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唐人街时，天已蒙蒙亮。雨停了，街道被洗刷得发亮，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顾清晏没回“拾遗斋”，而是将皮卡停在了隔两条街的一个老旧停车场。他带着素拉，穿过后巷，来到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公寓楼。这里是他租的备用落脚点，除了祖父，没人知道。
开门进屋，是个狭小的一室户，陈设简单，但干净。顾清晏锁好门，拉上厚重的窗帘，这才打开灯。
“暂时安全。”他将背包放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背上的钝痛还在持续，但比在工厂时好些了。
素拉靠在门边，脸色依旧苍白，手臂和手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但看着狼狈。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桌上的背包，仿佛那里装着毒蛇。
顾清晏去浴室找了条干净毛巾和简易药箱出来，递给她：“处理一下。”
素拉沉默地接过，开始清理手臂上的玻璃划伤。动作熟练，显然是惯于处理伤口的人。
顾清晏走到桌边，拉开背包，首先拿出那个从工厂墙缝里掏出的铁盒。冰冷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色泽。他打开盒盖，将里面的三样东西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那张折叠的化验单复印件，那把拴着“327”塑料牌的铜钥匙，以及车间里的七人合影。
他先仔细看化验单。纸张泛黄脆弱，上面盖着“清迈大学环境检测中心”的红色印章。检测项目一栏罗列着十几种化学物质名称，后面的数据触目惊心。除了醒目的“苯胺类化合物超标127倍”，还有“镉超标89倍”、“铅超标76倍”等字样。结论处用红笔写着：“样本水体具有强致癌性及不可逆脏器损伤风险。”
送检人：乃温。日期：1999年8月20日。
“你哥当时知道这事的严重性。”顾清晏说。
素拉包扎好伤口，走过来，拿起化验单，手指微微发抖：“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都没提。”
“也许是为了保护你。”顾清晏拿起那把钥匙，塑料牌上的数字“327”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这钥匙，还有之前塞在相册包裹里的纸条，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你哥的327号储物柜。那里一定有更关键的东西。”
“可宿舍楼已经塌了……”
“塌了不代表进不去，也不代表东西不在了。”顾清晏放下钥匙，拿起那张车间里的合影。照片上，七个人围着一台机器，表情严肃。背景能看见粗大的管道和阀门。“他们就是在那里采样的。这张照片本身，就是证据之一。”
他翻到照片背面，看着那句中文：“1999年8月17日，第三车间，排污口采样。证据确凿。”
“写字的人中文很好。”素拉凑近看，“可能是林素琴？我听说她母亲是华人。”
“有可能。”顾清晏将照片和化验单放在一起，“化验单是8月20日的，采样是8月17日。三天出结果。然后他们做了什么？举报？”
“肯定举报了。不然不会惹来杀身之祸。”素拉声音发冷。
顾清晏又从背包里拿出那本从工厂带回来的、被血浸湿一角的相册，以及林素琴的工牌。他把工牌推到素拉面前。
“看看背面的字。”
素拉拿起工牌，念出那行小字：“‘我知道是谁。明天就去举报。别怕，我们七个人一起，他们不敢怎样。’”她抬头，眼睛发红，“这是她死前一天写的。她知道有内鬼，但还是决定去举报。她相信其他六个人。”
“但其他六个人里，有一个就是她知道的‘是谁’。”顾清晏接口，声音低沉，“那个人出卖了他们。把举报的消息，甚至可能把他们的计划，告诉了工厂老板猜曼。”
“所以第二天，3月12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意外’死了。”素拉握紧了工牌，塑料边缘硌着她的手心，“是灭口。猜曼和他的内鬼，联手清理了所有知情者。”
“除了你哥，乃温。”顾清晏看着她，“他失踪了。为什么？他是内鬼？还是他逃掉了？或者……他被抓了，但还活着，被猜曼控制着？”
“我哥不是内鬼！”素拉猛地抬头，眼神锐利，“他胆小，但正直。他如果知道谁是内鬼，一定会说出来，而不是跟着一起死，或者逃跑！”
“那为什么他还活着？猜曼为什么要留他一个活口？”
素拉被问住了，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顾清晏没有继续逼问。他拿起那本从工厂带回的相册，翻到背面，再次看那行用红墨水写的、戳破相纸的字：
“凶手在我们中间。”
“这字迹，你觉得像谁的？”他问。
素拉仔细辨认，眉头紧锁：“很潦草，很用力……但有些笔画习惯，有点像……像我哥的。可又不完全像，像是极度害怕时写的，手抖得厉害。”
“你哥写的可能性很大。”顾清晏分析，“如果他是目击者，或者察觉了内鬼是谁，在极度恐惧中写下这个，然后想办法藏起了证据——比如这个铁盒。再把线索——钥匙、纸条——用某种方式送出来，希望有一天能真相大白。”
“那本相册呢？为什么有两本？谁寄给我的？又是谁塞到你店里的？”
这也是顾清晏最大的疑问。他拿起自己店里收到的那本相册，对比着工厂带回的那本。除了封底标签不同，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封面烫金花纹磨损的地方都差不多。
“可能你收到的那本，是你哥失踪前寄出，或者托人保管的。而工厂那本，是后来被人放在那里的，为了引导发现者去东墙找铁盒。”顾清晏推测，“但引导我们去工厂的line消息，还有那个电话，又是谁？”
“那个女人声音……说在第三车间等我们。”素拉回忆着，“会不会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那个名字，但都没说出口。那太荒谬了。
顾清晏摇摇头，甩掉不切实际的念头：“不管是谁，对方在帮我们，或者至少，在利用我们揭露真相。我们现在的线索，除了这个铁盒，就是327储物柜。”
“可我们连工厂都差点出不来，现在去宿舍楼，不是自投罗网？”素拉忧虑道，“猜曼的人肯定在到处找我们。”
“我们需要帮手。”顾清晏沉吟片刻，走到床边，从床垫下摸出一部老旧的手机，开机。这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
“你要打给谁？”
“一个也许能帮我们，也值得信任的人。”顾清晏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带着浓重睡意、有些苍老的男声传来，说的是潮州话：“哪位？这么早……”
“周伯，是我，清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睡意全无：“清晏？你怎么用这个号？出什么事了？”
“周伯，我遇到了麻烦，需要您帮忙。电话里不方便细说，是关于……我爸当年的事，可能有关。”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对方说：“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在曼谷待不久了。”
“来我家。现在，小心点。地址你知道。如果发现不对劲，别来。”
“明白。谢谢周伯。”
挂了电话，顾清晏看向素拉：“收拾一下，我们换个地方。我父亲的老朋友，周汉生律师，他或许能帮我们。”
“律师？信得过吗？”
“他替我父亲处理过后事，也是当年少数几个愿意听村民说话的人之一。我父亲信任他。”顾清晏快速将桌上的证据收好，只留下那把327钥匙和林素琴的工牌随身带着，铁盒和相册则藏进了屋里一个隐蔽的墙洞。“我们得分开走，目标小。你先去这个地址附近等着，确认安全再进去。”
他把周律师的地址写给素拉，又交代了暗号——敲门三长两短。
半小时后，两人前一后离开公寓，消失在清晨渐渐苏醒的街道中。

周汉生律师住在曼谷老城区一栋颇有年头的联排别墅里。顾清晏绕了两圈，确认没有可疑的人或车，才上前按照暗号敲门。
门很快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丝绸睡衣的瘦削老人出现在门后，目光锐利地扫了顾清晏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街道，迅速让开身：“进来。”
屋里是典型的老派南洋风格，红木家具，瓷瓶摆设，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旧书的气味。周律师领着顾清晏走进书房，关上门，拉紧了窗帘。
“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书桌后，目光如炬地盯着顾清晏，“你父亲的事？你说清楚。”
顾清晏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了看，才转身，简明扼要地将收到相册、幻觉、工厂探查、遇到素拉、发现铁盒证据的事情说了一遍。他略去了关于照片“活过来”和车间“闹鬼”的细节，只说是发现了不寻常的线索和被人追杀。
周律师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脸色越来越凝重。等顾清晏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泰华合成纤维厂……猜曼·颂提猜……二十四年了，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周伯，您知道这件事？”顾清晏心中一紧。
“知道一些，但不多。”周律师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顾清晏，“你父亲，还有村里那三十几个人得的病，我一直怀疑跟那家厂有关。但当年，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环保局的检测报告是达标的，警察不受理，报纸不敢登。猜曼那时就已经手眼通天了。”
“我们有证据了。”顾清晏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叠的化验单复印件，轻轻推到周律师面前。
周律师拿起化验单，对着灯光仔细看，手指微微颤抖。许久，他才放下，摘下眼镜，用力闭了闭眼。
“这是……致命的证据。如果当年有这个，猜曼早就完了。”他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顾清晏，“但清晏，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份证据当年没出现？为什么六个知情人同一天全死了，唯独这份东西留了下来，还在二十四年后，以这么诡异的方式到了你手里？”
顾清晏沉默。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有人在布局。”周律师缓缓说，“用这份证据，用那本相册，把你，还有乃温的妹妹，引到这件事里。对方知道你的背景，知道素拉在追查，知道你们一定会咬住不放。”
“目的是什么？扳倒猜曼？”
“或许。但更可能是复仇。”周律师目光深远，“用你们的手，完成他二十四年没能完成的复仇。这个人，对猜曼，对当年的事，恨意极深。而且，他很可能就在那七个人当中。”
“乃温？”
“或者……别的‘死人’。”周律师的话让书房温度骤降。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素拉。
顾清晏去开门，素拉闪身进来，看到周律师，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乃温的妹妹，素拉。”顾清晏介绍。
周律师打量了素拉一番，目光在她脸上的疤上停留了一瞬，叹息道：“孩子，你受苦了。你哥哥的事，我很遗憾。”
“周律师，您能帮我们吗？”素拉急切地问，“我们找到了证据，但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猜曼的人在找我们，我们连去327储物柜看一眼都难。”
周律师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然后停在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档案夹。
“猜曼·颂提猜，今年六十八岁。泰华合成纤维厂关闭后，他转型做建材和房地产，现在是北榄府有头有脸的商人，商会副会长，慈善家。他捐钱修庙，资助警察局，和不少政要关系密切。”周律师翻着档案，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他的保护伞，是前警察局长巴颂·詹隆，现在已经退休，但在警界势力根深蒂固。巴颂的女婿，现在是曼谷某区的副警监。”
他合上档案，看向顾清晏和素拉：“你们手里的证据，足够让猜曼身败名裂，甚至坐牢。但前提是，它能被送到不受猜曼和巴颂影响的人手里，并且公开。在泰国，这很难。非常难。”
“那就送到国外去！给国际媒体！”素拉激动地说。
“可以。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渠道。而且，猜曼一旦知道证据外流，第一反应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销毁证据源头——也就是你们。”周律师目光严厉，“在那之前，你们必须藏好，保护好自己。死人是没法出庭作证的。”
顾清晏握紧了口袋里的327钥匙：“但储物柜里的东西，可能是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内鬼的身份，或者猜曼指使杀人的直接证据。我们得拿到它。”
周律师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327储物柜，我可以想办法查查当年的宿舍楼结构图，看有没有别的办法进去。但你们不能去。我找人去。”
“不行！”素拉脱口而出，“那是我哥的东西，我必须亲自去！”
“太危险了，孩子。”
“周伯，”顾清晏开口，“我们小心一点，趁夜进去，拿了就走。我们有钥匙，知道确切位置，比别人快。而且……”他顿了顿，“我总觉得，这件事我们必须自己去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
他说的是那种诡异的直觉，无法解释。周律师看了他一会儿，似乎从他眼中读懂了什么，最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
“好吧。但我得安排一下，引开可能的眼线。而且，你们不能直接去工厂宿舍区。猜曼肯定在那里布了人。”周律师走回书桌，拿出一张曼谷老地图，在上面指点着，“工厂后面有条河，当年排污就是排进那条河。河上游有个废弃的小码头，距离宿舍楼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但被树林挡着，很隐蔽。可以从那里绕过去。”
他迅速写下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去找这个叫‘阿赞’的船夫，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他会用船送你们到码头附近。记住，凌晨三点行动，天亮前必须离开。不管找没找到东西。”
顾清晏和素拉郑重地点头。
“还有，”周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两部老式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那种，“用这个联系。用完就处理掉。别回家，别用原来的手机。今晚之前，你们就待在我这里，哪里也别去。”
安排妥当，周律师让佣人带素拉去客房休息。顾清晏则留在书房，他还有话想问。
“周伯，您刚才说，布局的人可能在‘死人’里。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周律师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架另一边，取下一个相框，递给顾清晏。相框里是张黑白合影，几个年轻人站在田埂上，笑容质朴。顾清晏一眼认出了年轻时的父亲，站在最边上，瘦削，但眼神明亮。他旁边站着的，就是年轻时的周汉生。
“这张照片，是1975年拍的。那时候，我，你父亲，还有村里几个年轻人，都想做点事，改变村子贫穷的样子。”周律师指着照片上一个眉眼和善的男人，“他叫阿南，是我们当中最有想法的一个。后来他去城里打工，进了泰华合成纤维厂，从工人做到小主管。1998年，他偷偷告诉我，厂里排污有问题，他良心不安。我让他收集证据，但他很快就被调去了清迈的分厂，接着就传来他‘工伤去世’的消息。厂里赔了一笔钱，事情就完了。”
周律师的声音很平静，但顾清晏听出了深埋的痛苦和愤怒。
“阿南有个儿子，当时才十岁。他失踪了。有人说他被送去外地亲戚家了，也有人说他掉进河里淹死了，尸体都没找到。”周律师看着顾清晏，“那孩子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他右眼角，有一道和你很像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顾清晏如遭雷击，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右眼角的疤痕。
“我父亲……从来没提过……”他声音干涩。
“你父亲收养你的时候，你发着高烧，昏迷不醒，身上只有一张写着你出生日期的字条。他把你当亲儿子养，有些事，也许他觉得不告诉你更好。”周律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清晏，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你父亲对你的爱是真的。他现在不在了，但你想为他，为村里那些枉死的人讨个公道，这没错。只是……一定要小心。猜曼和巴颂，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顾清晏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心中五味杂陈。但很快，一种更清晰的决心压倒了混乱。他是谁的儿子或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现在该做什么。
“我明白了，周伯。我们会小心的。”
“去休息吧。晚上还有硬仗要打。”
顾清晏离开书房，却没有去客房，而是走到别墅安静的阳台上。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城市在下方喧嚣。他摸着口袋里的327钥匙，又想起那本诡异的相册和林素琴工牌背后的字。
“我知道是谁。”
林素琴知道内鬼是谁。她相信其他六个人，但其中有一个背叛了她，背叛了他们所有人。
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吗？是以什么身份活着？
猜曼的保护伞巴颂，前警察局长，他的女婿现在是副警监……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仅是贪婪的商人，还有腐烂的权力保护网。
但铁盒里的证据，加上327储物柜里可能的东西，或许能撕开这张网。
顾清晏右眼角的旧疤，又开始隐隐发热，仿佛在回应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