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古代创业计划
一
二豆站在周子衿的庭院里,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喝得唏哩呼噜响。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在古代吃到热乎的饭菜。虽然只是一碗白粥配几碟咸菜——一碟切得细如发丝的腌萝卜,一碟撒着芝麻的酱黄瓜,还有一碟黑黢黢不知道是什么但咸香扑鼻的腌菜——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人间美味了。
他喝粥的方式极为豪迈,碗沿贴着嘴唇,脑袋往后一仰,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某种小型抽水机正在全功率运转。粥的热气蒸腾而上,在他那张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颊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鼻尖微微发红,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太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被食物善待"的温暖。
"二豆兄,慢些吃,"周子衿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论语》,竹简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圆润光滑。他时不时抬头看二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那笑容像是春日里被微风吹皱的湖面,温柔中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没人跟你抢。"
二豆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白生生的米粒,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颗被遗落的珍珠。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粥水浸润得发亮的牙齿,左边那颗门牙还缺了一小块——那是去年在工厂搬货时被铁架磕的。
"周公子,你不知道,"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袖口的灰色粗布上还沾着山路上蹭来的泥土,"我在那边……就是现实世界,每天都吃工厂食堂的饭,那饭……啧啧,狗都不吃。"
"狗都不吃?"周子衿挑了挑眉,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微微睁大,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跟着动了动,像是墨笔点染时不小心落下的一滴浓彩。
"就是……很难吃的意思,"二豆放下碗,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手指因为常年干粗活而有些变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渍,"油腻腻的,没味道,还贵。一碗红烧肉要十五块,就三块肉,还没我指甲盖大。"
他说着,伸出右手的小拇指,把指甲盖凑到周子衿眼前,那指甲盖因为长期接触化学清洗剂而泛着不健康的黄色,边缘还有些倒刺。
周子衿虽然听不懂"十五块"是什么意思,但从二豆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愤怒、委屈和饥饿的复杂表情——来看,大概是在抱怨物价昂贵。他笑了笑,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角,像是墨汁在宣纸上缓缓晕开。他放下竹简,伸手提起桌上的陶制粥壶,给二豆又倒了一碗粥。
粥是刚温好的,米粒熬得开花,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二豆兄,在下有一事相商。"周子衿的声音清朗如玉,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古琴的泛音。
"你说。"二豆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这次稍微收敛了些,但喉咙里依然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周子衿将竹简放在石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青色的长袍下摆垂落在石凳边缘,布料是上好的杭绸,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出自心灵手巧之人之手。他的坐姿端正得像是一棵青竹,脊背挺直,肩膀却微微放松,给人一种既庄重又随和的矛盾感。
"在下观二豆兄所携之物,皆是世间罕见之奇珍。"他说着,目光落在二豆放在石凳旁的背包上——那个灰蓝色的帆布包,拉链已经坏了半边,用一根红色的塑料绳系着,上面还印着"某某电子厂"的白色字样,有几个字母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比如那'辣条',"周子衿继续说道,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味什么,"辛辣鲜香,回味无穷。昨日二豆兄赠予在下一根,在下品尝之后,竟夜不能寐,舌齿之间,犹有余香。"
他说着,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二豆看见了——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举止得体的书生,在提到辣条时,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贪婪的光。
"比如那'压缩饼干',"周子衿收回舌尖,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紧实顶饿,便于携带。在下试想,若行军打仗之人得此物,岂不是如虎添翼?"
二豆愣了一下,粥碗停在半空,碗里的粥面微微晃动,映出他那张写满困惑的脸。
"你是说……做生意?"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被人突然推了一把,还没找到平衡。
"正是。"周子衿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黑曜石,深邃中透着灼人的热度。他身子微微前倾,青色长袍的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中衣,领口边缘绣着一圈极细的青色竹叶纹,那是他母亲生前的手笔,"在下虽是一介书生,但自幼对商贾之道颇有兴趣。家父生前常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二豆兄愿意提供货源,在下负责销售,所得利润,五五分成,如何?"
二豆放下碗,脑子飞速转动。
做生意?在古代做生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包,那个灰蓝色的帆布包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石凳旁,像一头沉睡的、装满了秘密的小兽。他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有什么——一包辣条,包装袋已经被挤压得皱皱巴巴,红色的油渍从边角渗出来,在帆布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印记;半包压缩饼干,银色的铝箔包装被他用牙齿撕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米黄色的、质地紧密的饼干块,上面还留着几个浅浅的牙印;一个没电的充电宝,黑色的塑料外壳上布满了划痕,LED指示灯永远沉睡着,像一颗死去的心脏;一本翻烂的《初中语文课本》,封面上印着"义务教育教科书"几个大字,内页里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在夜校时记的笔记,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群喝醉了的蚂蚁在纸上跳舞;还有半支用剩的铅笔,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铅笔盒,以及——他摸了摸裤兜——一盒皱巴巴的、只剩下三根烟的廉价香烟。
这些东西,在古代人眼里,确实是奇珍异宝。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脑袋摇得像一只被泼了冷水的土狗,耳朵——如果他有耳朵的话——大概会"啪嗒啪嗒"地拍打脸颊。
"周公子,不是我不愿意,"他苦笑着说,嘴角向下耷拉着,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自嘲的表情,眼角的细纹因为笑容而挤在一起,像是被揉皱了的纸,"这些东西,我就这么点,卖完了就没了。而且……"
他说着,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空气中抓了一把,然后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纹路纵横交错,像是一张被岁月揉皱又展开的地图,上面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疤。
"我每五分钟就会消失一次,怎么做生意?"
周子衿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在庭院里踱了两步,青色的长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那是多年读书养成的习惯——连走路都带着某种韵律感。
然后,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面上那幅水墨山水在午后的阳光下若隐若现——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叶扁舟泊在江心,舟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渔翁。
"二豆兄每次出现,可携带物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像是猎人在雪地里发现了猎物的足迹。
"可以,"二豆点点头,脑袋上下晃动的幅度很大,像是一只正在啄米的公鸡,"我身上的东西,背包里的东西,都能带过来。"
"那便好办,"周子衿微微一笑,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爬上眼角,最后在他的整张脸上绽放开来,像是寒冬里突然盛开的一树梅花,"二豆兄每次出现,携带少量物品即可。虽每次只有五分钟,但积少成多,日积月累,亦能成事。"
二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每次穿越只能待五分钟,但如果每次都能带一些东西过来,时间长了,确实能积累不少。他开始在脑子里算账——一天有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六十分钟,每十分钟穿越一次(五分钟古代,五分钟现代),那一天就能穿越……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数到后面把自己数晕了,最后干脆放弃,只知道"很多趟"。
"可是……"他犹豫了一下,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是他在工厂里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每当遇到难题,他就会这样摩挲手指,仿佛能从指缝间搓出什么灵感来,"我那边的东西,也不便宜。辣条一包要两块五,压缩饼干一包要十块……"
"两块五?十块?"周子衿又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在眉心形成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宣纸上被笔尖轻轻划过的一道痕迹。
"就是……钱,"二豆比划着,两只手在空中做出"数钞票"的动作,尽管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我们那边的货币。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块,买这些东西也要花钱的……"
他说到"四千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头也微微垂下,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那是他在工厂门口的地摊上买的,二十五块钱,穿了三个月,鞋头的胶皮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帆布衬里。
周子衿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的目光在二豆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思索,还有一种二豆读不懂的深沉。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子,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块约莫鸡蛋大小的银锭,形状不规则,表面有些凹凸不平,但成色极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银锭的底部刻着几个小字,二豆不认识,但猜想大概是银号的印记或者成色标记。
"二豆兄,"周子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此乃在下全部积蓄,约莫二十两。若二豆兄愿意,可先拿去作为本钱,购买奇物。所得利润,除去本钱,五五分成。"
二豆看着那块银子,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嘴角还挂着刚才喝粥时留下的粥渍,此刻已经干涸,变成了一道白色的痕迹。
二十两?银子?
他想起刚才在集市上,那些古人给他的碎银子和铜钱。他虽然不知道古代的货币换算,但二十两银子,听起来就不是个小数目。在他的认知里,"两"是一个很大的单位——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银制品,是工厂老板手腕上那条粗得像狗链的银链子,据说值好几千块。
"周公子,"他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声,"你……你真的愿意相信我?"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几乎已经被遗忘的情绪——被人信任的感觉。在工厂里,工头防他像防贼,同事之间为了多拿一点计件工资勾心斗角,连食堂打饭的大妈都会因为他没给"小费"而少给他半勺菜。他已经习惯了被怀疑、被防备、被当作一个随时可能偷东西的"潜在罪犯"。
周子衿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一轮永不熄灭的明月。
"二豆兄虽言语古怪,"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从唇齿间轻轻吐出,带着墨香和茶香,"但心地善良,重情重义。昨日二豆兄将唯一之'辣条'分与在下,自己未尝一口;今日又肯将'压缩饼干'赠予路边乞儿。此等品行,在下相信,二豆兄绝不会辜负在下的信任。"
二豆的眼眶有点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深处融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液体,正在寻找出口。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液体逼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梅花的冷香和粥米的暖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周公子,"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行!我跟你干!"
他说着,伸出右手,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重重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周子衿笑了,那笑容像春风拂面,温暖而明亮,带着一种二豆从未在读书人脸上见过的、近乎天真的热忱。他的眼角微微弯起,那颗泪痣跟着上扬,像是一颗被风吹动的黑色露珠。
"那便说定了。"他收起折扇,扇骨敲在手心,发出清脆的响声,"二豆兄,下次出现时,可携带何种奇物?"
二豆挠了挠头,头皮屑像雪花一样飘落,在青色的长袍上留下几个细小的白点。他浑然不觉,只是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辣条肯定不行,"他掰着手指头数,"太贵了,而且就一包。压缩饼干……也不行,就半包了。我那边……还有什么便宜又好带的呢?"
他的目光在庭院里游移,掠过那棵开得正艳的梅树,掠过石桌上冒着热气的茶具,掠过周子衿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最后落在自己的背包上。
他突然眼睛一亮,像是黑暗中突然划亮了一根火柴,瞳孔里跳动着兴奋的火苗。他拍了拍大腿,这次拍得更重,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有了!"
"何物?"周子衿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折扇差点再次脱手,连忙握紧扇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火柴!"二豆兴奋地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八度,在庭院里回荡,惊起了梅树上几只正在啄食花蜜的小鸟,"我们那边叫'打火机',但那个太贵了。火柴便宜,一盒才五毛钱,我能买一大把!"
"火柴?"周子衿皱了皱眉,眉心的竖纹更深了,像是一道被反复描摹的墨痕。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还有一丝好奇,像是孩子在听一个从未听过的故事。
"就是……就是点火用的,"二豆比划着,两只手在空中做出"划火柴"的动作,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一根想象中的火柴,左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你们这里点火是不是用打火石?那个多麻烦啊!火柴一划就着火,可方便了!"
周子衿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两颗被点燃的黑曜石,从内部透出灼热的光。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那是从小用青盐漱口、用杨柳枝刷牙才能养出的好牙口。
"果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喉咙。
"当然!"二豆得意地说,胸膛不自觉地挺了起来,下巴微微上扬,露出一种罕见的自信——这是他在工厂里从未有过的表情,在那个地方,他永远是低着头、弯着腰、陪着笑脸的"二豆",而不是此刻这个眼睛发亮、神采飞扬的"二豆兄","下次我带来给你看!"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庭院里梅花开得正艳,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用最薄的丝绸裁成的,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散发出清冽而幽远的香气。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微风晃动,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周公子,"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像是被人从美梦中突然推醒,"我……我得走了。五分钟后我就会消失。"
周子衿点点头,没有挽留。他站起身,朝二豆拱了拱手,动作标准得像是从礼仪教科书里拓下来的——双手交叠,拇指内扣,身体前倾约三十度,目光平视对方的胸口,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二豆兄,一路保重。下次相见,在下备好茶点,恭候大驾。"
二豆也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拱了拱手。他的动作完全走形了——双手像螃蟹钳子一样胡乱交叠,身体弯得太低,差点撞到石桌,目光则尴尬地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想让这个唯一信任他的人知道,他在努力,他在学习,他在尝试融入这个陌生的世界。
"周公子,你也保重!"他直起身,朝周子衿挥了挥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划出笨拙的弧线,"下次我给你带火柴!"
他转身朝庭院外走去,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周子衿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午后的阳光从梅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周子衿的青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笑容温暖而明亮,像是一盏在风雪中为旅人点亮的灯笼。
二豆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暖流从心脏出发,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让他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温暖。他朝周子衿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庭院的拐角处,灰色的粗布衣裳在青石板的尽头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端。两旁的景致熟悉而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些飞檐翘角的建筑轮廓,是空气中弥漫的柴火和炊烟的气息;陌生的,是那些他从未真正留意过的细节——墙根下的一丛青苔,石缝里的一朵野花,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风干的辣椒,还有远处传来的、若隐若现的打铁声。
走了大约两分钟,眩晕感如期而至。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塞进了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陀螺,又像是有人把他的身体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洗衣机,正在以最高速甩干。他的视野开始扭曲,梅树、庭院、青石板路,所有的景物都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开始晕染、模糊、交融,最后化作一片混沌的白光。
等他睁开眼睛时,他又回到了那条山路上。
树林、山石、蓝天,一切如常。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和刚才庭院里的光影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这里的阳光更烈,更直接,带着一种现代世界特有的、毫无遮拦的粗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那套灰色的粗布衣裳——那是周子衿借给他的,据说是他父亲生前穿过的旧衣。布料是粗麻,已经被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有细密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能看出缝补之人的用心。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块银子——周子衿给他的二十两银子,沉甸甸的,凉凉的,上面刻着一些他不认识的纹路。他把银子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端详,银子的表面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像是一面小小的、古老的镜子。
"真的……都是真的……"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个秘密。
他把银子揣回兜里,拍了拍裤兜,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没有了梅花的冷香,取而代之的是山林特有的气息——泥土的腥甜,树叶的青涩,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山路崎岖,他的解放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二十两银子,能换多少钱?能买多少盒火柴?火柴在古代能卖多少钱?这些问题像是一群在他脑子里开会的蜜蜂,嗡嗡作响,吵得他头疼。
走了大约五分钟,眩晕感再次袭来。
这次他已经有些习惯了,甚至能在眩晕来临前的几秒钟预感到它的到来——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波纹,像是热浪扭曲了空气,耳朵里传来一种低沉的、类似耳鸣的嗡嗡声,然后,那种熟悉的、被塞进洗衣机的感觉再次降临。
等他睁开眼睛时,他又回到了周子衿的庭院里。
庭院里空无一人,但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一个紫砂茶壶,四个配套的茶杯,还有一个盛着点心的小碟。茶壶的壶嘴正冒着袅袅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道白色的、扭曲的烟柱。二豆知道,周子衿一定是在附近,等他出现——这套茶具,这壶热茶,这些点心,都是为他准备的。
果然,不一会儿,周子衿从屋内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大概是刚才在等待时阅读的。他看见二豆,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像是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缓缓晕开,最终覆盖了整个画面。
"二豆兄,回来了。"他的声音平静而温暖,像是在对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说话,而不是对一个仅仅认识不到一天的、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周公子!"二豆兴奋地跑过去,脚步因为激动而有些踉跄,差点被自己的裤脚绊倒。他稳住身形,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纸盒子,上面印着红色的"火柴"两个字,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花里胡哨的图案。
"你看!我带来了!"
周子衿接过火柴盒,狐疑地看着那个小小的纸盒子。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精心雕琢的象牙。他翻来覆去地端详着这个盒子,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研究什么上古的甲骨文。
盒子的纸质粗糙,印刷简陋,红色的"火柴"两个字因为长期的挤压而有些模糊,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那是二豆背包里那包辣条渗出的油渍。盒子的侧面有一条黑色的粗糙纸条,那是擦火皮,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像砂纸一样的颗粒。
"此乃……火柴?"周子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
"对!"二豆接过火柴盒,动作因为兴奋而有些粗暴,差点把盒子捏扁。他抽出一根火柴——那是一根细细的木棍,顶端涂着一点暗红色的、像是一小滴凝固的血的物质。
"看好了!"
他在火柴盒侧面的擦火皮上一划,"嗤"的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那火苗不大,但极为稳定,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橙黄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火苗的顶端有一丝淡淡的青烟,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气味——那是硫磺、磷和木材混合燃烧的味道,对于二豆来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对于周子衿来说,却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神迹的存在。
周子衿瞪大了眼睛,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形成一个"O"形,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扇面上的山水沾染了几粒细小的尘埃,但他浑然不觉。
"这……这……"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因为震惊而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公鸡,"此乃仙术?"
"什么仙术,"二豆哈哈大笑,笑声在庭院里回荡,惊起了梅树上更多的小鸟,"这就是火柴!一划就着,可方便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火柴,火苗随着他的动作画出一个小小的弧线,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然后,他轻轻一吹,火苗熄灭,只剩下一缕袅袅的青烟,和一根冒着热气的、焦黑的火柴梗。
周子衿捡起折扇,小心翼翼地凑近那根已经熄灭的火柴梗,感受了一下残留的温度,然后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折扇的扇骨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热的……真的是热的……"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敬畏,还有一种二豆读不懂的、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他的目光从火柴梗移到二豆的脸上,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好奇,有渴望,还有一丝深深的、难以言喻的悲哀。
二豆被他逗笑了:"周公子,你别这么夸张。这就是普通的火柴,我们那边家家户户都有,不值钱的。"
"不值钱?"周子衿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此等神物……不值钱?"
"真的不值钱,"二豆摆摆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划出笨拙的弧线,"一盒才五毛钱,我能买一大把。超市里整箱整箱地堆着,都没人稀罕。"
他说着,把火柴盒塞回背包,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收拾一件垃圾。但在周子衿的眼里,那个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意味——像是在把一颗夜明珠随手扔进垃圾堆。
周子衿沉默了很久,久到二豆以为自己的话触发了什么BUG。他站在庭院里,青色的长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一棵在风中沉思的青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梅树上,又落在近处的石桌上,最后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却始终没有落在二豆的脸上。
"二豆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撼动了,"你的家乡……究竟是何方圣地?"
二豆挠了挠头,头皮屑再次像雪花一样飘落。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想了想,说:"就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比你们这里……先进很多。我们有汽车、飞机、手机、电脑……说了你也不懂。"
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没电的充电宝,黑色的塑料外壳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他按了按侧面的按钮,LED指示灯毫无反应,像是一颗死去的心脏。
"比如这个,"他把充电宝递给周子衿,"我们那边叫'手机充电器',能给一个叫'手机'的东西充电。手机可以千里传音,可以……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现在没电了,就是一块废铁。"
周子衿接过充电宝,翻来覆去地端详,手指在那光滑的塑料表面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玉器。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困惑和惊叹,像是孩子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玩具。
二豆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自豪,有悲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在这个世界里,他是唯一的"异类",是唯一知道那个"先进世界"存在的人。这种"唯一"让他感到骄傲,也让他感到恐惧。
"二豆兄,"周子衿终于从充电宝上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