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夏侯琦拿到了猪油和草木灰。
这一日天空万里无云,几丝微风从廉贞阁后院的树梢间穿过,送来夏日的凉意。夏侯琦命小翠烧一大锅滚水,自己蹲在院子里,将干燥的草木灰一把一把地装进粗布袋里,扎紧了口子。她起身将布袋悬挂在支架上,又在大布袋正下方铺开一张大滤布,滤布四角被系在木桩上绷得紧紧的,滤布之下是一只干净的木桶。
小翠提来滚烫的沸水,有些担心地望着她:“郡主,当心烫手。”
“放心吧,小翠,我有分寸的。”夏侯琦一边应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提起水瓢,将沸水从布袋顶端缓缓淋下去。滚水浇在草木灰上,腾起一缕白汽,带着碱味的蒸汽在晨光里散开。深褐色的水从布袋底部渗出来,滴落在滤布上,经滤布再滤一道,最后汇入最下面的木桶中。她控制着淋水的速度,不快不慢,让每一瓢水都充分浸透草木灰,析出最多的碱分。
等木桶里的滤液积了小半桶,夏侯琦从灶台上取来一勺米醋,又舀了一勺桶中的水,缓缓兑在一起。米醋刚接触到桶水的瞬间,液面上猛地冒起剧烈翻腾的气泡,嗤嗤有声。
小翠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哇!郡主,醋——它冒泡了!”
夏侯琦按下心中暗喜,神色不动。醋遇到碱水会冒泡,这说明析出的碱水浓度够了。她知道这一步已经十拿九稳。她将碱水小心翼翼地装入一个干净的陶罐中,转身吩咐小翠去把猪油切细了熬成油汁。
小翠应声去了厨房,不消一个时辰便端回一大盆熬好的猪油汁。油汁白亮,还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一股油香。夏侯琦向猪油汁中缓慢倒入草木灰碱液,边倒边用木棍持续搅拌,保持小火加热,此时混合物会逐渐变稠。小翠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望着灶台:“郡主,你今天不是做油渣吃呀。”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沮丧。
夏侯琦轻笑一声,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小翠,今天不炸油渣。我们做的是比油渣更好的东西。”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草木灰碱液缓缓倒入猪油汁中,左手倒,右手握着长柄木勺不停地搅拌。小火在陶罐底下不急不躁地舔着罐底,罐中的混合物在持续搅拌中慢慢变稠,从起初的水状渐渐变得浓稠发白。
半个时辰后,油汁表面不再浮出新的油花,停止搅拌后混合物能在勺背上形成一层稳定的糊状。夏侯琦又往罐里撒入少许细盐,继续搅了几圈,然后熄灭了炭火,让罐子坐在灶台上慢慢自然冷却。
小翠站在一旁,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夏侯琦看着她那副小鸡啄米的模样,抿嘴笑道:“小翠,去弄点细纱布来。”
小翠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迅速拿来一叠细纱布递到她手里。夏日的午后蝉声聒噪,院子里只剩她们两个人。小翠打着哈欠,看郡主在灶台前站了整整一上午,终于忍不住问:“郡主,你都熬了一上午了,这是什么呀?”
夏侯琦一边用细纱布叠了双层,小心地将冷却后的混合物舀到纱布上过滤,一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了去:“这是比油渣更好的东西。上面这层凝起来的,用来洗衣服,既干净又漂亮。下面这层油状的——”她抬起沾满油脂的手指朝小翠晃了晃,“可以拿来做润肤膏,对皮肤特别好。”
小翠看着纱布底下沥出的淡黄色油脂,舔了舔嘴唇:“那这油脂该怎么吃呀?”
夏侯琦一脸黑线,拿着木勺作势要敲她:“你这丫头,就知道吃!去,把我的绿矾和硝石拿出来——今天母妃不在,徐妈妈也出去了,我才好做这些呢。”
小翠一边往屋里跑一边回头问:“又做上次那个能吃掉银粉的吞银水?”
夏侯琦白了她一眼,纠正道:“那个叫酸!不叫吞银水!把银子吞掉以后才叫吞银水——不然呢?”她说着嘟起了嘴,语气里带上几分不甘心的埋怨,“都怪上次琳二哥哥,走路带风,把银粉全带进酸水里了。不然今天就不用再重做酸水了。讨厌。”
小翠熟门熟路地从床底的暗格里找出了绿矾和硝石,捧在怀里跑了回来。夏侯琦接过绿矾和硝石,又转身将已经冷却到温热的混合物端到石台上,用小刀轻轻将上层凝固的固体切成小块放入一个陶粗罐中。用竹勺小心地将下层油状液舀入另只粗陶罐中。她取来炭笔,在第一个杯身上写下“肥皂”二字,在第二个杯身上写下“润肤油”。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腰,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廉贞阁前面传来了说话声。夏侯琦耳朵一竖,听出是徐妈妈的声音。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今天母妃出门了,她本打算趁徐妈妈也不在的这个空档,赶紧做完润肤油再做一批新的酸水,结果还是没赶上。她最怕的就是徐妈妈回来撞见自己又在玩硝石——上次在秦州把半片山坡削平的事,徐妈妈念叨了好几年还没翻篇。她慌忙放下手中的陶杯,朝小翠使劲招手。
小翠会意,凑到夏侯琦身边。夏侯琦一把将硝石塞进小翠手里,压低声音催她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
正在这时,徐妈妈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后院入口。她正要给夏侯琦行礼,眼神一扫便看见小翠鬼鬼祟祟地转了过去,两只手拼命往身后藏。徐妈妈眯起眼睛,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看管了熊孩子十几年的老辣:“小翠,转过来。手里是什么。”
小翠吓得腿都软了,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夏侯琦堆起满脸笑容,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徐妈妈,您回来啦。”
徐妈妈朝夏侯琦行了个礼,脚步却半分不停,径直走到小翠面前:“小翠,手伸出来。”
小翠绝望地伸出手,掌心里躺着那包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硝石。徐妈妈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还冒着热气的简易灶台和灶台上还没来得及清洗的陶罐,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郡主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无奈,像一口老钟被人撞了太多次,已经懒得再响了,“你怎么还在玩这么危险的东西。之前你在秦州把硝石和那个什么肤油混在一起,把山头都削平了。王妃娘娘日日在菩萨面前烧高香,祝郡主平平安安,不然呀——唉。”徐妈妈说到后面已经说不下去了,光是摇头。
夏侯琦心虚地低下头,自知所有抵赖都没有用,只能拿出最后的杀手锏——她拉住徐妈妈的手,软声软气地撒娇:“徐妈妈,我……我只是想试试而已。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徐妈妈没有买她的账。她先把小翠手里的硝石搜走,又在廉贞阁里展开了一次地毯式搜查。她太熟悉夏侯琦了。墙砖有没有松过,床板底下有没有暗格,拔步床脚踏板的缝隙里有没有油纸包的硝石。只要敲出空响,立刻刨开。不到一个时辰,夏侯琦藏在各处暗角的存货全被搜了出来——硝石、硫磺、朱砂、雄黄、红丹……
徐妈妈把那些东西一字排开放在桌上,看着满桌子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声音都变了调:“郡主,你藏那么多火患做什么?这里是京城,可不是秦州,由不得你胡闹。你忘了王妃怎么说你来着?”
夏侯琦自知理亏,低着头站得规规矩矩,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有。徐妈妈说得对,京城不是秦州,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乖巧听话,心里却盘算着得再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藏那些实验材料。
徐妈妈絮絮叨叨地训斥了一个多时辰。从夏侯琦五岁第一次爬树摔下来开始讲起,讲到七岁偷进马厩被马踢断了胳膊,讲到十二岁把兵营里所有盾牌涂成夜光色害得哨兵以为见了鬼,讲到十六岁在秦州山上做火药实验削平了半片山坡。批评方式是一遍讲古论今,穿插着对当年诸般磨难的后怕与庆幸,再引到对她人身安全和个人前途的不间断忧虑,最后收束于对王妃平日在菩萨面前磕了多少个头的详尽数据回顾。
夏侯琦低着头,默默地听着。那些从几岁到十几岁的往事一件一件砸在头上,她从一开始的委屈渐渐变成了愧疚。她偷眼看了一眼徐妈妈,发现她说话时手里的帕子一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在泛白。她忽然意识到,她每一次闯祸,徐妈妈和母妃都是在实实在在地担惊受怕。
“郡主啊,”徐妈妈骂了这么许久,气也渐渐消了大半,声音放缓下来,“老奴知道您聪明,也爱做那些奇巧的玩意。可是郡主,您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您要是出了什么事,王爷和王妃怎么办?您就忍心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夏侯琦听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的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赶紧低下头去。徐妈妈说的都是真心话,每一句都是为她好。“徐妈妈,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注意。”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抬起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徐妈妈见她是真的知错了,这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清了清嗓子,换回了平日的语气:“郡主,张侍卫长派人回来报信了——定州那几座赤铁矿场,已经被工部包了去。往外卖要有工部的批准,流程是这样的。”
她将那叠纸展开,铺在夏侯琦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规定用哪里生产的纸张,哪里生产的毛笔,哪里生产的墨锭,哪里生产的砚台。而且必须采购现货,不得用陈年老货,书写的字体和格式都有详细规定。连八股文的格式都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夏侯琦接过那张纸,一行一行地往下读,眉头越皱越紧。光是那套文房四宝的采购费就已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再加上等现货到手的日子遥遥无期,更别提还要用八股文来写申请书——她连八股文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这哪里是审批流程,这分明是故意设置门槛。那些小百姓开的铁匠铺要么靠回收各家各户的废铁来勉强维持,要么就只能把铺子贱卖给会写八股文的读书人。
她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纸张上的墨字像蚂蚁一样在蠕动。她深吸几口气,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闭上眼睛冥思了一阵,忽然睁开了。眼中的恼怒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锐利的光。
“徐妈妈,”她的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张队长只说定州那四个赤铁矿场被工部包了去,那别的稍微次一点的铁矿场呢?”
徐妈妈想了想,又从怀里取出张侍卫长随信附来的详细汇报递给她。夏侯琦打开信,信上列得清清楚楚——定州周围还有几处鲕铁矿、菱铁矿和褐铁矿,品相虽不如那四座赤铁矿场好,杂质也多一些,但储量不小。
夏侯琦看着信上的矿场位置图和成色描述。菱铁矿、褐铁矿,论成色出铁本就比不上上等赤铁矿。
章铁匠手艺自是没得说,往日那柄九环大刀,经他千锤百炼,表层浮渣尽被锻洗干净,钢纹细密匀整。
可矿石骨子里藏的先天劣杂,单凭捶打终究除不尽,这旁人束手无策,可难不倒她夏侯琦。她放下信,立刻让小翠拿来笔墨纸砚,伏在桌上飞快地给张侍卫长回信——定州的菱铁矿和褐铁矿,能买多少买多少。鲕铁矿舍了,里面脏东西太多,费时费力不讨好。
徐妈妈收好信,转身吩咐人火速送去定州。
夏侯琦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封信被徐妈妈带出廉贞阁,看着院门打开又关上。阳光洒在院子里,灶台上的陶罐已经凉透了,肥皂和润肤油还安安静静地蹲在粗陶罐里。无论如何,一定要把铁矿石弄到手。工部那帮老家伙想卡她的脖子,大不了舍了赤铁矿,从品相次一级的矿石下手。怎样除铁矿中的杂质,她夏侯琦可太熟了。等第一批精钢炼成,她的轰天雷就再也不是纸上的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