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木林深邃寂静，阳光几乎透不进来。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阿南的情况越来越糟，时而清醒，时而胡言乱语，大半重量都压在素拉身上。顾清晏的伤口虽然被达拉奶奶的草药暂时止血，但每一次用力都会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休息……一会儿……”素拉喘着气，她的体力也快到极限了。
顾清晏点头，靠着一棵巨大的柚木坐下，警惕地环顾四周。林中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很少。他侧耳倾听，只有风吹过树梢的低鸣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
阿南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交错的枝叶，嘴唇无声地开合。
“阿南叔，喝点水。”素拉把水壶递到他嘴边。
阿南机械地喝了两口，突然一把抓住素拉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他来了……他来找我了……”
“谁？谁来了？”素拉一惊。
“苏查……”阿南的声音颤抖，充满恐惧，“他在梦里……浑身是火……他说他好痛……他说为什么只有他死了……我们说好一起逃的……他骗我……他收了钱……他活该……”
顾清晏立刻凑近：“阿南叔，你说清楚。苏查怎么了？你们说好一起逃？”
阿南似乎清醒了些，看着顾清晏，眼神混乱而痛苦：“那天晚上……3月11号晚上……苏查来找过我。他慌得不行，说他被猜曼和汶宋威胁，让他帮忙……处理掉林素琴他们。他不想干，但他母亲等着钱换肾……他求我帮他，说我们一起逃，逃到国外去……”
“你答应了？”
“我……我害怕。我说让我想想，明天早上给他答复。可第二天……林素琴就出事了。然后是陈文海、张美玉……一个接一个。我吓疯了，去找苏查，想问他怎么回事。可他已经不见了。别人说他请假了。后来……火灾，说他死了。”阿南的眼泪又流下来，“我以为他真死了……可后来，我总做梦，梦见他浑身是火，朝我伸手，说‘阿南哥，救我，好烫’……我知道，他没死，他变成鬼来找我了……”
这不是鬼。这是良心和恐惧共同制造的幻觉。但阿南的话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苏查在事发前曾试图找阿南一起逃跑，说明他并非完全心甘情愿做内鬼，内心也有过挣扎。而且，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被灭口。
“苏查还跟你说过什么？关于猜曼和汶宋，关于证据？”顾清晏追问。
阿南努力回想，眉头紧锁：“他说……他说他留了后手。猜曼给他的钱，他偷偷藏起了一部分，还……还录了音。猜曼和汶宋让他做事时说的话，他用一个旧录音机录下来了。他说如果猜曼敢灭口，那录音就会寄到报社去。”
录音！如果真有录音，那就是铁证！
“录音在哪里？”顾清晏急切地问。
“不知道……他没说。他只说藏在‘老地方’，一个只有他和乃温知道的地方。”阿南喃喃道，“乃温……乃温可能知道。他们是好朋友……”
乃温再次成为关键。但他现在失联了。
必须尽快赶到那个克伦族寨子，想办法联系乃温，或者获取更多信息。
休息了十几分钟，三人继续赶路。下午时分，他们终于穿出了柚木林，前方山谷中出现了一片木屋，屋顶铺着铁皮或茅草，有炊烟袅袅升起。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周围是开垦出来的坡地，种着玉米和罂粟。几个背着步枪、穿着杂色军装的男人在寨口巡逻。
看到他们出现，巡逻的男人立刻举起枪，用克伦语大声喝问。
顾清晏举起双手，用达拉奶奶教的简单克伦语说：“岩诺……朋友……达拉奶奶……”
听到达拉奶奶的名字，男人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走过来，仔细打量他们，用生硬的泰语问：“你们是谁？找岩诺头人做什么？”
“达拉奶奶让我们来的。我们遇到麻烦，需要帮助。”顾清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尽管他浑身血迹，脸色苍白。
年长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看虚弱的阿南和疲惫的素拉，终于点了点头：“跟我来。别乱看，别乱说话。”
寨子里的木屋都很简陋，人们好奇地从门后窗边打量着这三个不速之客。孩子们光着脚跑来跑去，女人们在屋檐下织布或做饭。这里的生活看起来原始而封闭。
头人岩诺的屋子在寨子中央，稍微大一些，也有个小小的前廊。年长男人让他们在廊下等着，自己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矮壮结实、肤色黝黑、穿着军装但没戴帽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就是岩诺。他有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目光扫过三人，在顾清晏肩膀的血迹上停留了一下。
“达拉是我表姐。”岩诺开口，声音粗哑，泰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她说你们是朋友，遇到麻烦。什么麻烦？”
“有人追杀我们。在泰国那边，是些有权有势的人，想要我们和这位老人家的命。”顾清晏简单说道，指了指阿南，“我们需要一个地方暂时躲藏，处理伤口，弄点吃的。我们会付钱。”
岩诺没说话，走到阿南面前，盯着他看。阿南畏惧地低下头。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有人要杀他？”岩诺问。
“他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关于二十四年前的一些命案。”顾清晏选择部分坦白，“那些凶手现在还想灭口。”
岩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然后他挥挥手：“进来吧。我让人给你们弄点吃的，找个巫医看看伤。但在这里，要守我的规矩。不准随便走动，不准和外面联系。等风头过了，我送你们离开。钱，”他看向顾清晏，“等你们走的时候再谈。”
“多谢头人。”顾清晏微微鞠躬。
岩诺安排他们住进寨子边缘一间闲置的木屋。屋里很简陋，只有竹床和一张旧桌子，但总算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传统服饰、脸上纹着图案的老妇人来了，带着草药，她是寨子的巫医。她检查了顾清晏的伤口，重新清洗上药包扎，手法比达拉奶奶还要熟练些。又看了看阿南，给他喝了一碗味道刺鼻的草药汤，阿南很快昏睡过去。
素拉也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擦伤。巫医留下一些草药，又给了他们一陶罐热粥和几个烤玉米，便离开了。
喝了热粥，身体稍微暖和了些。顾清晏靠在墙上，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但他不敢完全放松，岩诺的眼神让他觉得，这个头人并不完全可信。收留他们，可能只是因为达拉奶奶的面子和潜在的利益，一旦有更大的利益或者威胁，他随时可能翻脸。
“你觉得这里安全吗？”素拉低声问，她也有同样的担忧。
“暂时安全。但我们不能久留。等阿南叔好一点，我们得想办法联系乃温，然后离开。”顾清晏说，“我担心乃温那边出事了。约定的联系时间过了这么久……”
话音未落，木屋外传来脚步声。岩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布包着的、巴掌大的东西。
“刚才寨子外面巡逻的人捡到这个，在你们来的方向。”岩诺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个老式的、带外放功能的磁带录音机，很旧，但保养得不错。旁边还有一小卷用橡皮筋扎着的磁带。
顾清晏和素拉心头一震。磁带？难道……
“这是你们的？”岩诺盯着他们的表情。
“不是。”顾清晏摇头，小心地拿起录音机，检查了一下。电池还有电。他按下播放键。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一个男人沙哑、虚弱、但异常清晰的声音传了出来，说的是泰语：
“如果听到这个……我可能已经死了。我叫乃温，二十四年前泰华合成纤维厂的实习生。我要举报工厂老板猜曼·颂提猜、他的助手汶宋，以及前警察局长巴颂·詹隆，合谋杀害了我的六个同事：林素琴、陈文海、张美玉、吴家明、苏查、潘亚妮。苏查是内鬼，但他也被灭口了。证据……证据在……”
录音在这里突然中断，只剩下刺耳的电流杂音。
是乃温的声音！他果然出事了！这录音是他匆忙留下的？还是被迫录下的？
“这卷磁带只录了开头一点，后面是空的。”岩诺说，“捡到它的士兵说，是在林子里的一个树洞里发现的，用油布包着。看起来是有人故意藏的。”
乃温在失踪前，留下了线索。他预感到危险，所以藏起了这卷只录了开头的磁带。他想引发现磁带的人去找到完整的证据？
“证据在……哪里？”素拉声音发颤，紧紧抓着顾清晏的手臂。
顾清晏按下倒带键，重新播放。乃温的声音再次响起：“……证据在……”
就在“在”字刚说出口的瞬间，录音里除了乃温的声音，背景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老式挂钟整点报时的声音？
顾清晏再次倒带，把音量调到最大，凑近喇叭仔细听。是的，在乃温说出“证据在”之后，录音并没有完全停止，背景里有非常微弱、但规律的三声“咔哒”，然后才是电流杂音。
“咔、咔、咔。”
像钟表走动，也像……某种密码？或者是指向某个地方的提示？
“头人，能借这个录音机用一下吗？还有，这附近，有没有那种老式的、会整点报时的挂钟？或者在某个特定时间会发出响声的东西？”顾清晏问岩诺。
岩诺皱眉想了想：“老挂钟……寨子里没有。但往东走半天路程，有个废弃的法国传教士教堂，那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了，听说里面以前有个大钟，早就坏了。不过那里现在是另一个部族的地盘，不太平，经常有冲突。”
废弃教堂？大钟？乃温的录音里那三声“咔哒”，会不会是教堂钟声的模拟？或者是指教堂钟楼？
“证据在教堂？”素拉猜测。
“有可能。但乃温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要用这种隐晦的提示？”顾清晏思索，“除非……他当时处境非常危险，有人在旁边监视，他只能暗示。或者，他担心录音落入敌人手中，所以不敢说全。”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线索。废弃的法国教堂，在缅甸克伦邦的深山里。乃温把更关键的证据藏在那里了？
“我们要去那个教堂。”顾清晏对岩诺说，“头人，能帮我们找个向导吗？我们可以付钱。”
岩诺看着他，眼神深邃：“那个地方很危险。不止是山路难走，那里是‘克伦尼民族解放阵线’的地盘，他们和我们的关系时好时坏，最近又在闹摩擦。外人进去，很可能被当成间谍或者敌人打死。而且，”他顿了顿，“你们说的那个猜曼，他的人，可能也已经盯上那里了。”
“什么意思？”
“两天前，有一队外人，大概七八个，带着装备，从大其力方向过来，也在打听那个旧教堂。领头的，脸上有很长的疤。”岩诺缓缓说道。
疤脸男！他们果然也追到缅甸了，而且目标也是那个教堂！他们怎么知道线索的？难道乃温被捕，被迫说出了什么？还是他们也截获了类似的线索？
情况紧急。如果让疤脸男先找到证据，一切就完了。
“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顾清晏站起来，伤口又是一阵剧痛，但他咬牙忍住，“头人，请帮我们找个向导，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我们还有金器。”他拿出之前周律师给的一枚小金戒指，这是应急用的。
岩诺接过戒指，在手里掂了掂，终于点头：“我可以派人带你们到教堂附近。但不会进去。能不能拿到东西，看你们自己。而且，你们的这个老人，”他指了指昏睡的阿南，“他不能去。他这样子，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只会拖累你们，也容易暴露。”
阿南确实没法再长途跋涉了。但留他一个人在寨子里，安全吗？
似乎看出顾清晏的疑虑，岩诺说：“他可以留在这里，我的人看着。只要你们按时回来，带足报酬，我保证他安全。但你们如果回不来，或者耍花样……”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顾清晏看向素拉：“你留下来照顾阿南叔，我去教堂。”
“不，我要一起去！”素拉坚决地说，“乃温是我哥哥，我要去找他留下的东西。而且，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阿南叔留在这里，有头人照看，比跟着我们冒险安全。”
顾清晏知道她说得有道理。留下阿南，他们行动更灵活。而且，他内心也不愿让素拉独自面对可能回来报复的猜曼手下。
“好吧。我们一起去。”顾清晏最终同意，“头人，请尽快安排向导。我们天亮就出发。”
岩诺点点头，收起金戒指，转身出去了。
木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和昏睡的阿南，以及桌上那个沉默的录音机。乃温虚弱的声音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指引着一条通往真相、也通往更深深渊的道路。
“他会没事的，对吗？”素拉看着录音机，低声问，不知是在问乃温，还是在问他们自己。
顾清晏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群山连绵，暮霭沉沉。那个隐藏着最终证据的废弃教堂，就在东边的某座山里。而疤脸男和他的手下，可能已经走在前面。
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与死神的赌博，即将在缅甸的深山老林中展开。
而他们手中，只有一卷未完的录音，和一个渺茫的希望。
夜色，完全降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