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一片死寂,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声。顾清晏靠在树干上,感觉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肋骨的剧痛。他小心地解开衣襟,低头查看——左肋下一大片深紫色的淤青,肋骨没断,但可能骨裂了。肩膀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浸透了达拉奶奶重新包扎的布条。
“得……得处理一下……”素拉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的。她脸上也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头发凌乱,眼里噙着泪,但手很稳。她撕下自己衣襟相对干净的里衬,重新为顾清晏包扎肩膀,又检查了他肋下的伤,眉头紧锁。
“没断,能走。”顾清晏咬牙说,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确认东西还在。微型录音机,磁带,照片,信。这就是他们拼了命拿回来的东西。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听听这里面是什么。”顾清晏说,目光扫视四周。教堂方向已经听不到动静,但疤脸男的人肯定在搜索。这片林子不能久留。
他们互相搀扶着,向林子更深处移动。运气不错,走了不到十分钟,发现了一个被倒下的大树和茂密藤蔓半掩着的浅洞,勉强能容两人蜷身进去。洞口有藤蔓遮挡,很隐蔽。
钻进去,里面很狭窄,有股泥土和树根的味道。暂时安全了。
顾清晏拿出那个微型录音机,装上电池——乃温考虑得很周到,连电池都放在一起。他看了看那两卷磁带,一卷标着“1”,一卷标着“2”。他先放入了标着“1”的磁带,按下播放键。
一阵沙沙声后,乃温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寨子里捡到的那卷要清晰一些,但依旧能听出压抑的紧张和恐惧:
“今天是2000年3月12日,晚上……十一点?我不确定,我躲起来了。他们都死了……林素琴、陈文海、张美玉、吴家明、苏查、潘亚妮……都死了。除了我。我知道下一个就是我。”
乃温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了口气,继续说:
“下午两点多,林素琴坠楼的时候,我正在隔壁楼顶检查消防水箱。我看见了……我看见猜曼站在她身后。不是推,是林素琴转身要跑,猜曼伸手拦她,她往后一躲,踩到了松动的窗台边缘,掉了下去……但猜曼没有救她,他就那么看着她掉下去。我吓得魂飞魄散,想冲过去,但被汶宋的人捂嘴拖走了。他们把我关进了废弃的配电室。”
“然后,陈文海……大概三点四十,我被他们从配电室带出来,押着经过宿舍楼。他们故意让我看。我看见猜曼从陈文海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个湿枕头。然后里面就传出‘触电了!救命!’的喊声。是汶宋喊的。他们早就破坏了电路,等陈文海回去一碰开关……但他其实是先被闷死的。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猜曼手腕上的绿水鬼,在走廊灯下反光。”
录音里传来乃温压抑的哭泣声。
“张美玉是四点多死的。被叫去修那台早就切断电源的纺纱机,机器突然通了电……是苏查合的电闸。我看见了,他从机器后面溜走,脸白得像鬼。吴家明死在化学品泄漏里,是汶宋亲自去‘检查’时动的手脚。苏查放的火,烧了维修班的值班室,里面是……是个流浪汉,穿着苏查的衣服,戴着苏查的工牌和手表。苏查假死,被猜曼的人从后门带走了。潘亚妮……晚上八点多,被两个人套进麻袋,扔进了消防池。其中一个,是戴绿水鬼的。”
乃温的叙述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和哭泣,但每一个细节都令人毛骨悚然。素拉已经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顾清晏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们本来也要杀我。汶宋说,最后一个,处理干净。但猜曼说,留着我,有用。我拍到了照片,他们怕我把照片藏起来了。他们把我关起来,逼问我照片和底片在哪。我说烧了,他们不信。他们折磨我……”
录音里传来乃温短促的痛哼,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苏查……苏查那个王八蛋!他收了猜曼的钱,给他妈治病,也给自己找了条活路。但他没想到,猜曼连他也要灭口。火灾是假的,但猜曼告诉他,是‘做戏’给警察看,事后会给他新身份和更多钱,送他出国。苏查信了。他帮他换了水样,帮他们调开其他人,帮他们伪造现场……他以为自己是同谋,其实是替罪羊。猜曼从没想过留他。我听见猜曼对汶宋说,‘苏查知道得太多,等风头过了,处理掉。’”
“这卷磁带,是我偷偷藏的录音机录的。猜曼和汶宋以为我昏迷了,在我旁边说话。我录下了他们的一些对话,在另一卷磁带里。我要把这两卷磁带,还有我藏起来的照片,都藏到安全的地方。如果……如果我死了,希望有人能找到,能为我们七个人,讨个公道。还有……下游村子那些因为污染生病死去的人……他们也是受害者。”
乃温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
“我不知道还能信任谁。警察局长巴颂是猜曼的人。报社不敢登。我谁也联系不上。我只能把这些藏起来,等……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有一天’。素拉,我的妹妹,对不起……哥哥可能回不去了。好好活着,别查了,太危险。还有……阿南叔,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听到这个……对不起,我当年没能鼓起勇气,没能阻止他们……”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只有磁带空转的沙沙声。
狭小的树洞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个人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素拉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颤抖。二十四年的谜团,二十四年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被哥哥的声音血淋淋地揭开。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割在心上。
顾清晏闭上眼睛,消化着录音里的信息。真相比他想象的更残酷,更黑暗。六条年轻的生命,被精心策划的“意外”一个个抹去,而唯一的“幸存者”内鬼,也只是另一个被利用和算计的棋子。猜曼和汶宋的冷酷、巴颂的腐败,令人齿冷。
他拿出标着“2”的磁带。这卷磁带,据乃温说,录下了猜曼和汶宋的对话。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换上第二卷磁带,按下播放键。
起初是一阵杂音和模糊的走动声,然后是两个男人的对话声,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而不是刚刚发生的谋杀。
猜曼(声音慵懒,带着笑意):“都处理干净了?”
汶宋(声音恭敬):“老板,都按计划办妥了。六个‘意外’,天衣无缝。警察局巴颂局长那边也打点好了,报告明天就出。家属的抚恤金也安排人送去了,保证他们闭嘴。”
猜曼:“嗯。巴颂要多少?”
汶宋:“两百万。现金。他说最近上面查得严,他担了风险。”
猜曼(冷笑):“贪心不足的老东西。给他。顺便告诉他,他女婿明年升警监的事,我会‘关照’。让他管好手下人的嘴。”
汶宋:“明白。还有……那个乃温,怎么处理?他手里可能有照片。”
猜曼(停顿片刻):“先关着。别弄死,但别让他好过。撬开他的嘴,问出照片在哪。那小子骨头软,撑不了多久。等东西拿到,就送他和他朋友们团聚。”
汶宋:“是。那苏查呢?他以为您真要送他出国。”
猜曼(轻蔑地笑):“蠢货。留着他,迟早是祸害。等这阵风头过去,找机会‘意外’掉。就按处理流浪汉的法子,烧干净点。记住,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巴颂知道。其他人,包括苏查,都是可以丢弃的棋子。明白吗?”
汶宋:“明白,老板。”
猜曼(语气转冷):“下游那些闹事的村民,还有那个叫顾文山的,怎么样了?”
汶宋:“顾文山病得很重,活不了多久了。其他几家,给点钱,也闹不起来。就是那个周汉生律师,有点麻烦,还在上蹿下跳。”
猜曼:“周汉生……那个老不死的。找人‘提醒’他一下,让他知道分寸。如果他不识相……就让他出个‘意外’。记住,做得干净点。”
汶宋:“是。老板,那……排污的事,以后还继续吗?”
猜曼(无所谓地):“继续。成本低,利润高。巴颂会打点好环保局那边。那些穷鬼的命,不值钱。”
录音到这里,被一阵突然的、巨大的碰撞声和乃温压抑的痛哼打断,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喝骂声,似乎乃温藏录音机被发现了,录音戛然而止。
但已经足够了。这卷磁带,是猜曼和汶宋合谋杀人、行贿、掩盖污染罪行的直接证据!还有对周律师的死亡威胁!
顾清晏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血液里燃烧。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枯槁的脸,想起周律师疲惫但坚定的眼神,想起照片上那七个年轻人灿烂的笑容。
“畜生……”素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这些证据,加上照片,足够把他们全送进监狱,甚至死刑。”顾清晏将磁带和录音机小心收好,贴身放回怀里,“但我们得先安全离开这里,把这些东西交到能起作用的人手里。猜曼和巴颂知道证据丢了,一定会发疯一样找我们。”
“回寨子?阿南叔还在那里。”素拉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毅。
顾清晏犹豫了。岩诺头人可靠吗?疤脸男的人会不会已经追到寨子去了?但阿南在那里,他们必须回去。而且,没有向导,他们在这深山里根本走不出去。
“必须回去。小心点。如果寨子有变,我们见机行事。”顾清晏下定决心。
两人在树洞里休息了半小时,吃了点干粮,喝了水,恢复了些体力。顾清晏的肋骨疼得厉害,但还能勉强行动。他们钻出树洞,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朝着寨子方向返回。
返回的路比来时更艰难,体力消耗太大,而且时刻要提防追兵。一路上,他们尽量选择隐蔽的路线,避开开阔地。幸运的是,没有遇到疤脸男的人,可能他们搜索的方向错了。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接近了寨子所在的山谷。顾清晏让素拉躲在林子里,自己先悄悄摸到能俯瞰寨子的山坡上观察。
寨子看起来和昨天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平静,炊烟袅袅。巡逻的士兵还在寨口。岩诺的屋子前,有几个孩子在玩耍。阿南休息的那间木屋,门关着,看不出异常。
但顾清晏注意到,寨子东侧靠近他们来路的方向,林子边缘,似乎有新鲜的车辙印,还有几处被踩倒的草丛。不像是寨民日常活动留下的。
“有外人来过。”顾清晏退回林子,对素拉说,“可能是疤脸男的人来打听过,或者……岩诺把我们卖了。”
“那怎么办?阿南叔……”
“天快黑了。等天黑,我们摸进去,先确定阿南叔的情况。如果安全,立刻带他走。如果不安全……”顾清晏眼神一冷,“想办法自己走。”
他们躲在林子里,煎熬地等待着天色变暗。傍晚时分,寨子里升起了更多炊烟,食物的香味飘来,让他们饥肠辘辘。几个士兵在寨口生了堆火,似乎在烤东西吃。
终于,天色完全黑透。寨子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顾清晏和素拉像幽灵一样,借着夜色和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寨子边缘。他们绕到寨子后方,从一处防守相对薄弱、靠近垃圾堆的地方,翻过低矮的木栅栏,潜入寨内。
寨子里很安静,只有狗偶尔叫几声。他们贴着木屋的阴影,快速向阿南所在的木屋移动。木屋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顾清晏示意素拉躲在屋角,自己摸到窗边,用匕首尖轻轻拨开竹帘的一条缝,往里看去。
油灯下,阿南靠坐在竹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清醒了些。他手里拿着一块硬饼,慢慢地啃着。巫医老妇人坐在一旁,正在捣草药。屋里没有别人,也没有被捆绑或胁迫的迹象。
看起来正常。但顾清晏不敢大意。他绕到门边,轻轻敲了敲门框,用克伦语低声说:“岩诺头人让我们来看看。”
里面捣药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巫医老妇人走过来,打开门,看到是顾清晏,似乎并不意外,侧身让开。
顾清晏闪身进去,素拉也跟了进来,迅速关上门。
“你们回来了。”阿南看到他们,眼睛亮了一下,想站起来,又无力地坐下,“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顾清晏点头,警惕地看着巫医。
巫医老妇人似乎明白他的疑虑,用生硬的泰语说:“头人知道你们会回来。白天有外人来找,开着车,带着枪,问有没有三个外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个是老头。头人说没有,把他们打发走了。但他们可能还会来。头人让你们回来立刻去见他。”
岩诺没有出卖他们?还帮忙挡走了疤脸男的人?顾清晏心中疑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消除。
“阿南叔能走吗?”
“能……能走。”阿南挣扎着想下床。
“扶着他,我们去见头人。”顾清晏对素拉说,然后看向巫医,“奶奶,多谢您照顾。我们这就过去。”
三人出了木屋,在巫医的指引下,快速来到岩诺的屋子。岩诺正坐在火塘边,抽着竹烟筒,看到他们进来,尤其是看到顾清晏怀里微微鼓起的形状,眼神动了动。
“东西拿到了?”岩诺直接问。
“拿到了。”顾清晏没有隐瞒。
“外面那些人是来找这个的?”
“是。”
岩诺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缓缓说:“他们不好惹。装备很好,人也不少。我给达拉面子,帮你们挡了一次。但他们不会死心,可能今晚,最迟明天,还会再来,而且会带更多人。我这里,保不住你们。”
“我们明白。我们立刻就走。请头人帮我们找个可靠的向导,带我们出山,去大其力。报酬不会少。”顾清晏说。
岩诺摇摇头:“现在出山的路,可能都被他们守住了。而且你们的目标太大。”他顿了顿,看着顾清晏,“你们拿的东西,很重要?能扳倒那些人?”
顾清晏与他对视,缓缓点头:“能。能要他们的命。”
岩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权衡,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忆。他终于说:“我有个地方,很隐蔽,除了我,没人知道。你们可以躲到明天晚上。等风头稍微过去,我想办法送你们从水路走,绕过他们的封锁。”
“什么地方?”
“后山有个山洞,是以前打仗时藏弹药粮食的,入口很隐蔽。我可以带你们去。但你们得把东西给我看看,我要确定值不值得我冒这个险。”岩诺的目光落在顾清晏怀里。
顾清晏犹豫了。证据是他们最后的依仗,交给岩诺,风险太大。
“头人,不是不信你。但这东西太重要,不能离身。”顾清晏拒绝。
岩诺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强求,只是说:“那你们自己决定。是信我,去山洞躲着,等机会离开。还是现在自己闯出去,面对外面那些拿枪的人。”
这几乎没得选。自己闯出去,九死一生。相信岩诺,至少有一线生机。
顾清晏看了看虚弱的阿南,又看了看素拉,最终咬牙:“好。我们去山洞。麻烦头人带路。”
岩诺起身,拿了一支手电,一把砍刀,对屋里的妻子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示意顾清晏他们跟上。
四人悄悄出了寨子,往后山走去。山路更加崎岖难行,几乎是在悬崖和密林中攀爬。阿南走得极其艰难,几次差点滑倒,都是顾清晏和素拉死死拉住。岩诺走在前,不时停下来等他们,一言不发。
走了近一个小时,来到一处陡峭的崖壁下。岩壁爬满了厚厚的藤蔓和苔藓。岩诺拨开一片特别茂密的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就是这里。里面有干草,有以前留下的瓦罐可以接水。躲好,别生火,别大声说话。明天晚上,我来接你们。”岩诺把手电递给顾清晏。
“多谢头人。”顾清晏郑重道谢。
岩诺摆摆手,目光再次掠过顾清晏放证据的胸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保重。希望你们的东西,真能让该死的人付出代价。”
说完,他转身,迅速消失在来时的夜色中。
顾清晏三人弯腰钻进山洞。洞口虽窄,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个不小的天然岩洞,干燥,有空气流通。角落果然堆着些发霉的干草,岩壁上有渗水,下方放着几个破损的陶罐,里面积了半罐清水。
他们将就着在干草上坐下。精疲力竭,劫后余生,三人都说不出话。阿南很快就昏睡过去。素拉也靠着岩壁,眼皮沉重。
顾清晏却不敢睡。他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夜风吹过山林,呜咽作响,像无数亡魂在哭泣。他怀里揣着的证据沉甸甸的,仿佛带着二十四年的冤屈和亡者的温度。
岩诺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或者,他也在等待某个“该死的人”付出代价?
山洞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有夜枭的叫声,凄厉悠长。
在这缅甸深山的隐秘洞穴里,三个伤痕累累的人,守着一段血淋淋的真相,等待着未知的黎明,或者更深的黑暗。
而怀中的磁带,沉默地记录着罪恶,也等待着发出声音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