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湿冷的裹尸布，紧贴着山林。顾清晏拨开沾满露水的枝叶，警惕地观察着下方。山坡脚下，一片简陋的木屋和铁皮屋顶散落在河谷两侧，几缕炊烟懒洋洋地升起——边境小镇孟东。
地图显示，这里距离缅甸只有不到五公里。一条浑浊的河流从镇中穿过，河对岸就是连绵的、覆盖着浓密热带雨林的山丘，那是国境线。
“就是这里？”素拉低声问，脸上满是疲惫和污迹。连续三天的艰难跋涉，每个人身上都添了新伤，食物也所剩无几。
“是这里。达拉奶奶说，在河边第三座吊桥旁边，有家‘阿卡杂货铺’，店主是她远房侄子，可以信任，也能安排我们过河。”顾清晏的目光扫过小镇。此刻天色尚早，街上几乎没人，只有几条瘦狗在垃圾堆旁嗅来嗅去。看起来平静，但经历过山里的追杀，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阿南蹲在一块石头后面，身体还在轻微发抖。这三天的山路和惊吓，让这个本就精神脆弱的中年人几乎到了崩溃边缘。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油布包，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阿南叔，”顾清晏蹲下身，尽量让语气平缓，“再坚持一下。过了河，到了缅甸，就暂时安全了。周律师和乃温安排了人在那边接应。”
阿南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他们……他们会不会已经在这里等着了？猜曼的人……”
“有可能。所以我们得小心。”顾清晏没骗他，“你和素拉在这里等着，我和达拉奶奶先下去探探路。如果安全，我会学三声鸟叫。如果听到枪声或者别的动静，不要管我们，立刻往东边林子里跑，跑得越远越好，然后想办法联系乃温。”
“不，我跟你们一起下去。”素拉立刻说。
“两个人目标小。你留在这里，照看阿南叔，也盯着点后面的路。”顾清晏不容置疑地说，将一把匕首塞进她手里，“拿着防身。”
达拉奶奶已经收拾停当，她换上了一身更符合边境山民妇女的旧衣服，用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背起一个空竹篓，看起来就像个早起去镇上卖山货的老妇人。
“走吧。”她对顾清晏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陡峭的小路下山，很快融入小镇边缘杂乱无章的建筑阴影中。清晨的小镇刚刚苏醒，偶尔有早起的妇人提着水桶去河边，或者男人蹲在门口抽烟。顾清晏压低帽檐，跟在达拉奶奶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窗户。
杂货铺在镇子靠河的一头，是栋歪歪斜斜的两层木楼，底层开店，上层住人。店铺还没开门，木板门紧闭着。旁边就是那座晃晃悠悠的竹制吊桥，通向河对岸雾气弥漫的山林。
达拉奶奶走到店铺侧面的小门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三短，两长，再三短。
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一遍，稍微加重了力道。
这次，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带着浓重睡意和警惕的声音：“谁啊？这么早……”
“阿卡，是我，你达拉姑婆。”达拉奶奶用方言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胡子拉碴的瘦长脸。男人约莫四十岁，看到达拉奶奶，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拉开门：“姑婆？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两人闪身进屋。屋里很暗，堆满了杂货，弥漫着香料、咸鱼和霉味混合的气味。阿卡迅速关上门，插上门栓，这才转身，脸上没了睡意，只有紧张：“姑婆，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前些天有好几拨生面孔在镇上打听，还拿着照片，好像就在找您和几个外人！其中一个领头的，脸上有疤，凶得很！”
达拉奶奶和顾清晏对视一眼。疤脸男果然追到这里了，而且比他们快。
“他们人呢？还在镇上吗？”顾清晏问。
阿卡这才注意到顾清晏，警惕地打量他：“这位是？”
“自己人。回答他的问题，阿卡。”达拉奶奶沉声道。
“昨天下午还在，开着两辆越野车，在镇上唯一那家破旅馆住下了。今天早上天没亮，我就看见他们几个人开车往西边出镇的路口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走了。但肯定还有人留在镇上盯着。”阿卡语速很快，“姑婆，你们惹上大麻烦了？那些人看着不像警察，也不像当兵的，倒像……”
“像亡命徒。”顾清晏接过话头，“阿卡老板，达拉奶奶说你能安排人过河。现在还能安排吗？越快越好。”
阿卡脸上露出难色：“现在？白天？太难了。河对岸缅甸那边最近查得也严，白天摆渡的船都不敢轻易过去，怕被两边巡逻队撞上。而且……而且疤脸那伙人肯定在河边有眼线。你们一露面，就会被盯上。”
“晚上呢？”
“晚上风险更大。河里有缅甸军队的巡逻艇，这边也有边防警察偶尔巡查。而且晚上过河，只能走更上游一段水浅的地方蹚过去，可那段河滩开阔，没遮没拦，万一被发现了，就是活靶子。”阿卡搓着手，显然很为难，“姑婆，不是我不帮忙，是现在这情况……太险了。”
达拉奶奶沉默了片刻，问：“阿卡，你这里安全吗？能让我们躲到晚上吗？”
“这里……可能也不安全。”阿卡苦笑，“疤脸那伙人把镇上几家能住人的地方都摸遍了，也来我这里转过，盘问过有没有生人来。我这里堆货多，他们当时没细搜，但保不齐还会再来。而且，镇上人多眼杂，你们三个大活人躲进来，很难不被人看见。”
三个？顾清晏心一沉。阿卡只知道达拉奶奶和他，不知道山上还有素拉和阿南。这算是个好消息，说明阿卡至少目前还没完全暴露，或者没起别的心思。
“我们不是三个人。”顾清晏决定透露部分信息，“还有两个同伴在镇外山上等着。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躲到晚上，然后想办法过河。钱不是问题。”
阿卡看了看达拉奶奶，又看看顾清晏，咬了咬牙：“有一个地方……可能行。镇子最西头，靠近垃圾场，有个废弃的伐木场工棚，是以前我表哥看林子时住的，后来他死了，就荒了。那里又脏又臭，平时根本没人去。我可以把你们藏在那里，晚上再想办法送你们过河。但……我只能尽力，不敢打包票。”
“足够了。谢谢你，阿卡。”顾清晏从怀里掏出一卷缅币，塞进阿卡手里，“这是定金。事情办成，还有重谢。但如果你走漏了风声……”
“不敢不敢！”阿卡连忙摆手，但钱还是接下了，“我阿卡虽然是个小买卖人，但讲义气，何况是姑婆带来的人。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弄点吃的喝的，再探探风，看看疤脸那伙人到底走了没有。然后带你们去工棚。”
阿卡从后门溜了出去。店铺里只剩下顾清晏和达拉奶奶。
“你觉得他可靠吗？”顾清晏低声问。
“他父亲死得早，是我带大的。本性不坏，就是胆子小，爱占点小便宜。”达拉奶奶叹了口气，“但现在这情况，我们没别的选择。只能赌一把。”
半小时后，阿卡回来了，拎着一袋面包和几瓶水，脸色不太好看。
“打听清楚了。疤脸那伙人，大部分早上确实开车往西走了，说是去追什么人。但留下了两个人，就住在旅馆没走。我刚才假装去买烟，从旅馆门口过，看见那两人了，一个在楼下抽烟，另一个在二楼窗口往外看，眼神毒得很。他们肯定还在等人，或者等消息。”
“他们看到你了吗？”
“应该没有。我低着头过去的。”阿卡把食物递给顾清晏，“工棚那边我看了，没人。你们现在过去？还是等天黑？”
“现在。”顾清晏当机立断，“白天反而比晚上容易隐藏行踪。你先带我和达拉奶奶过去，然后我再上山接另外两个人。”
计划已定。阿卡从后门带他们出去，专挑小巷和屋后走，避开主街。小镇不大，很快他们就来到了西边的垃圾场附近。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物的恶臭，苍蝇嗡嗡乱飞。伐木场工棚就在垃圾场边缘的树林里，是间几乎要倒塌的木板房，窗户都没了，用塑料布钉着。
“就这里。你们先进去，我回去看店，顺便盯着点旅馆那边。天黑后，我来找你们。”阿卡说完，匆匆离开。
顾清晏和达拉奶奶钻进工棚。里面果然又脏又乱，堆着些朽烂的木料和生锈的工具，但空间不小，而且有后窗，可以观察后面的树林。
“我回去接素拉他们。”顾清晏对达拉奶奶说，“您在这里等着，关好门，任何人来都不要开，除了我或者约定的暗号。”
“小心点。”
顾清晏点点头，沿着来路，更加小心地潜回镇子边缘，然后快速上山。接近之前藏身的地方时，他学了三声本地常见的鸟叫。
很快，素拉和阿南从藏身的石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看到只有顾清晏一人，素拉脸色一变：“达拉奶奶呢？”
“在安全的地方。镇上情况比想的糟，猜曼的人留了眼睛。我们先下去汇合，路上说。”顾清晏言简意赅，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
三人再次下山，这次顾清晏选择了更绕远、但植被更茂密的一条路线。他们从镇子最边缘、靠近垃圾场的方向，直接摸向了工棚。一路上有惊无险，没有遇到任何人。
工棚里，达拉奶奶看到他们安全抵达，松了口气。五人挤在破败的工棚里，就着冷水吃了点干硬的面包，勉强恢复了些体力。
“现在只能等天黑了。”顾清晏坐在一截木桩上，透过塑料布的破洞观察着外面。垃圾场偶尔有乌鸦飞落，远处小镇传来模糊的人声狗吠，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挥之不去。
“阿卡……真的可靠吗？”素拉低声问出同样的担忧。
“现在我们只能选择相信他。”顾清晏说，“但也不能全信。晚上他如果带我们走，我们要留个心眼，做好他可能出卖我们的准备。”
阿南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神空洞。顾清晏看了他一眼，走到他旁边坐下。
“害怕是正常的。”顾清晏说，声音不高，“但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想想你为什么要站出来。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让猜曼再也害不了人，是为了让像林素琴、像我养父那样的人，能死得瞑目。”
阿南身体震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着顾清晏。这个年轻人脸上有和他相似的轮廓，但眼神里的坚毅和果决，是他从未有过的。
“你……很像你父亲。”阿南哑声说，“阿山他……看起来温和，但骨子里很硬。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我更不能让他白死。”顾清晏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渐渐偏西的太阳。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工棚里闷热潮湿，蚊虫肆虐。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听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傍晚时分，垃圾场那边传来车辆的声音。顾清晏立刻凑到窗边，只见一辆破旧的皮卡颠簸着开到垃圾场边缘停下，两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男人下车，开始往下扔垃圾袋。看起来是镇上的垃圾车。
但顾清晏注意到，其中一个矮胖的男人，在扔垃圾的间隙，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工棚的方向，停留了几秒。
是巧合？还是……
垃圾车很快开走了。工棚重归寂静，但顾清晏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他看了眼达拉奶奶，老人显然也注意到了，眉头紧锁。
“我们不能等到天黑了。”顾清晏低声说，“那个垃圾工有问题。这里可能已经暴露了。”
“那怎么办？现在出去更危险！”素拉急道。
“不能从原路走。从后面树林穿过去，绕到河上游，看看有没有机会自己蹚过去。”顾清晏快速做出决定，“达拉奶奶，您知道上游哪里水浅能过吗？”
“知道是知道，但那段河滩很开阔，对岸缅甸的山上可能有哨所……”
“顾不了那么多了。留在这里是等死，出去闯一下还有生机。收拾东西，马上走！”
五人迅速收拾了所剩无几的物品。顾清晏让阿南把油布包裹贴身藏好，自己握紧了甩棍。达拉奶奶从工棚角落里翻出两把生锈但还算结实的柴刀，递给顾清晏一把，自己拿了一把。
他们从工棚后窗钻出，潜入屋后茂密的灌木林。林子很密，光线昏暗，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达拉奶奶带路，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快速穿行。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已经能听见前方传来更大的水声，空气也更加湿润。快到河边了。
突然，达拉奶奶猛地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前方林间，传来清晰的、压低的说话声，还有金属轻微碰撞的声响。
“……看清了吗？确定是进了这边林子？”
“看清楚了，五个，其中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两个年轻的，还有一个女的。从那个工棚后窗出来的，往河边来了。”
“妈的，阿卡那小子果然没说实话，说什么没看见人……等完事了再收拾他。都散开，守好了，等他们一到河边开阔地，就动手。老板说了，那个叫阿南的老头必须死，其他人死活不论，但东西一定要拿到！”
是疤脸男的手下！他们果然在这里埋伏！而且听意思，阿卡可能已经叛变，或者被逼问出了什么。
顾清晏心头一紧。他们被包围了。前有埋伏，后退无路。
他迅速观察四周地形。这里林木相对稀疏，但河边方向地势更低，有一片长满芦苇的沼泽地，或许可以利用。
“往沼泽那边退，慢慢退，别出声。”顾清晏用最低的声音说，同时从背包里摸出那支强光手电。
五人缓缓向沼泽方向移动。脚下是湿软的泥地，每走一步都可能陷下去，发出噗嗤的声音。但此刻顾清不暇，只能冒险。
“那边有动静！”埋伏者中有人听到了，低喝一声。
“追！”
脚步声和拨开枝叶的声音迅速逼近。
“跑！”顾清晏低吼一声，打开强光手电，猛地向身后追兵的方向晃去！
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林间骤然亮起，追在最前面的两人下意识地闭眼偏头。顾清晏趁机将手电朝另一个方向用力扔出，手电划着弧线飞进更深的灌木丛，撞在树上，灯光乱晃。
“在那边！”追兵被误导，部分人朝手电落下的方向追去。
但还有两三人反应过来，继续朝他们逃跑的方向追来，距离已经很近。
“分开跑！”顾清晏对素拉喊，“带阿南叔和达拉奶奶往左！我引开他们！”
“不行！”
“快！”顾清晏推了她一把，自己则转身，朝右前方一片更茂密的荆棘丛冲去，同时故意踩断几根枯枝，发出响亮的声音。
“这边！追！”
大部分追兵果然被顾清晏吸引过去。素拉含着泪，一咬牙，拉着阿南，跟着达拉奶奶钻进左侧更深的芦苇荡。泥水瞬间没到小腿，冰冷刺骨，但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顾清晏在荆棘丛中拼命奔跑，枝条抽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子弹“嗖嗖”地打在身旁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他不能停，必须把追兵引得足够远。
突然，脚下一空！他踩到了一个被落叶覆盖的土坑，整个人向前扑倒，顺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天旋地转，身体不断撞击在树根和石头上，最后“噗通”一声，摔进了一条冰凉湍急的溪流里。
水流瞬间将他冲向下游。他挣扎着抓住一块凸出的岩石，稳住身形，咳出呛进气管的水。抬头看去，陡坡上方，追兵的身影在林木间晃动，似乎在寻找下来的路。
暂时安全了。但素拉他们呢？
他顺着溪流，艰难地向下游岸边爬去。必须尽快回去找他们。
就在这时，对岸的缅甸山林中，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尖锐的哨子声！紧接着，是扩音器用缅语和生硬的泰语喊话的声音：
“那边的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这里是缅甸边防军！重复，放下武器！”
枪声和喊话声瞬间打破了边境的寂静。看来，这边的枪声和骚动，惊动了河对岸的缅甸巡逻队。
陡坡上的追兵显然也听到了，咒骂声传来，脚步声迅速远去——他们撤退了。在边境线附近和缅甸军队交火，那是找死。
顾清晏趴在溪边的乱石堆里，浑身湿透，又冷又痛，但心里松了口气。追兵暂时退了，但边**队也被惊动，情况更加复杂了。
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素拉他们，然后想办法趁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夜色，正悄然降临。河对岸缅甸的山林，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巨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