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其力市的贫民窟像一块巨大的、流着脓的伤疤,贴在城市东北角的河岸。铁皮、木板、塑料布拼凑的窝棚密密麻麻,挤在浑浊的河水和高架桥墩之间的狭窄地带。污水横流,气味刺鼻。这里是逃难者、黑户、罪犯和赤贫者的聚集地,法律和秩序在此失效,自有其一套生存规则。
顾清晏蜷缩在一处窝棚的阴影里,右肋的剧痛和肩膀伤口的灼烧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紧紧捂着嘴,压抑着咳嗽,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远处街巷传来的每一丝动静——警笛声、摩托车的轰鸣、男人的吆喝。搜捕还在继续,而且范围在扩大。
周律师、阿南、素拉、林素文……他们被带走了。那张皱巴巴的通缉令上,只有他顾清晏的照片还算清晰。猜曼和巴颂调动了他们在缅甸的关系,把他定性为“危险的外国逃犯、杀人嫌犯”,而阿南他们则是“被胁迫的人质”。颠倒黑白,倒打一耙。这是他们一贯的手法。
冰冷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交织着。他握紧了怀里那个油布包裹。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是唯一能翻盘的希望。但现在,他孤身一人,伤痕累累,被困在这座陌生的、敌对的边境城市,像掉进蛛网的虫子。
不能在这里等死。他必须想办法联系外界,把证据送出去。乃温失联了,周律师被捕,岩诺那边生死不明。他还能信任谁?大其力的中国领事馆?但他现在是被通缉的“逃犯”,贸然前去,可能自投罗网,证据也会被截获。
窝棚区深处传来一阵狗吠和孩子的哭闹,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警惕地挪动了一下位置,牵扯到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视线开始模糊,失血和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睡,睡着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或者被捡尸的流浪汉摸走身上最后一点东西。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灯光勾勒出城市的轮廓。那里是另一个世界,有酒店、餐厅、合法的生意和体面的生活。而这里,是阴影和挣扎的泥沼。
突然,一阵轻微但清晰的脚步声,在污水横流的狭窄通道另一头响起,正朝他藏身的方向走来。不是漫无目的的流浪汉,脚步很稳,目标明确。
顾清晏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缓缓摸向腰后别着的手枪。只剩三发子弹了。
脚步声在离他藏身的窝棚几米外停住。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滇西口音的中文低声响起,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贫民窟巷道里清晰可闻:
“顾老板,‘拾遗斋’的鎏金释迦像,还收吗?”
顾清晏浑身一震!这句话!是他在曼谷“拾遗斋”和极少数几个国内来的、信得过的“跑水货”的古董贩子约定的暗语之一!知道这暗语的,不超过五个人!而且都是中国人,怎么会出现在缅甸大其力的贫民窟?
是陷阱?猜曼的人连这个都查到了?不可能。
他屏住呼吸,没动,也没回答。
外面的人等了几秒,又压低声音说:“顾老板,别藏了。你躲的这棚子,是‘老刀’以前蹲点的地儿,我熟。你身上有血味,隔着十米我都能闻见。我不是猜曼的人,也不是缅甸警察。是周律师……周汉生律师,托我给你带句话。”
周律师?他被捕前安排的?还是……
顾清晏心跳加速。他慢慢从阴影中探出半个头。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巷道口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穿着不起眼的旧夹克,戴着顶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能看出年纪不小,背有点佝偻。
“周律师让你带什么话?”顾清晏用中文低声问,手依旧按在枪上。
“他说,‘东西在,希望就在。去找阿卡,清迈老城的阿卡,他知道怎么把东西送出去。’”瘦小男人语速很快,“他还说,猜曼和巴颂在缅甸的合伙人,是大其力本地的‘瑞兴隆’商行老板吴吞。警察局那边也是吴吞打点的。让你千万小心。”
阿卡?清迈瓦洛洛市场那个五金店老板?周律师怎么又提到他?他不是在泰国吗?
“我怎么信你?”顾清晏问。
瘦小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但忍住了,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轻轻扔了过来,落在顾清晏脚边的污水里。是个小小的银制弥勒佛吊坠,背面刻着个“周”字。这是周律师常年随身带的护身符,顾清晏见过。
“信不信由你。话我带到了。这里不能久留,吴吞的人马上会搜过来。”瘦小男人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顾清晏叫住他,“你是谁?周律师现在怎么样?”
瘦小男人脚步一顿,没回头,声音更低了:“我是谁不重要。周律师……暂时还活着,但吃了点苦头。他和另外三个人被分开关着,吴吞在等猜曼那边的指示。你要想救他们,就按周律师说的做。找到阿卡,把东西送出去,扳倒猜曼和巴颂,他们才有救。否则,谁也活不了。”
说完,他快步消失在迷宫般的窝棚巷道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清晏捡起那个湿漉漉的银吊坠,冰冷的金属贴在掌心。是真的。周律师在最后时刻,竟然还设法传出了消息,并且指定了阿卡这条线。阿卡……那个在清迈看起来胆小怕事、甚至可能出卖过他们的五金店老板?周律师为什么信他?
但眼下,他没有其他选择。呆在贫民窟,迟早会被发现。去找阿卡,至少有条明确的路径。而且,阿卡在泰国清迈,也许能避开吴吞在缅甸的势力。
问题是,他怎么去清迈?他现在是通缉犯,没有合法证件,身无分文,还带着重伤。
他挣扎着站起来,肋下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扶着肮脏的墙壁,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必须离开贫民窟,先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躲到天亮,再想办法。
他记得白天在索道终点小屋,吴梭给的手绘地图背面,似乎有个模糊的标记,像是大其力某个华人寺庙的位置。也许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华人寺庙有时候会收留落难的同胞。
凭着记忆和模糊的方位感,他在迷宫般的窝棚和垃圾堆中穿行,尽量避开有光的地方和人。伤口不断渗血,体力飞速流逝。好几次,他不得不停下来,靠在发臭的墙角喘息。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时,前方隐约传来诵经声和香火的味道。他抬头看去,只见一座小小的、飞檐翘角的庙宇,挤在两栋破败的水泥楼之间,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牌匾“观音堂”。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就是这里了。
他鼓起最后力气,踉跄着走到庙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
庙堂不大,正中供奉着观音像,香案上点着几炷香。一个穿着灰色僧衣、背影瘦削的老和尚正背对着他,跪在蒲团上诵经。听到动静,老和尚诵经声停了,但没有回头。
“师……师傅……”顾清晏一开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和尚缓缓转过身。他年纪很大了,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很清澈。他看了一眼浑身血迹、狼狈不堪的顾清晏,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双手合十,微微颔首:“施主,你来了。”
他好像知道他会来。
“师傅,我……遇到麻烦,想借个地方……躲一躲。”顾清晏靠着门框,几乎站不稳。
“跟我来。”老和尚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向佛堂侧面一个小门。顾清晏咬牙跟上。
小门后是个小小的后院,有口水井,两间简陋的厢房。老和尚推开其中一间的门:“这里平时堆放杂物,但干净。你先在这里歇着,我去打点水,拿点药。”
顾清晏道了谢,几乎是摔进屋里。屋里果然堆着些香烛和经书,但靠墙有张旧竹榻。他躺上去,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老和尚很快打来一盆清水,拿来干净的布和一个小药箱。他让顾清晏脱下染血的上衣,看到他肋下和肩膀的伤,眉头都没皱一下,开始熟练地清洗、上药、包扎。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出奇的宁静力量。
“师傅……您不问我是谁,惹了什么麻烦?”顾清晏忍不住问。
“来这里的,都有麻烦。佛门清净地,不问前尘,只渡有缘。”老和尚声音平和,手上不停,“不过,傍晚时分,有几个不像善信的人来打听,有没有受伤的生面孔来过。我让他们去别处寻了。”
顾清晏心头一紧。吴吞的人动作真快。
“多谢师傅。”他由衷地说。
包扎完毕,老和尚又端来一碗热粥和几个馒头:“吃点东西,睡一觉。你的伤不轻,失血过多,需要休息。明天再说。”
热粥下肚,顾清晏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他犹豫了一下,问:“师傅,您知道……怎么从这里,安全地去清迈吗?不走正规口岸。”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你要回泰国?”
“是。有很重要的事。”
老和尚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从这里去清迈,陆路关卡多,你现在这样子,过不去。水路……湄公河这一段,查得也严。而且,吴吞的‘瑞兴隆’,在河运上也有生意。”
希望似乎又渺茫了。
“不过,”老和尚话锋一转,“明天下午,有一批从景栋来的‘药材’,要走山里的老马帮道,绕过检查站,运到清迈夜丰颂那边。赶马帮的头人,是我故人之子,信得过。我可以帮你问问,看他愿不愿意多捎一个‘生病的亲戚’。”
马帮!走原始的山间小道,避开现代关卡!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多谢师傅!大恩大德,没齿难忘!”顾清晏激动地想坐起来,却被老和尚按住。
“先别谢。能不能成,还得看岩甩的意思。而且,那条路不好走,你的身体……”老和尚摇摇头,“先休息。明天一早,我去找他。”
老和尚留下一点草药粉,嘱咐他睡前服下止痛安神,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顾清晏躺在竹榻上,听着外面隐约的诵经声和虫鸣,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周律师的消息,银吊坠,阿卡,马帮,清迈……一条模糊但似乎可行的路径在脑海中渐渐成形。
猜曼和巴颂以为把他逼入了绝境,但他们没想到,在这边境的底层,在这些被遗忘的角落,依然有善意和通道存在。周律师用最后的机会为他指了路,陌生的老和尚向他伸出了手。这或许就是父亲常说的,天无绝人之路,也是那些枉死者冥冥中的庇佑。
他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裹。冰冷的硬物硌着胸口,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温暖和力量。
素拉,阿南叔,周律师,林素文……你们要坚持住。等我。
他服下草药粉,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倦意终于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吞没。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张褪色的合影,七个年轻人的笑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黑暗中,远处隐约传来警笛的呼啸,但很快被悠长的诵经声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