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年轻士兵倒在血泊中，胸口还在微弱起伏。顾清晏趴在地上，心脏狂跳，目光迅速扫过子弹射来的方向——右侧山坡的乱石堆，距离约五十米。至少两个枪手。
“别动！都别动！”他压低声音吼道，同时拔出腰间的匕首。没有枪，他们就是活靶子。
素拉紧紧捂着阿南的嘴，防止他叫出声，自己也在瑟瑟发抖。达拉奶奶和周律师躲在粗大的树后。林素文趴在地上，脸埋进腐叶里，一动不敢动。
“砰！”又是一枪，打在顾清晏头前半米的树干上，木屑溅到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对方在警告，或者在逼迫他们移动。
“清晏！怎么办？”周律师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带着强装的镇定。
顾清晏脑子飞速转动。往前是河滩，开阔地，冲出去就是送死。后退是营地方向，枪声似乎减弱了，但可能更危险。左右都是密林，但不知道还有多少埋伏。
必须制造混乱。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年轻士兵，眼神一暗。士兵的步枪掉在手边不远处，但顾清晏不会用，也来不及学。他目光落在士兵腰间——挂着两颗手雷。
丛林战，他不懂，但知道最基本的原理。
“达拉奶奶！”他压低声音喊，“你会用枪吗？”
“年轻时打过猎，但这种自动步枪……”达拉奶奶盯着那把枪，摇摇头。
够了。顾清晏匍匐前进，一点点挪到士兵身边，迅速解下一颗手雷，又从他身上摸出两个弹匣。然后快速爬回树后。
“听着，”他对最近的周律师和达拉奶奶说，“我数到三，朝山坡那边扔手雷。不管炸没炸到人，你们立刻往河边冲，不要停，上船就走！”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如果我没上船，你们顺流而下，去下游那个伐木营地汇合。如果明天中午我没到，就别等了，带阿南叔和证据走，想办法联系乃温。”顾清晏语速极快，不容反驳。
“不行！我们一起走！”素拉急道。
“一起走，谁也走不了。”顾清晏盯着她，“保护好阿南叔，保护好证据。这是最重要的事。明白吗？”
素拉眼中含泪，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顾清晏深吸一口气，拔掉手雷保险销，心中默数：一、二、三！
他猛地从树后探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雷朝山坡方向扔去！不是乱石堆，是稍微偏左一点的树丛——那里可能有人，也可能没有，但爆炸能制造混乱和烟尘。
“跑！”
几乎在手雷脱手的瞬间，顾清晏朝右侧的密林冲去，同时故意大喊：“这边！跟我来！”
“轰——！”
手雷在左前方二十多米处爆炸，泥土、碎石、枝叶四溅。枪声果然停顿了一瞬。
“在那边！追！”山坡上传来男人的吼声，说的是泰语。
至少三个人从不同位置跃出，朝顾清晏的方向追去。枪声再次响起，子弹追着他打。
顾清晏在树林中拼命奔跑，蛇形走位，利用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做掩护。肩膀突然一热，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中弹了。他闷哼一声，脚下不停，反而冲得更快。
必须把他们引得足够远。
身后追兵紧咬不放，枪声、叫喊声、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顾清晏感觉体力在迅速流失，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视线开始模糊。
前面是个陡坡，他毫不犹豫地滚了下去。身体再次撞击地面，痛得他几乎昏厥。他挣扎着爬起来，躲到一块巨岩后，撕下布条草草扎住肩膀伤口。
追兵的脚步声在上面停住，似乎在判断他滚落的方向。
“分开搜！他受伤了，跑不远！”
脚步分散开。顾清晏屏住呼吸，握紧匕首。一个，还是两个朝他这个方向下来了？
他听见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端着步枪，小心翼翼地从岩石侧面探出头。
就是现在！
顾清晏猛地从另一侧扑出，左手死死抓住对方枪管向上托，右手的匕首狠狠刺向对方肋下！那人反应极快，侧身躲开要害，匕首只划破了衣服和皮肉。同时屈膝撞向顾清晏腹部。
顾清晏吃痛，但没松手，顺势将对方扑倒在地。两人在满是碎石的地上翻滚扭打。对方力气很大，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打手，而且经验丰富。顾清晏受伤在先，渐渐落了下风，脖子被对方用手肘死死卡住，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几乎窒息时，眼角余光瞥见对方腰间挂着的手枪。他用尽最后力气，抽出那把枪，抵在对方下巴，扣动了扳机。
“咔哒。”
没开保险。
那人狞笑，手上力道更大。顾清晏用拇指摸索着找到保险，再次扣动扳机。
“砰！”
沉闷的枪声在耳边炸开。卡住脖子的力道瞬间消失，温热的液体喷了他一脸。身上的人瘫软下去。
顾清晏大口喘着气，推开尸体，挣扎着坐起。远处传来同伴的呼喊声：“阿颂？怎么了？阿颂？”
他抓起地上的手枪和步枪，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山下跑。伤口撕裂般地疼，血越流越多。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条小溪。他冲过去，扑进水里，冰冷的溪水让他稍微清醒。他撕下布条，用溪水冲洗伤口，重新紧紧扎住。然后灌了几口凉水，靠在溪边石头上，剧烈地喘息。
暂时安全了。追兵失去了他的踪迹，或者被刚才的枪声吓住了。
他必须回去找素拉他们。希望他们已经上船离开了。
顾清晏辨认了一下方向，顺着溪流往下游走。下游应该能汇入那条大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头晕得厉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间光线迅速变暗，夜晚的山林更加危险。他找了根树枝当拐杖，咬牙坚持。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水流声变大。他拨开灌木，看到了宽阔的河面，以及对岸缅甸境内连绵的黑色山影。河边，那艘带篷的小船还拴在简易码头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船上没人。岸上也没人。
顾清晏心里一沉。他们没上船？还是上船后离开了，船又漂回来了？
他小心地靠近码头，检查周围。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地上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延伸向河边，又消失了。他们应该是上船了。
但船为什么在这里？
他解开缆绳，检查船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件湿漉漉的旧衣服，是阿南和素拉换下来的。没有留言，没有标记。
他们可能顺流而下，去了下游的汇合点。也可能……遇到了别的麻烦。
顾清晏决定上船。他解开缆绳，用桨将船撑离岸边，顺流而下。他必须去下游那个伐木营地看看。
夜色中的河流像一条黑色的绸带，两岸是模糊的山影。顾清晏靠在船篷里，又冷又饿，伤口阵阵作痛，意识开始模糊。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或者船会撞上礁石。
水流时急时缓。他努力回忆着桑温说的路线——顺流大约两小时，会看到左岸有一个废弃的水轮磨坊，那里就是汇合点。
时间在黑暗和寒冷中变得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河道转弯处，出现了一片更浓的黑影，隐约能看出建筑的轮廓。是水轮磨坊。
顾清晏打起精神，将船划向左岸。靠近了，能看到磨坊已经坍塌大半，只剩下石砌的基座和几根腐朽的木梁。岸边静悄悄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声。
他不敢贸然靠岸，将船停在离岸十几米的水中，仔细观察。视力在黑暗中适应后，他隐约看到磨坊基座后面，似乎有微弱的火光一闪而逝。
有人。
是素拉他们？还是别的什么人？
顾清晏轻轻下水，水不深。他端着从伏击者手里抢来的手枪，猫着腰，涉水上岸，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慢慢靠近磨坊。
火光是从基座后面的一个石缝里透出来的。他屏住呼吸，绕到侧面，从一处坍塌的缺口往里看。
里面生着一小堆火，火边围着几个人——正是素拉、达拉奶奶、周律师、林素文，还有……阿南。阿南裹着毯子，蜷缩在火边，似乎睡着了。其他人也都满脸疲惫，但看起来没受伤。
顾清晏松了口气，正要出声，突然，他看到了火堆旁地上的一样东西。
一把枪。不是猎枪，是制式手枪，就放在达拉奶奶手边。
达拉奶奶会用手枪？而且，这把枪的样式……和他在泰国追兵身上看到的一些枪很像。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营地遇袭，伏击者精准埋伏……如果，不是猜曼的人神通广大，而是他们内部有人泄露了行踪呢？
桑温？不，如果是桑温，在营地就可以动手。达拉奶奶？她是乃温信任的人，一路带着他们逃亡……但仔细回想，从山上到河边，伏击点选得那么准，简直像是知道他们的撤退路线。
顾清晏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悄然后退，退到足够远的距离，然后故意弄出一点声响——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磨坊里的火光瞬间熄灭。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是枪上膛的声音。
“谁？”是达拉奶奶警惕的声音，用的是克伦族方言。
顾清晏用泰语回答，声音沙哑：“是我，顾清晏。”
一阵沉默。然后火光重新亮起。
“清晏？是你吗？快进来！”是素拉惊喜的声音。
顾清晏握紧手枪，慢慢走了进去。火光映照着几张脸——素拉的惊喜，周律师的如释重负，林素文的紧张，阿南依旧昏睡。达拉奶奶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手还放在枪边。
“你受伤了！”素拉看到他肩膀和身上的血迹，惊呼一声，就要站起来。
“别动。”顾清晏用枪口，轻轻指了指达拉奶奶手边的枪，“达拉奶奶，那把枪，能解释一下吗？”
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达拉奶奶。老人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下显得更深，她看了看顾清晏，又看了看那把枪，沉默了几秒，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被你发现了。”她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疲惫。
“奶奶？你在说什么？”素拉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枪是桑温给我的。他说，以防万一，如果有人追来，可以自卫。”达拉奶奶慢慢说，眼睛却看着顾清晏，“但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清晏，你怀疑我出卖了你们，对吗？”
顾清晏没说话，枪口依旧对着她，眼神冰冷。
“营地遇袭，是意外。桑温后来派人去查了，那两辆车是沿着我们进山的路找过来的，应该是猜曼的人从镇上打听到了消息，或者跟踪了我们留下的痕迹。”达拉奶奶继续说，语气平静，“至于河边的伏击……我也不清楚他们怎么知道的。但我以我死去的丈夫和儿子的灵魂发誓，我没有出卖你们。这把枪，是我离开营地时，桑温塞给我防身的。他知道你们有更重要的事，不想你们折在路上。”
她说得很真诚，眼神也没有闪躲。但顾清晏不敢全信。这世道，誓言有时候最不值钱。
“如果你没出卖我们，为什么伏击者能那么准地堵在河边小路上？那条路，只有带路的士兵和我们知道。”顾清晏质问。
“我不知道。”达拉奶奶摇头，“也许他们早就盯上了营地，看到我们离开就跟上了。也许……那个带路的士兵有问题。桑温手下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倒有可能。顾清晏想起那个年轻士兵中枪倒地的瞬间，对方开枪毫不犹豫，显然是灭口。如果是自己人，或许不会那么干脆。
“清晏，我相信达拉奶奶。”周律师开口了，声音疲惫但坚定，“如果她真要害我们，在山上，在河边，有很多机会。没必要等到现在。”
素拉也点头：“是啊，清晏，奶奶一路都在保护我们，照顾阿南叔……”
顾清晏盯着达拉奶奶看了许久，终于，缓缓放下了枪。他走到火堆边坐下，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瞬间袭来，让他几乎坐不稳。
“你伤得很重，先处理伤口。”达拉奶奶立刻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草药和干净的布条，不由分说地开始给他处理伤口。手法熟练，眼神专注，没有丝毫作伪。
或许，真的是他多疑了。在猜曼编织的巨大罗网下，怀疑每一个接近的人，已经成了本能。
“其他人呢？桑温营地怎么样了？”顾清晏问。
“我们走的时候，枪声还很密。桑温的人应该能守住，但肯定有伤亡。猜曼派来的人，是专业的。”达拉奶奶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说，“我们上船后，顺流而下，但快到这磨坊时，听到上游有枪声，担心是追兵坐别的船追来了，就赶紧上岸躲到这里，等天亮再说。”
“乃温那边有消息吗？”顾清晏看向周律师。
周律师摇头，脸色凝重：“分开后就没消息了。约定的联络时间也过了，他没发信息。我担心……他可能出事了。”
乃温是他们最后的底牌之一，他知道最关键的秘密和证据藏匿点。如果他出事，整个计划就难了。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大其力市，从那里想办法回泰国，或者去第三国。”顾清晏说，“阿南叔的状态怎么样？”
“一直昏睡，说明话，发烧了。”素拉担忧地看着蜷缩的阿南，“他身体和精神都到极限了。再不得到妥善治疗，恐怕……”
“天一亮就走。走陆路，虽然慢，但更隐蔽。达拉奶奶，你知道怎么去大其力吗？”
“知道。但从这里去大其力，要穿过两股地方武装的控制区，很麻烦，也很危险。而且……”达拉奶奶犹豫了一下，“我担心猜曼和巴颂在边境城市也有眼线。你们这么多人，目标太大。”
“分头走。”顾清晏做出决定，“我和素拉带着阿南叔，走最隐蔽的路线。周律师，您和林小姐，可以扮作游客或者生意人，走大路。我们在大其力市东郊的那个玉佛寺汇合。如果三天后没等到，就去曼德勒的中国领事馆求助，把证据交给他们。”
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行的方案。分散目标，降低风险。
“好。”周律师点头同意，“但清晏，你的伤……”
“死不了。”顾清晏咬牙站起来，一阵眩晕，被素拉扶住。他看向达拉奶奶，“奶奶，麻烦您带周律师他们走。我和素拉，自己想办法。”
达拉奶奶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往东走，穿过前面那片柚木林，有一条猎人小径，沿着小径走一天，能到一个克伦族的小寨子，寨主是我娘家表弟，人可靠。你们可以在那里休整一下，弄点药和吃的。我会告诉他照应你们。”
“谢谢。”顾清晏真诚地说。无论她是否完全可信，至少到目前为止，她确实在尽力帮助他们。
后半夜，众人轮流休息。顾清晏因为失血和疲惫，昏睡过去。他做了很多混乱的梦，梦见父亲站在浑浊的河边对他招手，梦见林素琴浑身是血地对他笑，梦见那本相册自己一页页翻开，每一张照片上的人都瞪着眼睛看他……
天快亮时，他被一阵压抑的哭泣声惊醒。是阿南。他蜷缩在角落，身体剧烈颤抖，闭着眼睛，眼泪却不断流下，嘴里含混地念叨着：“别过来……别找我……不是我……是汶宋……是猜曼……别找我……”
又梦魇了。
素拉想叫醒他，被顾清晏阻止。让他哭出来，也许比憋着好。
晨光熹微时，他们熄灭篝火，仔细掩盖痕迹，然后分头出发。达拉奶奶带着周律师和林素文，向东南方向去。顾清晏、素拉和半昏半醒的阿南，则朝着东面的柚木林前进。
分别时，林素文突然抓住顾清晏没受伤的手，眼睛红肿但坚定：“顾大哥，一定要让我姐姐瞑目。拜托你了。”
“我会的。”顾清晏郑重承诺。
看着周律师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顾清晏深吸一口气，对素拉说：“走吧。路还长。”
素拉搀扶着阿南，顾清晏拄着树枝，三人步履蹒跚地走进晨雾弥漫的森林。前方是未知的险途，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杀机。但真相，就在迷雾的尽头，等待着被揭开。
阳光艰难地穿透浓密的树冠，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就像那张褪色的合影，以及二十四年来，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