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弥漫着泥土、霉菌和陈年干草的气味。阿南在干草堆上蜷缩着,很快发出不均匀的鼾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梦呓。素拉靠坐在岩壁边,头一点一点,但强撑着没睡,手里还握着顾清晏给她的那把匕首。
顾清晏守在洞口内侧,背靠冰凉的石壁,手电关闭以节省电池。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风声穿过藤蔓缝隙的呜咽,远处不知名夜行动物的窸窣,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伤口在寂静中疼痛得更加清晰,肋下和肩膀像有两团火在烧。
他不敢睡。岩诺头人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总在他脑海里盘旋。是怜悯?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这个看似粗犷的山地武装头领,收留他们,又把他们藏到这里,真的只是为了钱和达拉奶奶的面子?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大约半夜时分,洞口外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声响。像是……很轻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又迅速停住。
顾清晏瞬间绷紧身体,轻轻推醒了旁边的素拉,食指竖在唇边。素拉立刻清醒,握紧匕首,眼神警惕。
阿南还在昏睡。
那脚步声又响了一下,更近了,就在洞口藤蔓外。然后,是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藤蔓的声音——有人在外面,正试图拨开藤蔓查看!
顾清晏屏住呼吸,慢慢摸到腰间的手枪,轻轻打开保险。素拉也挪到他身边,两人紧贴洞壁,盯着那片被藤蔓遮蔽的洞口。
藤蔓被拨开了一条缝隙,微弱的天光透了进来,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不是岩诺,岩诺更壮实。这个影子更瘦小。
人影在洞口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倾听里面的动静,然后,用极低的声音,用克伦语轻轻唤了一声:“顾先生?素拉小姐?”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紧张。
顾清晏和素拉对视一眼,都没动。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似乎更着急了,又用生硬的泰语低声说:“顾先生,我是米娅,岩诺头人的女儿。阿爸让我来,有急事!”
岩诺的女儿?顾清晏犹豫了一下,但对方知道他们的名字,而且如果是敌人,没必要这样小心翼翼。他打开手电,光束瞬间照亮洞口。
藤蔓缝隙后,露出一张年轻的、肤色微黑的女人的脸,大约十八九岁,眉眼和岩诺有几分相似,眼神里充满焦急和恐惧。她看到手电光和人,明显松了口气,但立刻做出噤声的手势,快速拨开藤蔓钻了进来。
山洞狭小,多了个人更显拥挤。米娅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和草木的味道,她穿着传统的筒裙和短上衣,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包。
“米娅?怎么回事?”顾清晏压低声音问,手依旧按在枪上。
“阿爸让我来告诉你们,快走!现在就走!”米娅语速很快,声音发颤,“那些人又来了!比白天多,十几个人,有枪,开着车,直接把寨子围了!逼阿爸交人!阿爸说没有,他们不信,正在寨子里一家家搜!阿爸拖不了太久!”
果然!疤脸男的人去而复返,而且动了真格!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可能在这儿?”素拉急问。
“不知道!但领头的那个疤脸说,有人看见你们往这个方向来了!”米娅从布包里掏出几个饭团和一小竹筒水,“阿爸让我带点吃的,然后带你们从另一条路走,去河边。他在那里藏了条船,你们顺流下去,能到下游一个叫‘孟帕亚’的镇子,那里有车去大其力。这是路线图。”
她拿出一张手绘的、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木炭画着简单的线条和标记。
“阿南叔走不动了,他病得很重。”素拉看向昏睡的阿南。
米娅也看向阿南,咬了咬嘴唇:“那……那也得走!留在这里,被他们找到,大家都得死!阿爸说,那些人杀人不眨眼的!我帮你们扶他!”
没有时间犹豫了。顾清晏摇醒阿南。阿南迷迷糊糊睁开眼,听到又要逃,脸上露出绝望的疲色,但还是挣扎着爬起来。
四人迅速收拾。顾清晏将证据贴身藏好,检查了武器。米娅带路,他们钻出山洞,重新没入漆黑的树林。
米娅对山路极为熟悉,走的是猎人才知道的隐秘小径,比来时的路更陡更险。阿南几乎是被顾清晏和米娅架着走,深一脚浅一脚,不时发出痛苦的闷哼。素拉在后面警惕地断后。
走了不到半小时,身后遥远的寨子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阿爸!”米娅惊叫一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眼中涌出泪水。
“走!别停!”顾清晏低吼。枪声说明岩诺和疤脸男的人冲突了,为他们争取时间。他们不能浪费。
米娅抹了把眼泪,咬牙继续带路。枪声又零星响了几声,然后归于沉寂。不知道寨子里情况如何,岩诺是生是死。
一路无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凌晨四点多,天色最黑的时候,他们终于听到了前方传来的、比溪流更宽阔的水声。到了河边。
这是一条相当宽阔的河流,水流平缓,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岸边芦苇丛生,米娅带着他们拨开芦苇,果然看到一条带篷的旧木船半藏在里面,用绳子拴在树根上。
“就是这条船。顺流而下,大概三四个小时,能看到左边岸上有盏长明灯,那是孟帕亚镇的水神庙。在那里上岸,镇子西头有家‘兄弟货运’,老板叫吴梭,是阿爸的朋友,你们给他看这个,他会帮忙。”米娅从脖子上解下一个兽骨雕刻的护身符,塞给顾清晏。
“谢谢你,米娅。也谢谢你阿爸。”顾清晏郑重接过护身符,“寨子那边……”
“阿爸会有办法的。你们快走!”米娅帮着他们把虚脱的阿南扶上船。顾清晏和素拉也上了船,解开缆绳。
“米娅,你跟我们一起走吧!”素拉忍不住说。
米娅摇摇头,眼神坚定:“不,我要回去找阿爸。你们快走!愿山神保佑你们!”说完,她用力将船推离岸边,转身迅速跑回树林,消失不见。
木船顺流而下,很快将河岸抛在身后。顾清晏和素拉轮流划桨,控制方向,避开河中偶尔出现的礁石和浮木。阿南躺在船舱里,似乎又昏睡过去。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河面,两岸的山林像沉默的巨兽。他们不敢放松,谁知道疤脸男的人会不会沿河追击,或者在前方有埋伏。
“清晏,你说岩诺头人他……”素拉划着桨,忍不住低声问。
“希望他没事。”顾清晏看向越来越亮的东方。岩诺冒了巨大风险帮助他们,这份人情,他记下了。如果这次能扳倒猜曼,他一定会回报。
顺流而下确实比走路快得多,也省力。上午八点左右,按照米娅说的时间,他们果然在左岸看到了那盏挂在竹竿上的、用玻璃罩着的长明油灯,旁边是个简陋的码头和小小的水神庙。
孟帕亚镇看起来比之前的寨子大不少,沿河有一些吊脚楼和店铺。他们不敢在码头直接上岸,又往下划了一段,找了个僻静的河湾,把船拴在树上,搀扶着阿南步行上岸,绕路进了镇子。
镇子西头,“兄弟货运”的招牌很显眼,是个带院子的简陋铺面,停着几辆旧卡车。老板吴梭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刷牙,看到三个狼狈不堪、其中还有一个明显生病的老头的外来人,立刻警惕起来。
顾清晏亮出兽骨护身符。吴梭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变,左右张望一下,迅速将他们让进屋里,关上门。
“岩诺的人?”吴梭用缅语问,语气急促。
“算是。我们遇到麻烦,需要帮忙去大其力。”顾清晏用泰语回答,好在吴梭似乎听得懂。
“什么麻烦?”
“有人在追杀我们。很厉害的人。我们需要一辆车,一个可靠的司机,马上走。”顾清晏没有多说,但将一卷缅币放在桌上,这是岩诺之前给的一部分路费。
吴梭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们三人,尤其多看了几眼昏迷不醒的阿南,眉头紧锁:“现在走不了。镇子两头都有生面孔晃荡,像是在找人。可能就是找你们的。白天出去太显眼。”
“那怎么办?”
“在我这里躲到晚上。后面有间放杂物的屋子,你们先待着,别出声。晚上我想办法送你们出去。”吴梭收起钱,指了指店铺后面。
没有别的选择。三人被带到后面一间堆满轮胎和零件的小屋,勉强能容身。吴梭给了他们一点水和食物,又找了条脏毯子给阿南盖上,便锁上门出去了。
小屋只有一扇高高的、装着铁栏杆的小窗,透进一点光。里面混杂着机油、橡胶和灰尘的味道。但比起外面的追兵,这里已经算是避难所了。
阿南又开始发烧,嘴里说着胡话。素拉用湿布给他降温。顾清晏靠在墙上,伤口和疲惫一起袭来,他几乎要撑不住。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店铺里传来吴梭和客人的交谈声,讨价还价声,卡车发动的声音。一切似乎正常。
下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汽车急刹车的声音!然后是粗暴的砸门声和男人的吼叫,用的是缅语,但顾清晏听到了“外乡人”、“老头”、“交出来”之类的词。
追兵找上门了!
顾清晏和素拉瞬间僵住,握紧了武器。阿南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惊恐地睁开眼睛。
外面,吴梭的声音响起,带着讨好和惶恐:“几位大哥,什么事啊?我这里就是个小货运站,哪有什么外乡人……”
“少废话!有人看见三个生面孔进了你这铺子!两男一女,还有个老病鬼!搜!”
脚步声杂沓,冲进了店铺,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越来越近!
顾清晏环顾狭小的杂物间,无处可藏。他看向那扇高窗,铁栏杆很细,也许能弄开,但太高,而且外面就是街道。
脚步声停在了杂物间门外!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就在门即将被推开的一刹那,外面突然传来吴梭一声夸张的大叫,接着是“稀里哗啦”好像一堆东西倒塌的巨大声响,伴随着吴梭的痛呼和骂声:“哎哟!我的货!我的轮胎!你们小心点啊!赔钱!”
门外的脚步声一顿,骂骂咧咧地转向了发出声响的方向。似乎是吴梭故意撞倒了货架,引开了注意。
“妈的!找死啊!”追兵的怒骂声。
“对不起对不起!大哥,我真没看见什么人进来,是不是看错了啊?我这后面就堆破烂的……”吴梭的声音带着哭腔。
一阵混乱的搜查和盘问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离开了店铺。但顾清晏不敢放松。
过了好一会儿,门锁轻轻响动,吴梭闪身进来,脸色发白,额头有汗,衣服上沾着油污,看来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
“走了,暂时。”吴梭压低声音,眼神惊恐未消,“但他们没走远,在镇子口守着。晚上肯定走不了了,他们盯死了。”
“那怎么办?”
吴梭看了看他们,尤其看了看阿南,咬了咬牙:“还有一个办法。镇子后面有条小路,通往后山。翻过山,是另一个河谷,那边有我们运木头的索道,能直接滑到下游,离大其力更近。但那条路……很难走,而且晚上有野兽。你们……”
“我们走。”顾清晏毫不犹豫。留在这里,等于是瓮中之鳖。
“阿南叔这样……”素拉担忧。
“我……我能走。”阿南挣扎着坐起来,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神里有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决绝,“走……不能连累别人……不能让他们抓到……”
吴梭见状,也不再多说:“你们先休息,吃点东西。天黑后,我带你们到山口。后面的路,就看你们自己了。索道终点有个看林人的小屋,平时没人,你们可以在那里躲到天亮,然后顺着河往下游走,大概半天就能看到公路,拦车去大其力。”
计划已定。吴梭留下些干粮和一瓶水,又出去了。
漫长而煎熬的等待。天色终于完全黑透。晚上九点左右,吴梭再次进来,示意他们跟上。
三人跟着吴梭,从店铺后门溜出,钻进黑暗的小巷,七拐八绕,避开有灯光的主街,很快来到镇子边缘。前方,黑黢黢的山影像一堵巨大的墙。
“就这里。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上,看到三棵并排的巨杉就往右拐,再走大概一个小时,能看到索道的起点。小心点,夜里山上不太平。”吴梭指了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将一个小手电塞给顾清晏,“保重。愿佛祖保佑你们。”
“多谢。”顾清晏握了握他的手。
告别吴梭,三人再次踏上逃亡之路。山路陡峭,夜露湿滑,阿南几乎是被拖着走,意识又开始模糊。顾清晏和素拉也到了体力的极限,完全是靠意志在支撑。
按照吴梭的指引,他们找到了三棵巨杉,向右拐,山路更加难行。又走了不知多久,就在他们几乎要绝望时,前方出现了人工建筑的轮廓——是木制的索道塔架,粗大的钢索消失在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河谷中。旁边有个小木屋,是操作间,门锁着。
索道起点有个简单的平台,放着几个用来运货的敞口铁斗,用挂钩连在钢索上。其中一个铁斗里甚至还垫着些干草。
“就……坐这个下去?”素拉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在夜风中微微作响的钢索,声音发颤。
“只能这样了。”顾清晏检查了一下铁斗和挂钩,还算结实。他将阿南先扶进铁斗,阿南已经半昏迷。然后和素拉也爬进去。铁斗不大,三人挤在一起。
没有动力,索道是靠重力滑行。顾清晏用砍刀撬开手动制动闸的卡榫,铁斗猛地一震,开始沿着倾斜的钢索,缓缓向黑暗的河谷滑去!
起初很慢,但坡度渐陡,速度越来越快!夜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失重感让人心脏揪紧。下方是漆黑的深渊,只有钢索摩擦的刺耳声响。素拉紧闭着眼,死死抓着铁斗边缘。阿南似乎被这极速下坠惊醒,发出惊恐的呻吟。
顾清晏紧握着制动杆,控制着速度。太快了,铁斗在钢索上颠簸摇晃,仿佛随时会脱轨坠落。
滑行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下方终于出现了隐约的灯火——是看林人小屋,也是索道终点。顾清晏用力拉起制动杆,铁斗在终点缓冲装置上剧烈碰撞,终于吱呀着停了下来。
三人瘫在铁斗里,好一会儿才缓过气。爬出来,双腿都在发软。看林人小屋果然空着,门没锁。里面只有一张破床和一个火塘,但总算暂时安全了。
将阿南安置在床上,顾清晏和素拉坐在火塘边,累得连话都说不出。但心里却稍稍一松。他们似乎暂时甩掉了追兵,离大其力,离和周律师约定的汇合点,又近了一步。
顾清晏摸了摸怀里硬硬的包裹。证据还在。希望也在。
窗外,缅甸深山的夜晚,星河低垂,寂静无声。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猜曼和巴颂的网,还在张开。而他们,必须赶在这张网彻底收拢之前,刺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