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号声在山谷间回荡,一声紧似一声,从几个方向包抄过来。
达拉奶奶脸色铁青,迅速吹灭油灯,屋里陷入黑暗。“至少七八个人,不是我们寨子的猎号。是外来的,冲着这里来的。”
顾清晏立刻从背包里抽出甩棍和手电,压低声音:“我们从哪条路走?”
“后面有条猎人小道,通往后山瀑布,路险,但他们不熟,一时半会追不上。”达拉奶奶语速很快,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阿南,快点,能动的就跟上,不能动的也得跟上!”
阿南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惊醒了,他慌乱地站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抓起一个破布包,又从一个墙角的陶罐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硬物,塞进怀里。
“那是什么?”素拉问。
“照片……一些旧东西。”阿南的声音还在抖,但动作麻利了些。
四人迅速从木屋后门溜出,钻进茂密的灌木丛。身后,木屋方向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男人粗鲁的呼喝声。
“屋里没人!”
“火还是温的,刚走不久!追!”
“分头搜!老板说了,死活不论!”
顾清晏心中一沉。死活不论——猜曼是下了死命令了。
达拉奶奶带路,她在山林中行走如履平地,但顾清晏和素拉勉强能跟上,阿南则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全靠素拉搀扶。
猎人小道异常狭窄陡峭,很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攀爬。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石块,稍有不慎就会滑下深谷。猎号声和隐约的人声时远时近,始终像幽灵般缀在后面。
“他们……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阿南喘着粗气问,脸上全是汗水和恐惧。
“猜曼有钱,能雇最好的追踪者,也可能收买了本地人。”顾清晏一边攀爬一边回答,手臂被带刺的藤蔓划出道道血痕。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林间,隐约有手电光在晃动,距离比想象中要近。
“这边!”达拉奶奶拐进一条更隐蔽的岩缝。岩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脚下是冰凉刺骨的溪水。四人鱼贯而入,在狭窄的黑暗中艰难前行了十几分钟,前方才透出微弱的天光。
钻出岩缝,眼前是一个小小的山间平台,下方传来瀑布雷鸣般的水声。平台边缘,只有一条用藤蔓和朽木搭成的、摇摇欲坠的索桥,通向对面悬崖。
索桥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桥下的深渊漆黑不见底。
“必须过桥。”达拉奶奶毫不犹豫地踏了上去,索桥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奶奶,这桥……”素拉脸色发白。
“二十年前我走过,还结实。快!”达拉奶奶已经走到了桥中央。
顾清晏推了素拉一把:“你先过,扶着阿南叔。我断后。”
素拉咬咬牙,搀着阿南踏上索桥。阿南吓得双腿发软,几乎是被素拉拖着往前挪。索桥晃动得更加厉害,朽木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顾清晏最后踏上索桥,刚走出几步,就听见岩缝方向传来人声和手电光。
“这里有路!”
“看!桥!他们在桥上!”
“开枪!别让他们跑了!”
顾清晏心头一紧,猛地向前扑倒,同时大喊:“趴下!”
“砰!砰!”
枪声在山谷间炸响,子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打在对面悬崖的石壁上,溅起几点火星。索桥剧烈摇晃,阿南吓得惊叫一声,险些松手掉下去,被素拉死死拽住。
“别停!快爬!”达拉奶奶在对面喊道。
顾清晏趴在晃动的桥面上,回头看了一眼。岩缝口已经冲出三个人影,其中一人正举着步枪瞄准。他立刻翻身滚向桥边,将身体尽量缩在粗大的主藤后面。
“砰!”又一枪打在身侧的桥板上,木屑飞溅。
不能再等了。顾清晏深吸一口气,猛地跃起,猫着腰以最快速度冲向对岸。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在桥面上噗噗作响。
就在他离对岸还有两三米时,一声格外响亮的枪声后,脚下猛然一空!一根承重的主藤被子弹打断,索桥一侧瞬间塌陷!
“啊——!”素拉的尖叫声响起。
顾清晏在最后一刻奋力向前一跃,双手死死抓住了对岸悬崖边缘突起的岩石。他下半身悬在空中,脚下是轰鸣的瀑布和深渊。索桥残骸在下方晃荡,阿南和素拉紧紧抱着另一侧尚未完全断裂的藤蔓,吊在半空,岌岌可危。达拉奶奶趴在崖边,伸手想拉,却够不到。
“清晏!抓住!”素拉哭喊着。
对岸,枪手正在重新装弹,另外两人试图寻找能射击的角度。
顾清晏双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指尖抠进石缝,磨得鲜血淋漓。一点,一点……他终于将一条腿搭上了崖边,在达拉奶奶的帮助下,狼狈地翻了上来。
来不及喘息,他立刻扑到崖边,和达拉奶奶一起抓住那几根还未完全断裂的藤蔓,拼命往上拉。素拉和阿南一点一点被拽上来。
“快点!他们又要开枪了!”达拉奶奶急道。
对岸,枪手已经重新举起了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悬崖侧下方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呼喝,用的是本地的方言:
“住手!山林里动枪,惊了山神,你们担待得起吗?!”
枪手一愣,枪口下意识垂低了点。只见下方林间亮起了十几支火把,一群穿着传统服饰、手持猎刀和弓箭的山民围了上来,拦在了枪手和悬崖之间。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身形魁梧的老者,正是这附近几个寨子联合的“山主”。
“你们是什么人?敢在我们的猎场动枪杀人?”山主声如洪钟,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三个持枪者。
“老家伙,少管闲事!我们在抓逃犯!”一个枪手恶狠狠地说。
“逃犯?我看看。”山主走上前,火把照亮了他的脸,不怒自威,“这山里,我说了算。把枪放下,说清楚。不然,我保证你们走不出这片山。”
三个枪手交换了一下眼色,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这么多本地山民。他们虽然凶悍,但人数处于劣势,而且在这深山老林里得罪了地头蛇,后果不堪设想。
趁这短暂的僵持,顾清晏和达拉奶奶终于将素拉和阿南拉了上来。四人瘫倒在悬崖边,惊魂未定。
“走!先离开这里!”达拉奶奶当机立断,扶起阿南,向山主的方向做了个感谢的手势,然后带着三人迅速钻进身后的密林,消失不见。
对岸,山主和枪手们的对峙还在继续,但顾清晏他们已顾不上细听。他们必须趁这个机会,逃得越远越好。
在深山中又跋涉了近两个小时,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四人才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停下。所有人都筋疲力尽,身上满是划伤和泥污。
达拉奶奶熟练地生起一小堆火,驱散洞内的寒气和黑暗。火光映着几张疲惫而惊恐的脸。
“山主能拦住他们多久?”素拉喘着气问。
“不好说。那些人看着不像善茬,山主虽然威望高,但那些人如果真是猜曼花大价钱雇的亡命徒,未必会买账。”达拉奶奶往火里添了根柴,“我们得在天亮前离开这片山区。猜曼既然能动用这种人追进深山,说明他急了,也说明他的触角比我们想的还长。”
阿南抱着膝盖,蜷缩在火堆旁,浑身还在微微发抖。刚才悬崖边命悬一线,似乎彻底击垮了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顾清晏沉默地处理着手上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但疼痛依旧。他看着火堆对面那个苍老懦弱的男人——他的生父,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怨恨、悲哀、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还有更强烈的、必须完成某件事的决心,交织在一起。
“阿南叔,”顾清晏开口,声音因为脱力和干渴而沙哑,“现在,你看到了。猜曼不会放过任何知情人。你躲了二十四年,他还是找来了。下一次,不会再有山主恰巧出现。你只有两个选择:继续躲,直到被他们像打死一条野狗一样打死在某个山沟里;或者,站出来,拼一次,把你知道的一切说出来,让猜曼再也害不了人。”
阿南抬起头,火光在他浑浊的眼中跳动。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张已经严重褪色、边角卷曲的老照片,还有一本薄薄的、塑料封皮的工作日志。
“这……这就是我一直藏着的东西。”阿南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当年在清迈分厂,我是车间主任。总厂那边……有时候会运一些特殊的‘原料’过来,或者让我们处理一些‘废料’。那些东西的味道……闻了让人头晕,眼睛刺痛。我起了疑心,偷偷留了样本,也……也记录了一些运输车次和编号。”
他把工作日志递给顾清晏。顾清晏小心地翻开,里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车号、货物品类(都是些看不懂的化学代号或简称),还有一些简短的备注,比如“气味刺鼻,工人戴三层口罩仍不适”、“卸货后地面有残留,草枯死一片”。
“我后来打听过,那些代号,有些是列管的剧毒化学品,严禁随意排放的。”阿南继续说,眼神有些空洞,仿佛在回忆极其痛苦的事情,“我问过总厂的技术员,他支支吾吾。我又偷偷查了排污记录,和实际用水量、原料消耗量对不上……有很大一部分‘东西’,不知去向。我知道,它们被直接排进河里了。”
“你当时没举报?”素拉忍不住问。
“我……我写了举报信。”阿南的眼泪又流下来,“匿名信,寄给了清迈的环保局。可石沉大海。没过多久,总厂就派了人来‘巡查’,带队的就是那个穿白衬衫的,猜曼的心腹,他叫汶宋。他私下找我‘谈话’,说我工作认真,要提拔我。然后又‘不经意’地提到,他有个朋友在邮局,看到了一封很有意思的信……还说,我儿子在老家挺可爱的,经常爬树,可得小心别摔着……”
又是威胁。用亲人,用他在意的人。
“我害怕了,把留下的样本毁了,记录也藏了起来,再不敢提。后来申请调回总厂,想离这事远点,也想……也许在总厂能找到更多证据。可我刚调回去不久,就听说下游村子开始有人得怪病。然后,那几个实习生……林素琴他们,出事了。”阿南痛苦地闭上眼,“我知道,是我的懦弱害了他们。如果我当初强硬一点,如果我……”
“现在说这些没用。”顾清晏打断他,虽然语气依旧生硬,但稍微缓和了些,“重要的是现在。这些记录,加上乃温藏起来的证据,还有你这个人证。你愿不愿意,在法庭上,对着法官和媒体,把这些话说出来?指认猜曼,指认汶宋?”
阿南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柴火都噼啪响了几声。他看看手里那些发黄的照片和记录,又看看顾清晏那张与顾文山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坚毅的脸,最后,目光落在素拉充满希冀和泪水的眼睛上。
他想起顾文山临死前握着他的手,想起那个在院子里爬树、摔下来哇哇大哭的幼小身影,想起二十四年深山独处时每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
懦弱了半辈子,逃避了半辈子。该结束了。
“我……”阿南的声音依旧颤抖,但这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去。我说。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我也要说出来。”
顾清晏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但他知道,最难的还在后面。如何安全地把阿南带出大山,带到曼谷,在猜曼的势力范围内保护好他,并让他的证词发挥作用,每一步都布满荆棘。
“达拉奶奶,出山最近、最安全的路是哪条?”顾清晏问。
“出了这片山,往东走,有个边境检查站,过去就是缅甸。那边有周律师安排的人接应。”达拉奶奶说,“但检查站最近查得严,你们没有合法手续,阿南也没有身份证明,很难过去。而且,我担心猜曼的人会在出山的路口守着。”
“还有其他路吗?”
“往西,绕远路,从更偏僻的山区走,要多花两天时间,但更隐蔽,能绕开主要路口。我可以带你们到边境附近,但进了缅甸,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就走西边。”顾清晏决定,“安全第一。素拉,用那个寻呼机,给乃温发信息,告诉他我们找到了阿南,正在前往缅甸方向,大概三天后到边境小镇‘孟东’,让他安排接应,并注意曼谷的动静。”
“好。”素拉立刻拿出那部老式寻呼机,开始用约定好的暗语编写信息。
天色渐亮,他们必须趁着晨雾未散继续赶路。熄灭火堆,仔细掩盖痕迹后,四人再次踏上了崎岖的山路。
这一次,阿南的脚步虽然依旧虚浮,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他偶尔会看向走在前面的顾清晏的背影,那目光复杂难言,有愧疚,有担忧,也有一丝极微弱的、属于父亲的光。
山路依旧难行,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和一个愿意开口的证人。
而在曼谷,收到暗语信息的乃温,将自己关在泵房里,对着寻呼机屏幕上那行简短的代码,久久沉默。他的计划正在推进,但每一步都险象环生。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从未存过、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周汉生律师疲惫但警惕的声音。
“周律师,是我。他们找到了阿南,正在往缅甸方向走。估计三天后到孟东。猜曼的人在追,动了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律师说:“我知道了。孟东那边,我会安排。你那边怎么样?”
“巴颂手下当年处理‘意外’的两个老警察,我查到了一个的住址。他退休了,在武里南府乡下,儿子欠了赌债,过得不如意。我准备去试试。”
“小心。巴颂可能也防着这一手。”
“明白。周律师,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后面的事,就拜托您和清晏他们了。”
“别说丧气话。我们都得活着,看到猜曼和巴颂倒台的那天。”
挂了电话,乃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二十四年的囚徒生涯,让他学会了隐忍和等待。而现在,终局似乎就在眼前。他摸了摸怀里那把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的匕首——那是很多年前,他准备用来和猜曼同归于尽,最终却没能用上的东西。
这一次,不会再错过了。
窗外,曼谷的天空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雨了。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