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伐木营地的木屋前刹停时，天已大亮。
营地坐落在河谷缓坡上，十几间高脚木屋散落在林间空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木材、泥土和炊烟的味道。几个穿着笼基、背着旧步枪的克伦族士兵在周围警戒，看到桑温的车，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到了。这里安全，政府军不会进来。”桑温跳下车，朝最大的一间木屋偏了偏头，“你们的房间在里面，有干净衣服和食物。先去洗洗，换身衣服。然后，有人要见你们。”
“谁？”顾清晏扶着几乎虚脱的阿南下车，警惕地问。
“到了就知道。放心，是自己人。”桑温没有多说，转身去和守卫交谈了。
木屋里很简陋，但干燥整洁，有四个用竹帘隔开的小隔间，中间是共用的厅堂。果然有几套干净的旧衣服放在竹床上，还有一盆清水和简单的洗漱用具。角落里有个小炭炉，上面坐着个铁壶，冒着热气。
阿南几乎是被拖进来的，一沾床就瘫倒下去，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素拉和达拉奶奶也疲惫不堪，但还支撑着照顾他喝水，用湿布擦拭他脸上的污迹。
顾清晏走到窗边，撩开竹帘一角向外观察。营地周围森林茂密，易守难攻，几个制高点都有瞭望哨。看起来确实是个相对安全的临时据点。但桑温说的“客人”是谁？乃温安排的？还是周律师？
他心头隐隐不安。猜曼的触角能伸到泰国深山，未必伸不到缅甸这边。克伦族武装虽然独立，但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简单洗漱，换了身干净的深色衣裤后，顾清晏感觉精神恢复了些。他让素拉和达拉奶奶照顾阿南休息，自己走出木屋。桑温正蹲在屋檐下抽烟，看到他出来，递了根烟过来。
“谢谢，不抽。”顾清晏摆摆手，在他旁边蹲下，“桑温大哥，现在能说了吗？谁要见我们？”
桑温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林：“一个律师，姓周，从泰国来的。还有一个女的，我不认识，很年轻，看起来不像这边的人。他们昨天下午就到了，等你。”
周律师？他竟然亲自过来了？还带了个年轻女人？顾清晏心中一紧。周律师冒险离开曼谷，说明事情有了重大变化，或者遇到了大麻烦。
“他们在哪？”
“东头那间小屋，屋顶有红色标记的。”桑温用烟头指了指方向，“小心点，那女的……眼神不太对，像受了很大惊吓。”
顾清晏点点头，起身朝那间木屋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克伦族士兵都默默看着他，眼神说不上友善，但也无敌意。在这种地方，外来者永远是可疑的。
来到红色屋顶的木屋前，他敲了敲门。
“进来。”是周律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
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周律师坐在一张竹桌旁，脸色比几天前在曼谷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眼袋浮肿，似乎很久没好好睡过。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普通的T恤和长裤，身体微微发抖。
“周伯。”顾清晏关上门，“您怎么来了？这位是？”
周律师示意他坐下，然后看向旁边的年轻女人，声音放得很轻：“素文，抬起头，让清晏看看你。”
年轻女人缓缓抬起头。灯光照亮了她的脸——很清秀，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但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眼神里充满了惊惶、悲伤，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当顾清晏看清她的五官轮廓时，心里猛地一跳。
这张脸……和照片里那个扎着马尾、笑出虎牙的林素琴，至少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成熟，更瘦削，也更憔悴。
“你是……林素琴的妹妹？”顾清晏脱口而出。
女人——林素文，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泪又涌了出来。
“素文是昨天早上找到我的。”周律师叹了口气，递给林素文一张纸巾，“她说她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这本相册的复印件，还有一张纸条，写着让她来找我，说我知道她姐姐的真相。她吓坏了，不敢报警，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就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我的事务所。”
又是相册！顾清晏的心沉了下去。这本该死的相册，到底被复制了多少份？又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包裹里还有别的东西吗？”顾清晏问。
林素文擦了擦眼泪，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手还在发抖。她将纸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
又是一本相册的复印件，里面是那张七人合影。还有一张折叠的、泛黄的纸，看起来像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用熟悉的娟秀字迹写着：
“2000年3月11日晚。明天就要去举报了。我知道很危险，但必须去做。苏查最近很奇怪，总躲着我，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我问他是不是收了猜曼的钱，他不承认，但眼神闪烁。我担心他。但乃温和陈文海他们说我想多了。希望是我想多了。佛祖保佑，明天一切顺利。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素文，姐姐对不起你，你要好好活下去。——林素琴绝笔。”
绝笔。死前最后一晚写下的。
顾清晏拿起那张纸，手指拂过那些字迹。他能想象那个年轻女孩在决定赴死前夜的恐惧、决心和对妹妹的牵挂。而她在最后时刻怀疑的，正是苏查。
“这张纸，是夹在我姐姐的一本旧课本里，放在我家老屋阁楼上的。我搬家时没带走，这么多年了，我几乎忘了。”林素文的声音哽咽着，“可上周，有人把它，连同这本相册的复印件，一起寄到了我现在工作的面馆。没有寄件人。纸条上只写着：想知道你姐姐怎么死的，去找周汉生律师。”
“你看过新闻吗？关于你姐姐的‘意外’？”顾清晏问。
林素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那时候我还小，才十二岁。爸妈接到通知，只说姐姐在工厂出了意外，没了。他们去处理后事，回来后人就垮了，没多久就……就出车祸走了。我后来被亲戚收养，很少回清迈。关于姐姐的事，家里人都讳莫如深，只说别问了。我一直以为……真的是意外。直到收到这个……”
她猛地抓住顾清晏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周律师都告诉我了！不是我姐姐的错！是那个姓猜的老板害死了她，害死了他们所有人，对不对？！那个苏查，是他出卖了我姐姐，对不对？！”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歇斯底里的痛苦和恨意。顾清晏能理解。二十四年后，突然得知至亲并非死于意外，而是被谋杀，而自己竟然懵然不知，甚至差点让凶手逍遥法外，这种冲击足以让人崩溃。
“素文，冷静点。”周律师拍拍她的肩膀，然后看向顾清晏，神情严峻，“清晏，情况很不好。猜曼和巴颂那边动作很大。你们在山上遇到追杀的同时，曼谷那边，巴颂动用关系，给几家准备报道此事的国际媒体施压，甚至威胁要驱逐记者。我安排送出去的部分证据，被海关以‘可疑物品’为由扣下了。我在泰国的几个线人和朋友，也受到不同程度的警告和威胁。巴颂那个当副警监的女婿，更是放话出来，说这是‘境外势力捏造谣言，诋毁泰国良好商人和退休官员的清誉’。”
“他们想把事情压下去，还要反咬一口。”顾清晏冷声道。
“不止如此。”周律师压低声音，“乃温那边也遇到了麻烦。他去找巴颂以前的一个手下，那个退休警察。那人一开始答应考虑，但昨天突然联系不上，家里电话没人接，手机关机。乃温觉得不对，让我通知你，在缅甸要格外小心，他怀疑猜曼在缅甸这边也有人，可能会对阿南不利。”
顾清晏心头警铃大作。他看向窗外看似平静的营地，那些克伦族士兵冷漠的脸，此刻看来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桑温可靠吗？这个营地真的安全吗？周律师和林素文的到来，会不会已经暴露了位置？
“阿南叔情况怎么样？”周律师问。
“很糟。身体虚弱，精神也快垮了。但他愿意作证，也提供了一些关键线索。”顾清晏将阿南在岩洞里的讲述，以及他们之前的发现，简要告诉了周律师和林素文。
听到姐姐死前最后一刻还在怀疑苏查，林素文再次痛哭失声。周律师则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苏查是关键。如果他是内鬼，也是直接执行者之一。找到他，或者找到他假死的证据，就能撬开猜曼和汶宋的嘴。”周律师分析道，“但阿南的证词，更多是旁证和推测。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把猜曼、巴颂、汶宋，还有苏查，用铁证链在一起。”
“乃温拍的最后一张照片，拍到了凶手的脸，但没洗出来。底片在他手里，还是藏在别处？”顾清晏问。
“乃温说，他当年复制了两份。一份连相机一起藏在327储物柜，被你们找到了。另一份底片，他藏在了别处，只有他知道。他准备用那份底片，作为最后扳倒猜曼的‘王炸’。”周律师说，“但他现在不敢轻易动用，怕打草惊蛇，也怕自己一旦暴露，那份底片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他知道苏查在哪吗？”
“不知道。但他猜测，如果苏查假死，现在应该被猜曼牢牢控制着，可能在泰国某处，也可能在缅甸甚至老挝。猜曼不会让这么重要的知情人脱离掌控的。”
木屋里一时沉默。线索似乎很多，但又都缠成了死结。他们手握部分证据，有愿意作证的阿南，有受害者家属林素文，有乃温这个关键人证，但对手太强大，根基太深，而且已经警觉，正在疯狂反扑。
“我们现在怎么办？”林素文止住哭泣，抬起红肿的眼睛，眼神里除了悲伤，渐渐燃起一种决绝的恨意，“我不能让我姐姐白死。我要让害死她的人付出代价！”
“第一步，确保阿南的安全，把他安全转移到更隐蔽、更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顾清晏说，“第二步，联系乃温，看他那边情况，如果能拿到那份关键底片最好。第三步，想办法把我们已经掌握的证据，通过更安全的渠道送出去，送到猜曼和巴颂手伸不到的地方。”
“我在国际环保组织和人权组织还有些可靠的关系，可以试试加密网络传送电子版。但最有力的物证原件，还有阿南这个人证，必须万无一失。”周律师揉了揉太阳穴，“这个营地不能久留。桑温虽然收钱办事，但克伦族内部也复杂，万一猜曼出的价码更高……”
话音未落，木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
顾清晏猛地起身，冲到窗边。只见几个克伦族士兵正快步跑向营地入口方向，神色紧张。桑温也从另一间屋子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大声询问着什么。
“出什么事了？”周律师也紧张地站起来。
顾清晏推开门，正好看到桑温结束通话，脸色难看地朝这边走来。
“桑温大哥，怎么了？”
“巡逻队报告，营地西边五公里的山路上，发现两辆没有牌照的越野车，正朝这个方向过来。车上人不少，带着家伙，不像是走货的，也不像是政府军。”桑温语速很快，眼神锐利地扫过顾清晏和周律师，“是冲你们来的？”
顾清晏和周律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来得太快了！他们才到营地几个小时！
“能挡住他们吗？”顾清晏问。
“这里是我的地盘，一般人不敢硬闯。但如果他们人多，装备好，又是亡命徒……”桑温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克伦族武装是为了求财和自保，不会为了几个外人拼掉全部家当。“你们最好现在就转移。从营地后面走，有条小路下山，能通到河边，那里有船，可以顺流下去，进入更深的克伦族控制区。那边有我的兄弟，能暂时收留你们。”
没有时间犹豫了。
“素文，你跟着周律师，我去带阿南叔和素拉他们！”顾清晏对林素文快速说道，然后冲回自己那间木屋。
木屋里，素拉和达拉奶奶也听到了动静，正扶着刚刚惊醒、一脸茫然的阿南站起来。
“有车来了，可能是猜曼的人。我们必须马上走！”顾清晏言简意赅，抓起背包，将最重要的证据塞进怀里。
“又……又来了？”阿南腿一软，差点又瘫下去。
“阿南叔，站起来！现在不能倒！”素拉用力架起他。
五人冲出木屋，周律师和林素文也跑了过来。桑温已经等在营地后方的树林边缘，两个背着步枪的士兵跟在他身边。
“跟着他，快！”桑温指着其中一个士兵，“他会带你们去河边。船上有我的人接应。快走！”
就在这时，营地前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是更多的枪声和叫喊声！
真的打起来了！
“走！”桑温推了他们一把，自己则带着另一个士兵，提着枪朝营地前方跑去。
带路的士兵是个黑瘦的年轻人，一言不发，转身就钻进密林。顾清晏等人紧紧跟上。身后，营地方向的枪声更加密集，还夹杂着爆炸声（可能是手雷）。
林间小路极其难行，几乎是在荆棘和灌木中硬闯。阿南完全走不动，全靠顾清晏和素拉连拖带拽。达拉奶奶年纪大，也走得艰难。周律师和林素文稍好，但也气喘吁吁。
“快点！他们撑不了多久！”年轻士兵回头催促，眼神焦急。
又往前狂奔了十几分钟，已经能听到前方传来的湍急水声。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树林，看到前方河湾时，侧方的山坡上，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小心！”年轻士兵反应极快，一把推开身边的周律师。
“噗”的一声，士兵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爆开一团血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有埋伏！”顾清晏厉喝，同时扑倒身边的阿南和素拉。
“砰！砰！”又是两枪，子弹打在周围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伏击者不止一个！而且枪法很准！他们被包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