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晃了晃,柱子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
陈玄的睫毛轻轻抖了抖,慢慢睁开了眼睛。乐声又响了起来,舞姬的脚步踩在青砖上,比刚才快了一些。空气里有酒味,还有脂粉香,但他闻到了一丝铁锈味。那是刀出鞘后没擦干净的味道。
他的额头贴着柱子,冰凉。脑袋很沉,像被人打过,但这不是喝醉的。他是装的。他动了动手指,枪还在腿边,手心已经出了汗。
“醒了?”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
陈玄抬头,看见董卓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酒杯。他眼神不像之前那么凶,嘴角还有一点笑,像是等着看什么好戏。
“属下……失态了。”陈玄撑着地站起来,脚步有点不稳。他抬手揉了揉额头,顺手遮住脸,压低呼吸。心跳快了一下,他又把它压下去。
侍从递来一碗温水。他接过来,漱了口,吐掉。水滴落在靴子上,留下一片深色。
“喝多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不记得说了什么。”
董卓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指轻轻敲着杯子。
鼓声突然停了。舞姬退到角落。厅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声音。
“你知道昨天西营换了多少队人吗?”董卓开口,语气很平常,像在问天气。
陈玄低下头。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也在意料之中。西营换防是机密,亲卫不该知道。说不知道,显得疏远;说知道,就是越权。
他停了两秒才回答:“属下只管自己的职责,不清楚全局。”他又顿了顿,“要是董公问的是亲卫值班时间,我能说出三班的时间安排。”
他弯腰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需要我汇报吗?”
这话一出,就把问题推了回去。既守规矩,又不显得推脱。如果董卓真想知道,自然会有正式流程,不会在这种场合随口问。
董卓眯了下眼,没笑也没发火。
“李傕的部队最近为什么调去北门?”他又问,声音低了些。
陈玄心里一紧。李傕是董卓的心腹,调动本不该有问题。可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陷阱——如果说不知道,显得孤陋寡闻;如果说理由,可能和真实情况对不上。
他正色道:“军队调动应该由军令司发文。我要是乱说,会坏军纪。”他又加了一句,“请董公告诉我消息来源,我去查清楚再回话。”
还是把球踢回去。“规矩”是他现在最硬的挡箭牌。
董卓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盯着陈玄,想看他有没有躲闪的眼神。可陈玄站得直,眼睛朝下,只有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水。
“你还挺懂规矩。”董卓终于开口,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陈玄不接话,就站着。
“王允家门口,常有个穿黑衣服的人进出。”董卓换了话题,语速慢了,“你巡逻东廊的时候,见过吗?”
这一句像刀一样刺过来。
王允!这个名字让陈玄脑子一震。但他脸上没变,反而皱眉,好像在回想。
“晚上太黑,看不清脸。”他慢慢说,“要是真有人,可能是送药的仆人?王司徒年纪大了,经常有大夫来往。”
他说得很自然,像随便猜的。既没有否认黑衣人存在,也没有承认自己知道。用“大夫”解释,堵住了追问的路。
董卓盯着他,看了十秒。
厅里没人敢动。连端酒的人都停在半空。
“你刚刚喝醉了,喊忠心。”董卓忽然说,声音低沉,“平时一句话都不多说的人,怎么突然表忠?”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陈玄早就想到这一问。他不慌,苦笑了一声,摇头。
“喝多了,丢了脸。想起来,很羞愧。”他低头,声音低了,“要不是董公宽宏大量,我早该被罚了。”
他主动认错,态度更低。
“猛将也有豪气的时候,一点小错不算什么。”董卓笑了,举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音乐又响起来。舞姬重新进来,红袖飞舞。
陈玄接过酒,没喝。手指捏着杯壁,感受着粗糙的陶土。他知道,这场试探还没完。董卓虽然笑了,但眼角还在看他,像猎人看着刚进笼子的动物。
他低下眼睛,藏起眼里的冷意。
刚才三个问题,步步都是陷阱。西营换防,是看他知不知道军情;李傕调动,是试他对核心部署了解多少;黑衣人的问题,才是真正的圈套——王允是老臣,表面听话,其实和董卓不合。派人监视很正常。但如果他反应太大,或者急着撇清,就会露馅。
他答得很小心。不显得无知,也不显得知情。每句话都围着“规矩”“职责”转,把自己变成一个忠诚又守本分的亲卫。
董卓暂时信了。但不会全信。
陈玄明白。这种人一旦起疑,就像野草,剪不完,烧不死。
他端着酒杯,站在西边原来的位置,长枪靠在腿边。袖子里的短刀贴着手臂,冰凉。
宴会继续。笑声多了起来。有人划拳,有人劝酒。但陈玄知道,这些笑声里藏着耳朵,每一句闲聊都可能是新的试探。
他不动。不笑。不主动敬酒。别人敬他时,他才举杯,抿一口就放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这场宴会快结束了,要么他走,要么留下等。突然,董卓问他:“陈玄,你今晚值班?”
董卓挥了挥手:“去吧。”
他走出大厅。夜里石板湿漉漉的。廊下的亲卫见他出来,赶紧跟上。
他走向东廊,目光平静,背挺得笔直。
袖子里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他知道,监视不会放松,只会更严。
没人注意到府墙一角的瓦松动了。那是他进来时踩过的地方。他也记得,时间只剩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