了,活人进不来,死人……也不会站得这么直。”
话音未落,那身影缓缓转过身。
脸是烂的,半边颧骨外露,眼窝里爬着细小的白虫。可他的动作却极稳,右手慢慢抬起,指向我们身后。
我猛地回头——果园。
对,就是果园。塌陷之后,我们竟落在一片荒废的梨园里。枯枝横斜,地上落满干瘪的果子,有些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黑蛆。远处篱笆歪斜,挂着半幅褪色的“福”字,风一吹,啪嗒啪嗒响,像在拍手催命。
“这地方……我来过。”阿蘅声音发颤,“小时候随师父采药,路过此地。当地人说,这儿叫‘忘忧园’,种的是‘笑梨’——吃了能忘掉最痛的事。可后来全村人都疯了,夜里抱着梨树啃树皮,直到把自己啃死。”
我握紧弓,没说话。但手心全是汗。
那玄甲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沈烬……交出……钥匙。”
我心头一震。他认得我?
阿蘅却冷笑:“装神弄鬼!玄甲军早撤了,你顶多是个披了甲的行尸,连灵根都没觉醒,也敢学人说话?”
她甩出三张符,北斗阵瞬间成形。星光垂落,迷魂昙纷纷缩回花苞。
可那尸体只是歪了歪头,肩胛处的破阴箭突然嗡鸣——箭身竟浮现出淡金色纹路!
“等等!”我脱口而出,“那是……封灵纹?”
封灵纹只有玄甲军秘库里的特制箭才有,专用于封印高阶尸傀。这支箭若真是我的,说明眼前这人……曾是被我亲手封印的敌人。
可我从不封印活人。
“阿蘅,退后。”我拉开空弦,气劲凝聚,“让我试试他是不是还记得疼。”
弓弦一震,无形之箭破空而去。
那尸体没躲,任由气箭穿胸而过。但他胸口炸开的不是血,而是一团青烟——烟中浮现出模糊画面:暴雨夜,玄甲军营地,一个少年跪在泥里,手里捧着半块玉珏,哭着喊“娘”。
那是我十五岁那年。母亲失踪前夜。
“不可能……”我声音发抖,“你怎么会有这段记忆?”
尸体缓缓抬起手,指向我腰间——那里挂着母亲留下的骨哨。
“钥匙……不是哨子……”他喉间挤出几个字,“是……你的心跳。”
话音未落,他轰然倒地,化作一滩黑水,渗入泥土。唯有那支破阴箭留在原地,箭尾刻着一行小字:“界门将闭,速归云梦。”
阿蘅捡起箭,脸色煞白:“界门……三天内就要关闭了。若赶不回去,我们就永远困在这片死地。”
我攥紧骨哨,指节发白。可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咔嚓”一声。
抬头一看,一只胖乎乎的橘猫蹲在梨树枝上,正啃着一颗干梨,吃得汁水四溅。见我们看它,它还“喵”了一声,尾巴翘得老高。
“……猫?”阿蘅愣住。
“不是普通猫。”我眯眼,“它眼睛是双瞳,左眼金,右眼银——通阴阳的灵兽。”
那猫舔舔爪子,忽然开口,声音像个醉醺醺的老头:“小娃娃,你们踩到老子的果子了。”
我和阿蘅同时后退一步。
猫跳下来,踱到那滩黑水旁,嗅了嗅,嫌弃地甩头:“啧,阴蚕蛊的残渣,臭死了。喂,拿箭的小子,你娘当年欠我三颗笑梨,现在该还了。”
我:“……你认识我娘?”
猫翻个白眼:“废话!不然你以为这果园为啥长在界门裂缝上?你娘种的!她说,等你哪天迷路了,闻着梨香就能回家。”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阿蘅却噗嗤笑出声:“所以……咱们一路打打杀杀,最后被一只猫拦路讨债?”
猫瞪她:“小丫头,你符画得歪七扭八,还好意思笑?要不是看在你师父当年给我顺过酒的份上,我早放尸蜂咬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拾起一颗干梨。梨皮皱巴巴的,却隐约透出甜香。
“怎么还?”我问。
猫甩尾巴:“吃掉它。记住你想忘的事,然后……别忘。”
我咬了一口。
苦的。
可下一秒,胸口那股压了十年的闷痛,忽然轻了一分。
阿蘅看着我,轻声问:“想起什么了?”
我摇头,把剩下的梨塞进怀里:“走吧。界门快关了。”
我迈步向前,脚踩在干裂的梨核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阿蘅跟在我身后半步,没再说话,只是手指始终扣着袖中符纸,警惕地扫视四周。
橘猫却懒洋洋地趴在原地,尾巴一甩一甩,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界门关,魂归山;笑梨熟,旧人还……”
“你到底是谁?”我忍不住回头问。
猫眯起双瞳,金右银左的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幽光:“名字早忘了。你娘唤我‘老梨’,你就这么叫吧。”
“老梨……”我低声重复,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母亲从未提过这只猫,可它却知道那么多事——包括那夜暴雨、玉珏、还有她失踪前最后留下的骨哨。
阿蘅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袖,压低声音:“沈烬,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果园尽头的篱笆后,隐约有微光浮动,像水波荡漾。走近几步才看清,那是一道半透明的门扉,由无数细小的梨花编织而成,花瓣边缘泛着淡青色的光晕。门内雾气缭绕,隐约可见一座石桥横跨幽河,桥头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模糊,只依稀辨出“云梦”二字。
“界门。”阿蘅喃喃,“比记载中提前了一天开启。”
老梨不知何时已蹲在界门前,爪子拨弄着地上一片枯叶:“快些决定。门只开一炷香。过了时辰,你们就得在这死地里陪那些啃树皮的疯鬼过年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干梨,又看了眼腰间的骨哨。母亲种下这片果园,是为了让我迷路时能循香而归。可如今我站在界门前,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踏在回忆的刀尖上。
“阿蘅,”我忽然开口,“若界门之后不是云梦泽,而是别的地方……你还会跟我走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微微弯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我可是为了追查‘阴蚕蛊’才跟你进这鬼地方的。现在线索刚冒头,难道要我半途打道回府?”
我没再说话,只是朝界门走去。老梨跳上我的肩头,沉甸甸的,带着一丝暖意。
“记住,”它在我耳边低语,“界门之内,所见未必为真,所忆未必为实。别信眼睛,信心跳。”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跨入门中。
刹那间,梨香扑面,天地倒转。耳畔传来孩童嬉笑,远处似有炊烟袅袅,仿佛回到了某个安宁的黄昏。可我知道,那不过是幻象——真正的云梦泽,早已尸骸遍野,血染碧水。
然而就在我即将完全踏入界门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等等!”
我猛地回头,只见老梨浑身毛发炸起,双瞳骤缩如针:“不对……界门被人动过手脚!这不是归路,是——”
话未说完,整座果园剧烈震颤,地面裂开,黑雾喷涌而出。界门上的梨花迅速枯萎,化作灰烬飘散。
阿蘅一把拽住我:“快退!”
一股无形之力将我们猛地吸入界门之中。最后一眼,我看见老梨跃向空中,张口吐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梨核,直射向界门中心——
然后,世界陷入寂静。
再睁眼时,我躺在一片芦苇荡中,头顶是灰蒙蒙的天。阿蘅趴在我旁边,脸色苍白,额角渗着血。不远处,河水缓缓流淌,水面倒映着一座破败的城楼,匾额上三个字斑驳不堪,却仍可辨认:忘川城。
“这……不是云梦泽。”阿蘅撑起身子,声音沙哑。
我坐起身,手按胸口——那里空空如也。骨哨不见了,干梨也不见了。唯有心口处,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记忆深处苏醒。
芦苇丛中,传来窸窣声响。
一个披着蓑衣的老渔夫缓缓走出,手中提着一盏无火自明的灯笼。他抬头看向我们,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
我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箭囊,却只抓到一把湿漉漉的芦苇。阿蘅已经站了起来,指尖夹着一张黄符,微微发颤。
“别动。”我低声道,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那蓑衣人停在三步外,灯笼悬在半空,光晕泛青,照得他脸上那片平滑皮肤泛出诡异的瓷白。没有眼,没有嘴,可我分明觉得他在笑。
“沈烬……”阿蘅小声唤我,“他身上没尸气。”
我眯起眼。确实,没有腐臭,也没有阴煞之气,反倒有股……果香?
就在这时,芦苇丛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像是谁咬了一口脆梨。
“老梨?!”我脱口而出。
“不是老梨啦!”一个蹦跳的身影从芦苇后钻出来,穿着破旧道袍,扎着歪歪扭扭的双髻,手里真捧着个水灵灵的青梨,正咔哧咔哧啃着,“是妙真!你们俩掉进忘川城的‘回甘果园’啦!”
我一愣:“妙真?你怎么在这儿?”
妙真把梨核往地上一吐,叉腰道:“我追一只偷吃供果的纸狐狸,结果它钻进界门,我就跟着跳——哎呀,谁知道这果园被妖力泡烂了,果子甜得能醉鬼,丧尸吃了都打嗝跳舞!”
阿蘅皱眉:“丧尸……跳舞?”
“可不是嘛!”妙真蹦到我跟前,踮起脚尖,把沾着梨汁的手指在我衣襟上蹭了蹭,“你没闻见?这果园里的果子,被‘回甘咒’泡过三百年,甜气入骨。寻常人吃了梦里笑醒,尸傀吃了……嗝——”她故意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眼睛弯成月牙,“就变成‘醉尸’啦!走路歪歪扭扭,见人就鞠躬,还哼小曲儿!”
我与阿蘅对视一眼,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些,却不敢全然放下戒备。那蓑衣人仍静立不动,青光映着他无面的脸,仿佛一尊被遗弃在水边的瓷俑。
“所以……他不是敌人?”阿蘅试探着问,指尖的黄符仍未收起。
妙真摆摆手:“他呀,是果园的守界傀儡,叫‘无相’。以前是个果农,死后被老园主用桃木心和回甘露炼成了守园人。没魂没魄,但认得甜味——你们身上若有果香,他就当你们是熟客。”
我低头嗅了嗅自己袖口,果然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蜜意。想是方才跌入芦苇时,沾了地上腐烂的果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