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岩诺安排的向导是个叫“梭温”的年轻人，不到二十岁，精瘦，眼神灵活得像山猫。他只带了一把砍刀和一个布包，话很少。
“路难走，跟紧。别出声，别开灯。”梭温用简单的泰语交代完，转身就钻进寨子后面的密林。
顾清晏和素拉紧随其后。伤口还在疼，但顾清晏强迫自己忽略。素拉背着一个轻便的小包，里面是些干粮、水和应急药品。阿南还昏睡着，被安置在岩诺屋子旁边的木屋，有巫医照看。离开前，顾清晏将最后一点现金和一枚小金坠子塞给岩诺，请他务必保证阿南安全到他们回来，或者到周律师派人来接。
“只要钱够，人在。”岩诺只说了这一句。
山路比想象的更难走。没有路，只有野兽和猎人踩出的小径，时断时续。梭温像猿猴一样灵活，在藤蔓和岩石间穿行，顾清晏和素拉跟得很吃力，很快就气喘吁吁，身上添了不少新的划伤。
“还有多远？”走了两小时后，素拉忍不住低声问。
“一半。”梭温头也不回，“前面要过一条峡谷，小心点。”
天色渐亮，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能见度很低，但梭温似乎不受影响，脚步丝毫不停。顾清晏心里焦急，疤脸男的人很可能已经在前面了。他们必须更快。
穿过一片竹林，前方传来巨大的水声。一条宽阔湍急的溪流横在面前，上面只有一根粗藤索，晃晃悠悠地连接两岸。
“抓着藤索，踩下面的木桩，一个一个过。”梭温率先跳上藤索，身体随着绳索晃动，几步就蹿到了对岸。
顾清晏让素拉先过。素拉深吸一口气，抓住藤索，小心翼翼地踩上水中的木桩。木桩湿滑，溪水冰冷湍急，冲击着她的小腿。她咬牙，一步步挪过去。快到对岸时，脚下木桩突然松动，她惊叫一声，身体歪斜！
顾清晏的心提到嗓子眼，但梭温眼疾手快，在对岸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拽了上去。
轮到顾清晏。他左手有伤，只能用右手抓紧藤索，动作更慢。肩膀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一步步挪动，总算有惊无险地过了溪。
“你流血了。”素拉看到他肩膀的绷带又渗出暗红。
“没事。快走。”顾清晏摆摆手，看向梭温。
梭温看了看他肩膀，没说什么，从布包里掏出一小包草药粉递给他：“止血。再走两小时，有地方休息。”
又走了近三小时，穿过一片阴暗的雨林，前方豁然开朗。山坡上出现了一片废弃的梯田，长满荒草。梯田上方，密林掩映中，隐约能看到一座灰白色的、尖顶建筑的轮廓。
是那个法国教堂。虽然破损严重，钟楼也塌了一半，但哥特式的尖拱窗和斑驳的十字架依然清晰可见。教堂周围是残破的石头围墙，爬满了藤蔓植物，寂静无声。
“就是那里。”梭温停下脚步，指着教堂，“我只能送到这里。再往前，就是克伦尼人的地盘。我不能过去，会引起冲突。你们自己小心。拿到东西，原路返回，我在溪边等你们到明天中午。过时不候。”
“谢谢。”顾清晏点头。梭温转身，迅速消失在来时的林间。
现在，只剩他们两人了。
顾清晏和素拉躲在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教堂和周围。教堂静悄悄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影，连鸟兽的声音都很少。看起来像是真的废弃了。但直觉告诉顾清晏，这里绝不平静。
“我们从侧面绕过去，看看有没有后门或者低矮的窗户。”顾清晏低声道。
两人贴着树林边缘，猫腰向教堂侧方移动。教堂比远处看起来更大，也更破败。墙壁上有很多弹孔和火烧的痕迹，显然经历过不止一次战斗。彩色玻璃窗几乎全碎了，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
绕到教堂侧面，他们发现了一个半塌的附属建筑，像是以前的修士宿舍。一扇腐朽的木门虚掩着。
顾清晏示意素拉警戒，自己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堆着些朽烂的家具和瓦砾，灰尘有几寸厚。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顾清晏走过去，用脚拨开上面的杂物。是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很旧，但和这里的其他垃圾明显不同——它没有被灰尘完全覆盖。
他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但盒底贴着一张用透明胶带粘着的、折叠得很小的纸片。
展开纸片，上面是熟悉的、乃温的字迹，用铅笔匆匆写的：
“他们跟来了。东西在钟楼，东面第三块松动石头后面。小心，可能有陷阱。如果我没能拿走，交给能信的人。乃温，3月15日。”
3月15日。三天前。乃温果然来过这里，而且遇到了危险，匆忙留下线索，把东西转移到了钟楼。
“钟楼……”素拉看向教堂主体建筑那个塌了一半的钟楼。钟楼很高，楼梯肯定在里面，而且可能已经损坏。爬上去很危险。
“走，进去看看。”顾清晏收起纸条，两人退出小屋，绕到教堂正门。
巨大的橡木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味。顾清晏打开手电，光束划破黑暗。教堂内部空旷高大，长椅东倒西歪，圣坛倒塌，彩色玻璃碎片铺了一地。正前方，果然有一个螺旋向上的石头楼梯，通往二楼的唱诗班席位和更上方的钟楼。
楼梯很窄，不少台阶已经碎裂缺失。他们小心翼翼地往上走，脚下不时踩到碎石和鸟粪。二楼是唱诗班席位和管风琴的位置，管风琴早就成了一堆烂木头。钟楼的入口在更上方，一个狭窄的方形洞口，有木梯通往上面，但木梯几乎完全朽烂，摇摇欲坠。
“我先上。”顾清晏试了试木梯，还算勉强能承重。他忍着肩膀的疼痛，慢慢爬上去。素拉在下面紧张地看着。
钟楼内部空间不大，堆着些破烂的木头和绳索。四面都有窗户，但窗框都没了，风呼呼地灌进来。东面的墙壁，砖石裸露，果然有几块石头看起来比较新，砌得也不如其他石头齐整。
顾清晏走过去，用手一块块试探。第三块石头，轻轻一推，果然松动了！他小心地把它抽出来，后面露出一个墙洞。
手电光照进去。墙洞里，放着一个用多层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包裹。
就是它了！乃温藏在这里的证据！
顾清晏的心跳加快。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包裹。不重，但感觉里面是硬物，可能是文件，也可能是……
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包裹的瞬间，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墙洞深处，似乎有什么金属线一闪！
陷阱！
“趴下！”他猛地将包裹抱在怀里，同时向旁边扑倒！
“轰——！！”
不是爆炸，是弓弩机括的响声！一支生锈的铁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夺”地一声深深钉进对面的木梁，箭尾还在嗡嗡颤抖！
好险！乃温说的陷阱是真的！如果他刚才直接去拿包裹，或者动作慢一点，那支弩箭就会射穿他的脑袋！
“清晏！”素拉在下面惊叫。
“我没事！”顾清晏喘着气，心有余悸。乃温为了保护证据，真是费尽了心思。他小心地拆开油布包裹。里面是几样东西：一个老式的微型磁带录音机（和他们在寨子里捡到的那个很像），两卷小磁带，一个防水袋装着的几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他先看照片。是拍立得，颜色褪得厉害。第一张：猜曼和汶宋在工厂办公室，面对面对话，表情严肃。第二张：汶宋将一沓钱塞给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只拍到侧脸，但肩章显示级别不低。第三张：一个烧焦的、面目全非的尸体躺在废墟里，旁边放着苏查的工牌和那块卡西欧手表。第四张：最关键的——乃温躲在某个角落，拍下了一个人正用枕头捂住床上另一个人的口鼻！虽然光线很暗，但能看清行凶者手腕上的绿水鬼，和受害者的轮廓——是陈文海！
铁证！这才是乃温拍下的、能直接指认凶手的关键证据！之前的照片都只是间接证据，这张却是谋杀现场！
顾清晏手指颤抖，翻到照片背面，乃温的字迹写着：“2000.3.12，15:40，陈文海宿舍。猜曼。”
原来陈文海不是“意外”触电，是被猜曼亲手闷死的！然后再伪造了触电现场！难怪阿南说电路是陈文海自己检查过的，不可能有问题。
“找到什么了？”素拉在下面问。
“找到了！能钉死猜曼的证据！”顾清晏将东西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准备下去。
就在这时，教堂下方，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很重，很快，而且伴随着男人粗鲁的说话声！
“……妈的，这鬼地方，真的有东西吗？”
“疤脸哥说了，乃温那小子最后出现就是这附近。仔细搜！每个角落都别放过！”
是疤脸男的人！他们果然也找来了！而且听声音，就在教堂一楼！
顾清晏和素拉瞬间僵住。他们被堵在钟楼上了！唯一的木梯下去，正好撞个正着！
“上面看看！钟楼！”下面有人喊。
脚步声朝楼梯走来！
完了！顾清晏大脑飞速运转。钟楼没有别的出路，窗户虽然没框，但下面是十几米高的悬崖，跳下去必死无疑。硬拼？对方至少三四个人，有枪，他们只有一把手枪，子弹也不多。
“躲起来！”顾清晏拉着素拉，躲到钟楼角落一堆废弃的木头和破钟后面。空间很小，勉强能藏下两人，但对方只要上来，很容易发现。
脚步声已经上了二楼，正在检查唱诗班席位。接着，有人开始爬那朽烂的木梯！
“梯子快断了，小心点。”
“上面黑乎乎的，好像没人。”
一个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手电光在钟楼里乱扫。顾清晏和素拉屏住呼吸，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手电光扫过他们藏身的角落，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那人似乎没发现。
“没人。妈的，白跑一趟。”那人嘟囔着，准备下去。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在下面响起：“等等！看地上！”
手电光重新照向地面。顾清晏心里一沉——刚才他扑倒躲弩箭时，在灰尘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还有那支钉在木梁上的弩箭！
“有人来过！刚走不久！追！”
下面一阵骚乱。爬上来的那人也重新警惕起来，手电光再次仔细扫射。这次，光束停在了顾清晏露出的鞋尖上。
“在那边！”那人厉喝，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枪！
顾清晏知道藏不住了。在对方扣动扳机的前一秒，他猛地从藏身处扑出，手里的手枪率先开火！
“砰！”
那人惨叫一声，从梯子口摔了下去，砸在二楼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在钟楼！开枪！”
下面的枪声瞬间爆响！子弹雨点般射向钟楼入口，木屑石粉乱飞。顾清晏和素拉死死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扔手雷！炸死他们！”下面有人怒吼。
手雷！在这狭窄空间里，手雷一炸，他们绝无生还可能！
绝境！顾清晏目光急扫，突然看到对面墙壁上，那扇没有窗框的窗户，外面……似乎有一根很粗的、从屋顶垂下来的老藤？也许是以前挂钟的绳索，或者是某种攀缘植物。
赌一把！
“抱紧我！”顾清晏对素拉吼道，同时将油布包裹塞进她怀里，“抓紧！”
素拉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他的腰。顾清晏冲向那扇窗户，在子弹呼啸声中，纵身一跃，抓住了窗外那根手腕粗的老藤！
“啊——！”素拉的尖叫声和枪声一起回荡。
下坠的力道差点让顾清晏脱手，肩膀的伤口瞬间崩裂，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死死抓住藤蔓，两人像钟摆一样在空中剧烈晃荡，脚下是十几米高的悬崖和乱石！
“他们跳窗了！在藤上！开枪！”
子弹从窗口射出，打在旁边的石壁上，火星四溅。顾清晏用脚蹬着崖壁，控制晃荡的方向，同时单手艰难地向下滑动。藤蔓粗糙，磨得他手掌血肉模糊。素拉紧闭着眼，死死抱着他，一声不吭。
滑了大概五六米，藤蔓到了尽头，下面还有三四米高。顾清晏看准下方一堆茂密的灌木丛，松开手。
两人坠入灌木丛，枝叶缓冲了大部分力道，但仍然摔得七荤八素。顾清晏觉得肋骨可能断了，剧痛难忍。素拉也闷哼一声，但立刻爬起来，扶他：“能走吗？”
“能！”顾清晏咬牙站起，瞥了一眼教堂二楼窗口，有人正探出身朝下张望。“走！进林子！”
他们连滚爬爬地冲进教堂后面的密林。身后枪声再次响起，但被树木挡住。他们不敢停，拼命向林子深处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枪声彻底听不见，两人才瘫倒在一棵巨树下的气根之间，剧烈喘息，几乎要吐出来。
顾清晏检查了一下怀里的油布包裹，完好无损。素拉手臂和脸上多了几道血痕，但都是皮外伤。
“我们……我们拿到了……”素拉看着包裹，眼泪突然涌出来，不知是后怕还是激动。
“嗯，拿到了。”顾清晏也长长舒了口气，靠着树干，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疤脸男的人肯定会追来，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返回寨子，带上阿南，然后想办法与周律师汇合，把这些证据送出去。
他抬头看向森林上方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阳光艰难地渗透下来，形成一道道微弱的光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