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黑暗中顺流而下,只有桨叶拨动水面的轻响。
素拉死死盯着船尾摇桨的男人,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流了满脸。她的手紧紧抓着船帮,指节发白,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雾气一样消散。
“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乃温——或者说,这个自称乃温的男人——低下头,避开了妹妹灼热的视线。他继续划着桨,动作机械,侧脸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僵硬而苍老。
“素拉,对不起。”他最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没死。但我……我也没能活着回来。”
“什么叫没能活着回来?”素拉追问,带着哭腔,“二十四年!你知道我这二十四年是怎么过的吗?所有人都说你跑了,说你畏罪自杀,说你是懦夫、是凶手!我不信,我一直在找你,我……”
“我知道。”乃温打断她,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痛苦,“我都知道。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从孤儿院出来,看着你打工,看着你到处打听……我就在你附近,但我不能出来。我不能。”
“为什么?!”素拉几乎是吼出来的,小船又是一阵晃动。
“因为猜曼还活着,巴颂还在位。因为我出来,就是死,还会连累你。”乃温终于抬起眼,看向素拉,那眼神里是二十四年的煎熬和恐惧,“那天晚上,他们抓住了我。猜曼没杀我,是因为我拍到了他和巴颂交易的照片,还有那份真正的化验单。我复制了一份,藏了起来。猜曼怕那份东西流出去,所以他把我关了起来,关在一个只有他和极少数人知道的地方。他需要我这个人质,也需要我手里的‘保险’。”
顾清晏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插话道:“猜曼关了你二十四年?”
乃温看向顾清晏,目光复杂:“不是一直关着。头几年看得严,后来……大概七八年后,他以为我彻底屈服了,也断了和外界的念想,对我的看管松了些。他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见不得光的身份,让我在他控制的一些边缘产业里做事,帮他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我一直在他的眼皮底下,在曼谷,在清迈,像条被拴着链子的狗。”
他说得很平淡,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麻木,让顾清晏心头一沉。
“那你今晚怎么会在这里?还救了我们?”顾清晏问,手依旧按在腰间的甩棍上。尽管此人很可能是乃温,但二十四年的囚禁和掌控,足以改变任何人。
“我一直知道素拉在查。”乃温的目光重新回到妹妹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愧疚,“我暗中看着她,用我能想到的最隐蔽的方式。上周,那本相册……是我寄给你的,素拉。用我偷偷藏了二十四年的一点私房钱,找了个绝对可靠、但也不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去办的。原版的照片和底片,还有我藏在老地方的一些东西,我当年逃出来时,没能全部带走。我指望有人看到,能起疑,能去查。但我没想到,它会被送到一家古董店,更没想到……”他看向顾清晏,“会送到你手里。”
“为什么是我?”顾清晏直视他。
乃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字句。“我后来打听了你。顾清晏,清迈湄林县人,父亲顾文山,2000年因肾衰竭去世,死前曾参与村民抗议工厂污染。你是当年那些受害者的后代。而且,你在唐人街开古董店,接触旧物,也许……会对这种带着强烈‘执念’的东西有反应。我只是赌一把,想多一个可能。但我没想把你卷这么深,更没想到素拉会直接找上你,还一起闯进了工厂。”
“那本相册有两本?工厂东墙下那本呢?”顾清晏追问。
“那本是我后来放回去的。大概三年前,我找到机会回到工厂一次,在东墙藏了铁盒,又把另一本我偷偷保存的、背面写了字的相册放在那里。我希望如果有心人去查,能找到线索,能把两本相册、铁盒、还有327储物柜里的东西联系起来。”乃温苦笑了一下,“但我没想到,猜曼对工厂的监控从没放松。你们今晚去,太冒险了。”
“327储物柜里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放回去的?”素拉急切地问,“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是我在最后时刻藏进去的。2000年3月11日晚上,我知道第二天凶多吉少,连夜把最重要的备份藏进了储物柜。钥匙我放在了铁盒里,希望有一天能被发现。”乃温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第二天,他们果然动手了。林素琴第一个……然后是陈文海、张美玉……我看着,听着,却什么也做不了。我被他们控制住了。后来,猜曼用我藏起来的母亲威胁我,我……我屈服了。他让我假死,给了我新身份,也彻底把我变成了他的奴隶。”
小船靠向一个荒草丛生的隐秘河岸。乃温率先跳下船,拴好缆绳。“这里暂时安全,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穿过一小片芦苇荡,前方出现了一个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低矮水泥建筑,像个废弃的泵房。乃温扒开藤蔓,露出一个锈蚀的铁门,他用一把旧钥匙打开。
里面很狭小,但干燥,有张破木桌,一盏电池灯,角落堆着些罐头和瓶装水,像个临时避难所。
“这是我偶尔能溜出来时,躲藏的地方。”乃温点亮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他憔悴的脸。“猜曼以为我早就认命了,对我偶尔的‘失踪’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我按时回去,完成他交代的事。但他不知道,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彻底扳倒他的机会。”
“那些证据,足够吗?”顾清晏从贴身口袋拿出那些拍立得照片和微型胶卷。
乃温接过,仔细地看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眼神里翻涌着痛苦和仇恨。“这些是直接证据。但还不够扳倒巴颂那个老狐狸,也未必能一击致命地干掉猜曼。他们在司法系统、媒体里都有人。这些证据递交上去,很可能被压下来,甚至反过来被他们利用,说我们伪造证据诬陷。”
“那怎么办?”素拉焦急地问。
“我们需要一个人证。一个能站出来,指认猜曼和巴颂,并且能被法庭采信的人证。”乃温的目光,缓缓落在顾清晏脸上。
“我?”顾清晏皱眉。
“不,不是你。是一个你认识,或者你父亲认识的人。”乃温顿了顿,“当年工厂排污,受害的不只是我们七个实习生,还有下游整个村子的村民。你父亲是其中之一。但还有一个人,他当年是工厂的基层管理员,他知道内情,甚至可能保留了一些内部记录。他后来因为愧疚和恐惧,辞了职,隐居了起来。猜曼找过他,但他嘴很严,或者说,猜曼觉得他知道的不足以构成威胁,又看他老实,就放过了他。”
“这个人是谁?在哪?”
“他叫阿南,以前是清迈分厂的车间主任。你父亲顾文山,应该认识他。”乃温缓缓说道,“我后来偷偷查过,阿南辞职后,带着生病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回了东北老家。但没几年,他妻子病逝,儿子也在一次意外中失踪了。他受了打击,精神有些不太正常,后来辗转去了夜丰颂山区的一个小村子,几乎与世隔绝。猜曼的人早就不盯着他了。”
“阿南……”顾清晏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周律师的话在耳边响起——阿南,当年村里的年轻人,后来进了工厂,又“工伤”去世……看来周律师知道的也只是部分真相,或者说,是猜曼放出的烟雾弹。
“他知道内鬼是谁吗?”素拉追问。
乃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但他当年是管理人员,也许察觉了什么。最重要的是,如果他能站出来,以当年工厂管理人员的身份,证实排污问题和工厂对举报者的打压,再加上我们手里的物证,链条就更完整了。”
“可他会站出来吗?过了二十四年,他还愿意,或者说还敢吗?”顾清晏表示怀疑。
“这就是我们要去验证的。”乃温看向顾清晏和素拉,“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我一个人,很难避开猜曼的耳目走那么远,去深山里找一个人。而且,我也需要有人……替我去问问。”
“你什么意思?你不去?”素拉抓住哥哥的手臂。
乃温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眼神温柔却坚定:“我不能去,素拉。我现在还是猜曼控制的‘威猜·颂巴’。我突然长时间消失,一定会引起他的警觉。而且,我需要留在曼谷,盯着猜曼和巴颂的动静,同时……想办法拿到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猜曼和巴颂之间资金往来的最直接证据,以及……当年处理那六个‘意外’的经手警察的口供,或者把柄。”乃温的眼神变得锐利,“巴颂虽然退休了,但他当年手下有几个具体办事的人,现在还在系统里,有些人过得并不如意。猜曼对他们也并不大方。也许,能从内部撬开一条缝。”
顾清晏和素拉对视一眼。乃温的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极高。无论是去深山找阿南,还是在曼谷调查巴颂的旧部,都如履薄冰。
“如果我们找到阿南,他怎么才能相信我们?又怎么说服他?”顾清晏提出实际问题。
乃温从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用塑料纸小心包裹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枚褪色的工厂徽章,背后刻着编号和一个小小的“南”字。
“这是我当年偷偷留下的,阿南的徽章。他离职时很匆忙,这个掉在车间,我捡到了。你把这个给他看,告诉他,是‘阿温’让你们来的。他会明白。”
顾清晏接过那枚冰凉的徽章,握在手心。
“夜丰颂那边,我会给你们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去找一个叫达拉的老奶奶,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她会安排你们进山,找到阿南的村子。但记住,一切小心。猜曼的势力范围虽然主要在曼谷和中部,但边境地区他也有眼线。”
“那你呢?你留在这里安全吗?”素拉担忧地看着哥哥。
“暂时安全。这个地方只有我知道。我会换掉这身衣服,用另一个身份活动。我们定时联系,用这个。”乃温从桌子底下拿出两部老旧的、只能发短信的寻呼机,“每周三、周六中午,开机五分钟,收发信息。用暗语。如果连续两次没有消息,或者收到危险信号,就立刻终止计划,各自隐藏,保护自己为先。”
计划仓促却别无选择。天色将明,他们必须分开行动。
临别前,素拉紧紧抱住乃温,哭得不能自已。乃温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妹妹的背,一遍遍低声说:“对不起,素拉,对不起……再等哥哥一下,就快结束了……”
顾清晏别开脸,看向泵房外渐渐泛白的天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三人真正踏上了这条充满危险、通往二十四年前血色真相的不归路。
乃温最后看向顾清晏,眼神里有审视,有托付,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顾清晏,保护好我妹妹。也……保护好你自己。这件事,本不该把你卷进来这么深。”
“已经进来了。”顾清晏平静地说,“而且,这也不只是你们的事。”
乃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一张写着地址和暗语的纸条,以及一叠现金塞给顾清晏。“一路小心。愿佛祖保佑你们。”
晨曦微露时,顾清晏和素拉离开了那个隐蔽的河畔泵房,再次消失在茂密的植被中。乃温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才缓缓关上门,佝偻的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异常孤独和沉重。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枚顾清晏还给他的、属于阿南的徽章,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南”字,眼神飘向远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阿南叔……你的儿子,他长大了……长得很好,也像你一样,有股倔劲儿……你放心,这次,我一定……”
后面的话,消散在泵房潮湿的空气里。
而此刻,在曼谷市中心一栋豪华公寓的顶层,猜曼·颂提猜正穿着丝绸睡袍,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苏醒的城市。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色阴沉。
疤脸男低着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额头上还有冷汗。
“废物。”猜曼的声音不高,却让疤脸男抖了一下,“两个普通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两次,还被人装神弄鬼吓破了胆?”
“老板,那地方……那地方真的邪门!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他说的死亡时间和方式……”疤脸男试图解释。
“够了!”猜曼猛地转身,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我不管他是人是鬼!东西呢?照片呢?底片呢?找到没有?!”
“宿舍楼327柜子里的东西不见了,肯定被他们拿走了。我们的人还在工厂和河边搜索,暂时……暂时没发现他们的踪迹。”
猜曼的眼神阴鸷得可怕。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传来:“喂?”
“巴颂局长,是我。”猜曼的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冰冷,“我们的‘小老鼠’们,好像找到了点不该找的东西,还溜走了。您那边,是不是也该动动了?尤其是……您那位能干的女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猜曼,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几张旧照片,翻不起大浪。关键是拿着照片的人。找到他们,处理干净。剩下的,我来安排。不过……”
“不过什么?”
“我听说,周汉生那个老东西,最近好像不太安分。他和那几个‘老鼠’,会不会有点联系?”
猜曼眯起眼睛:“周汉生……那个老不死的律师?他还敢掺和?”
“小心点总没错。清理干净,别留尾巴。我这边,自然会给你行方便。”
“明白。多谢局长。”
挂了电话,猜曼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和善也消失了,只剩下狠厉。他对疤脸男吩咐道:“加派人手,盯紧周汉生,还有他所有可能的联系人和去处。另外,去查一个叫顾清晏的古董店老板,还有乃温那个妹妹素拉所有的社会关系、银行记录、出行记录!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我挖出来!”
“是,老板!”
疤脸男退下后,猜曼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城市越来越亮的天空。他手腕上的绿水鬼手表,表盘在晨光中反射着幽绿的光泽。
二十四年前,他用金钱和权势掩盖了那一切。
二十四年来,他春风得意,步步高升。
他绝不允许,几只不知死活的老鼠,毁掉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任何挡路的人,都得死。
无论那是活人,还是早就该腐烂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