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经的传变和治疗大致是算完成了,但张仲景并没有停下来。
还有那些不属于六经传变范畴的病证,也需要记录下来。有霍乱吐利,有阴阳易,有差后劳复,有百合、狐惑、阴阳毒,有疟疾、中风、历节……
阿雅帮他把这些医案按病种分类,分了好几几天才分完。她看着那堆得满案的竹简,问张仲景:“你这是要在六经之外另起一部?”
张仲景点头:“六经辨伤寒,可天下不只有伤寒。这些杂病,有的与伤寒相关,有的不是伤寒。把它们另编一部,与伤寒相配合,才算完整。”
他在之前写好的那本竹简上写下《伤寒论》,又在这部分的卷首题名为《金匮要略》,意为值得藏在柜子里珍藏的重要方略。
写《金匮要略》的时候,张仲景的身体已经很差了,他的病本就是积劳成疾,著书的理想给他的压力让他根本没办法好好休息,所谓医者不自医,大抵就是如此吧。
阿雅劝他歇一歇,他摇头:“这杂病篇,我攒了十几年再不写出来,怕是没有机会了。”
他先从霍乱病篇写起。那年涅阳大疫,霍乱与伤寒并行,他治了一大批上吐下泻、津液耗竭的病人。有几个病人症状相似,但治法大不相同,有的五苓散主之,有的理中汤主之,有的四逆汤主之……,他都在竹简上一一写下如何鉴别。
写阴阳易篇的时候,张仲景翻出一份旧案。一个田舍郎,伤寒初愈便与邻村妇人私会,次日病复发,身体沉重,少气,少腹里急,头重不举,眼花。他用了烧裈散,取妇人近阴处衣裾烧灰服之,三剂后诸症渐退。张仲景把这个案子记了下来。阿雅觉得这个方子太过蹊跷,张仲景苦笑:“这个方子我也说不清道理,可当时用过之后,病人的确好了,我把它写进去,后人自会取舍,医道本就不是每一条都说得清的。”
写百合病、狐惑病、阴阳毒的时候,张仲景大多是靠着阿雅口述的既往医案或者翻阅古籍医典,这些病他在临床上见得少。阿雅把自己见过的病例讲给他听,他就写进书里。他常常会说:“这些没试过的方子,我先写下来存疑,日后若有机会验证,再具体定夺。”
阿雅看着他一条一条地写下去,心里明白,这部医书要想最终著成,不是靠他一个人能写完的,需要几代医家成果的积累。而张仲景就是把这些散落的珠子,一根一根穿起来的那个人。
他又陆陆续续写了肺痿肺痈、咳嗽上气、胸痹心痛、腹满寒疝等十几章。治胸痹,他写瓜蒌薤白白酒汤、瓜蒌薤白半夏汤;治腹满寒疝,他写大乌头煎、当归生姜羊肉汤;治痰饮咳嗽,他写苓桂术甘汤、小半夏汤。每一张方子背后,都是张仲景的心血,都是一代代医家的薪火相传。
阿雅在帮张仲景整理“妇人妊娠、产后、杂病”篇时,常想起多年前在神农身边见到的那位难产妇人,想起神农用益母草救了她们母子二人……那些记忆隔着数千年,依然清晰。
张仲景写完妇人三篇,又补了杂疗方、禽兽虫鱼禁忌并治等附录。阿雅问他这些也要写进去吗,他说:“民以食为天,饮食禁忌也是医道的一部分。有人吃菌子中毒,有人吃河豚丧命,这些事我遇到过,记下来,后人可以避祸。”
全部写完那天,已经是入冬后的一个傍晚。
其实还有许多方子存疑,没机会验证,还有许多证候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子,但张仲景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他的咳嗽一日重过一日。阿雅给他熬了药,他喝了两口便呛了出来,她再去熬,再喂,他便不喝了,只是摇头。
一天夜里,他让阿雅把木架上的竹简搬到床边,他靠在枕头上,一卷卷翻过去,气息逐渐微弱。他看着阿雅,郑重地说:“先生,这部书,就拜托您了。”
阿雅说:“你放心。它不会烂在长沙。”
张仲景微微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消息传遍了长沙城。出殡那天,雪停了。百姓们从各处赶来,有拄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妇人,有被他治好的病人,也有只是听说过他名头的乡民。送葬的队伍从城西小院一直排到城外,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号令,只是默默地跟着。
她跟着送葬的队伍走到城外,人群散后,她一个人回到城西小院,默默地整理张仲景留下的医案。
恍惚间仿佛看到神农尝药时说“少死一个人,也是好的。”;看到岐伯告别时说“书是会生长的。”;看到扁鹊毅然前往秦国时说“治病不是怕比怕的事。”;看到张仲景在涅阳破庙里说“我想理出一个规律来”,还有其他各个医者的呼喊……岁月变迁,有些人的面庞已经逐渐模糊,但他们的声音,隔着数百年、上千年,竟像在同一间屋子里回响。
天亮时,她已经走出了长沙城。东边的天际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但至少现在,她不想停下来,她要把这些书,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