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浓墨。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小船悄无声息地滑行在漆黑的河面上。阿赞是个沉默的干瘦老汉，只在下巴上留了撮灰白的山羊胡。他撑着长篙，动作轻缓熟练，没有溅起一点多余的水花。
顾清晏和素拉蹲在狭窄的船篷下，能闻到河水特有的腥气，混着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化学异味。这就是那条被污染了二十多年的河。两岸是茂密的次生林和荒草，将远处的工厂废墟遮挡得严严实实。
“前面就是旧码头。”阿赞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水浅，船靠不了太近。你们得蹚一小段。”
“多谢。”顾清晏低声道。
几分钟后，船头轻轻触到松软的河岸。顾清晏和素拉跳下船，冰凉的河水瞬间没到小腿。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岸，阿赞在身后低声嘱咐：“天亮前，这里等。过时不候。”
他们点点头，迅速钻入岸边的树林。
凭着周律师给的手绘地图和白天记下的方位，两人在林间快速穿行。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远处，工厂庞大的黑影在稀薄的月光下露出轮廓，像一头死去的巨兽。
“这边。”素拉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点，“穿过这片林子，后面就是宿舍楼区域。但中间有片开阔地，是以前的篮球场，没有遮挡。”
“贴着边沿走，动作快。”
两人放慢速度，利用树木的阴影掩护，靠近林缘。前方果然是一片荒废的水泥地，几根锈蚀的篮球架歪斜地立着。对面，三栋并排的筒子楼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其中一栋塌了半边，裸露的钢筋在月光下像怪物的肋骨。
“中间那栋，三楼。”素拉确认了一下，“楼梯在哪边？”
“图纸上看，楼梯在楼体南侧。但塌陷的部分就在南侧，楼梯可能断了。”顾清晏眯眼观察，“得从北侧外墙爬上去。有排水管和外廊。”
“走。”
两人弯腰快速穿过开阔地，身影几乎融入地面深色的杂草。靠近宿舍楼，一股更浓的霉味和尘土气扑面而来。楼体北侧，铸铁的排水管道还在，但不少固定卡箍已经脱落，锈迹斑斑的管道在空中弯出危险的弧度。
“我上。”顾清晏试了试最下方一段管道的牢固程度，还算扎实。他背好装着小工具的背包，抓住管道，手脚并用开始攀爬。
生锈的铁管表面粗糙湿滑，不太好着力。爬到二楼外廊的高度时，他伸手抓住水泥栏杆，翻身而上。外廊地面布满了碎石和垃圾，栏杆本身也摇摇欲坠。他固定好一段随身带的尼龙绳，垂下去。
素拉抓住绳子，动作更轻巧地爬了上来。两人蹲在外廊阴影里，屏息听了一会儿。整栋楼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327在走廊尽头。”素拉用气声说。
两人顺着外廊，小心地移动，避开地上的破洞和碎玻璃。经过一扇敞开的房门时，顾清晏的手电无意中扫过室内——里面有一张铁架床的轮廓，床上似乎……躺着个人？
他立刻关掉手电，但素拉也看到了，呼吸一滞。
等眼睛重新适应黑暗，顾清晏再次小心地将手电光投进去。确实有人形轮廓侧躺在床上，裹着脏兮兮的被子，一动不动。
是流浪汉？还是……
他们对视一眼，缓缓靠近门边。顾清晏握紧甩棍，侧身向内看去。
手电光照亮了床上“人”的脸——是具塑料模特。服装店用的那种，穿着浅蓝色的工装，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模特脸上用红油漆画着一张夸张的笑脸，嘴角咧到耳根。工装胸口用歪扭的泰文写着名字：陈文海。
旁边墙上，同样用红漆写着：第二个，2000.3.12，15:43
触电。
“他们在‘重现’现场……”素拉声音发紧。
顾清晏想起车间里林素琴的假人模特。有人，或者说，有某种东西，在按照死亡名单和时间顺序，布置着这些场景。是警告？是仪式？还是……某种执念的显化？
“别管，先找东西。”他拉回思绪。
两人继续向走廊深处移动。327号房间在尽头，门虚掩着。顾清晏用甩棍轻轻顶开门，手电光率先扫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铁架床，一个铁皮衣柜，一张木桌。墙壁斑驳，贴着的明星海报早已褪成黄褐色。但桌子上，放着一盏旧煤油灯，旁边还搁着一盒火柴。
“有人来过。”素拉低声道，“灯是准备好的。”
顾清晏划亮火柴，点燃煤油灯。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也带来了些许安全感。铁皮衣柜立在墙边，墨绿色的油漆大片剥落，门上有把挂锁。
锁是新的，与锈迹斑斑的柜体格格不入。
顾清晏掏出那把从铁盒里找到的钥匙，插入锁孔。轻微的“咔哒”声，锁开了。
他对素拉点点头，示意她退后一点，然后小心地拉开柜门。
没有衣服。柜子里用塑料布分层包裹，整齐地码放着厚厚的文件、笔记本。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老式的拍立得相机，还有几盒早已过期的相纸。
“这是我哥的相机。”素拉拿起相机，声音哽咽，“我十五岁生日，他给我拍照用的就是它。”
顾清晏开始翻阅文件。大部分是技术图纸、操作手册，但在底层，压着一个结实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他小心撕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几十张拍立得照片散落开来，颜色严重褪色，但画面依然可辨。
第一张：七人在排污口旁合影，表情凝重。背景是粗大的暗管，正往河里排放暗红色的废水。日期标注：1999.8.17。
第二张：废水特写，泡沫翻滚，水边漂着几条死鱼。
第三张：林素琴蹲在河边用取样瓶取水，她身后不远处的树后，躲着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
第四张：树后男人的脸被拉近——虽然模糊，但能看出三十多岁，穿着工厂管理层的白衬衫，眼神阴冷。
第五张：化验报告特写，红章清晰。
第六张：七人围坐在简陋的宿舍桌边，似乎正在激烈讨论。林素琴在说话，其他人神情严肃。
第七张：夜晚，工厂后门，两个男人交接手提箱。箱子打开，里面是成捆的钞票。接钱的是白衬衫男人，给钱的背对镜头，但抬起的手腕上，一块金色手表表盘在闪光灯下反光——绿色表盘。绿水鬼。
“猜曼。”素拉咬牙。
第八张：似乎是偷拍，角度很低。乃温躲在某个狭小空间（可能是衣柜）里，从门缝往外拍。画面是宿舍走廊，深夜，两个人拖着一个蠕动的大麻袋。其中一人的手腕，戴着绿水鬼。
第九张：麻袋被扔进河里的瞬间。闪光灯照亮水面，一只手从麻袋没扎紧的口子里伸出来，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花朵戒指。
“潘亚妮的戒指！”素拉低呼，“她从不离手，说是母亲留下的！”
第十张：最后一张。乃温的自拍，在某个极其狭窄昏暗的地方（像是通风管道），满脸是血，眼神惊恐。他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
“他们发现我了。如果看到这张照片，我已经死了。凶手是——”
字到这里戛然而止。照片边缘，有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正伸向镜头，似乎要抢夺相机。
照片到此为止。
顾清晏翻到照片背面，有乃温熟悉的笔迹：
“底片在相机里。证据足够，但送不出去。猜曼买通了邮局、警察，甚至本地报社。我们被围住了，明天要去‘谈话’，凶多吉少。素拉，如果你看到这些，别查了，快跑。哥哥对不起你。”
日期：2000年3月11日，晚11点。
谈话的前一天。死亡的前一天。
素拉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无声滚落。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
顾清晏继续翻找文件袋。最底下，有个小小的塑料盒，里面是几卷微型胶卷和一张老式CF存储卡。他小心地收好，这可能是最原始的证据。
“这些照片，加上化验单，足够把猜曼和那个白衬衫送进监狱了。”顾清晏说，“但还缺直接证明他杀人的证据，以及内鬼的身份。”
“白衬衫是谁？”素拉擦掉眼泪，拿起第四张照片细看。
“工厂的管理层，猜曼的心腹。找到他，也许就能撬开口子。”顾清晏将照片和证据重新收好，准备放入背包。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极其轻微的、鞋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两人瞬间僵住，屏住呼吸。
不是幻觉。声音很轻，很小心，但在这死寂的废墟里，清晰可辨。不止一个人。
手电光柱从楼下扫过，晃动了片刻。
顾清晏立刻吹灭煤油灯，房间陷入黑暗。他拉着素拉躲到铁架床后，从缝隙中看向门口。
手电光从门缝下方扫过，停在门外。然后，是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三楼有光，刚才看见了。”
“搜。老板说了，东西和人，今晚都要留下。”
脚步声开始上楼梯。木制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顾清晏迅速将最重要的证据塞进贴身口袋，将背包留在床下作掩护。他指了指窗户，用口型对素拉说：“外廊，下水管。”
两人刚摸到窗边，就听见脚步声已到三楼走廊，正向这边走来。
“这个房间看看。”
顾清晏推开窗，先将素拉托上外廊，自己正要翻出，房门被“砰”地一脚踹开！
两道手电光柱直射进来，照亮了空荡荡的房间和床下露出一角的背包。
“在那边！窗外！”
顾清晏翻出窗外，和素拉一起抓住排水管就想往下滑。但下方手电光乱晃，至少还有两三个人堵在楼下。
“往上！”顾清晏当机立断。
他们顺着排水管向上攀爬，锈蚀的管道发出危险的“嘎吱”声。四楼外廊的栏杆缺失了一大段，两人狼狈地翻上去。追兵也跟着爬了上来，距离不过十几米。
四楼走廊更加破败，不少房间连门都没有了。他们冲向走廊另一端，尽头是一扇锁着的铁门，上面有褪色的标志：“天台”。
顾清晏用甩棍猛砸门锁，几下之后，锁扣崩开。两人冲上天台，夜风呼啸而来。
天台空旷，堆着些废弃的水箱和建材。唯一的退路就是他们上来的那扇门，而追兵已经冲了上来，五个男人，手持棍棒和砍刀，堵住了门口。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疤的壮汉，正是之前在工厂车间出现过的其中一人。他咧嘴笑了笑，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跑啊，怎么不跑了？”疤脸男活动着手腕，“把东西交出来，老板说了，可以给你们个痛快。”
顾清晏将素拉护在身后，甩棍横在身前，目光迅速扫过天台，寻找可能的机会。没有退路。
“东西不在我们身上。”顾清晏冷静地说。
“少他妈废话！搜！”
两个男人持刀逼近。顾清晏突然动了，不退反进，甩棍如毒蛇般刺向当先一人的手腕，同时侧身躲过另一人的劈砍。金属交击，火花迸溅。
素拉也没闲着，抓起地上半截砖头，狠狠砸向另一个想从侧面偷袭的男人。那人猝不及防，被砸中肩膀，痛呼一声。
但对方人多，训练有素。很快顾清晏就陷入围攻，背上挨了一记闷棍，痛得他闷哼一声，动作一滞。一把砍刀趁机向他脖子抹来！
千钧一发之际，天台边缘废弃的水箱后面，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瘦高的黑影，从水箱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沾满污渍的工装，头发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面对着他们。
疤脸男愣了一下，厉声喝问：“谁？!”
那黑影缓缓抬起了头。月光照亮了他的脸——惨白，消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疤脸男。
然后，黑影抬起手，指向疤脸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第……二个……陈文海……触电……15……43……”
声音嘶哑诡异，完全不像活人。
疤脸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像是见了鬼，猛地后退一步：“你……你他妈是谁？！”
他身边的打手们也面露惊惶，不由自主地后退。
黑影不再说话，只是那样指着疤脸男，一步步，僵硬地，向前走来。
“鬼……是鬼！陈文海的鬼魂！”一个打手惊恐地叫起来，竟然转身就跑。
恐慌是会传染的。尤其是这种地方，这种时辰，面对如此诡异的情景。另外两人也绷不住了，跟着向楼梯口逃去。
“回来！都他妈给我回来！那是人装的！”疤脸男又惊又怒，大吼道。但他的手也在抖，显然心里也怕极了。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顾清晏动了！他猛地扑向离他最近、也有些发愣的一个打手，夺过他手中的砍刀，反手架在疤脸男脖子上，同时对那黑影大喊：“走！”
黑影闻声，动作突然不再僵硬，转身就冲向天台另一侧——那里有一道连接隔壁楼顶的、狭窄的铁皮雨棚。
“你……”疤脸男又惊又怒，想反抗，但脖子上的刀刃紧了紧。
“让你的人都滚！”顾清晏低吼。
疤脸男咬牙，对剩下两个犹豫的打手吼道：“滚！都滚下去！”
那两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下楼梯。
顾清晏架着疤脸男，示意素拉先走。素拉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跑到天台边缘、正试图跨越雨棚的黑影，咬了咬牙，跟着顾清晏，缓缓退向那侧。
“东西……到底在不在你们身上？”疤脸男喘着粗气问。
“在，也不会给你。”顾清晏冷笑，“告诉猜曼，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退到边缘，顾清晏猛地将疤脸男向前一推，同时转身，和素拉一起冲向那道狭窄的雨棚。疤脸男踉跄几步，再想追时，两人已经跑到了雨棚中间。
雨棚锈蚀严重，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塌。他们不敢停留，拼命跑到对面楼顶，头也不回地冲下楼梯。
一直跑到二楼，才敢停下喘息。楼下传来疤脸男气急败坏的吼叫和隐约的追赶声，但似乎被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刚才……那个人……”素拉惊魂未定，喘着气问。
“不知道是谁，但他救了我们。”顾清晏也心有余悸。那人的出现和表演太过逼真，连他都有一瞬间的恍惚。“先离开这里！”
他们不敢原路返回，在迷宫般的废弃宿舍楼里穿梭，凭着记忆和周律师地图的指引，绕了一个大圈，终于再次接近河边的那片树林。
身后，工厂方向传来零星的呼喊和手电光，但距离已远。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树林的前一刻，旁边一堆废弃建材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
“这边。”
两人一惊，摆出防御姿态。
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正是刚才天台上的那个“黑影”。此刻近距离看，他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脸上脏污，但眼神清亮锐利，完全没有之前的诡异呆滞。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工装，但顾清晏眼尖地发现，他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旧的、黑色塑胶表带的卡西欧电子表。
“你……你是谁？”素拉警惕地问。
男人没回答，只是快速说：“猜曼的人正在搜河岸，老码头那边去不了了。跟我来，我知道另一个地方能上船。”
顾清晏和素拉对视一眼，此刻别无选择。这男人刚才毕竟帮了他们。
“走。”顾清晏点头。
男人转身，熟门熟路地钻入树林更深处，动作轻巧得像只猫。两人紧跟其后。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更隐蔽的河湾，岸边拴着一条带篷的小舢板。
“上船。”男人解开缆绳，自己先跳了上去，拿起船桨。
顾清晏和素拉上船，舢板轻轻离岸，滑入河道中央，顺流而下。男人沉默地划着桨，直到彻底远离工厂区域，周围只剩下水声和虫鸣，他才似乎松了口气，速度慢了下来。
“谢谢。”顾清晏率先开口，目光紧盯着他，“现在能告诉我们，你是谁了吗？”
男人停下划桨的动作，抬起头，月光照亮了他消瘦但轮廓清晰的脸。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饱经风霜，眼神里有种深沉的疲惫和……哀伤。
他没有看顾清晏，而是看向了素拉，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
“素拉……你都长这么大了。”
素拉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小船剧烈摇晃了一下。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男人的脸，仿佛要从那满脸的尘垢和岁月的痕迹中，辨认出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轮廓。
“……哥？”她颤抖着，不敢置信地吐出这个字。
男人——乃温，或者说，曾经是乃温的那个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已微微发红。他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