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刹那,办公室里连精密的空气净化器都似凝滞了一瞬。
极致的安静,粘稠得让人窒息。
裴烬倚在椅背上的姿势未变,可江稚鱼捕捉到了他桌上交叠十指骤然收紧的微动作。
细微,却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瞳孔骤然缩紧,像被强光刺痛的蛰伏猛兽。
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第一次染上毫无防备的错愕。
不是往日掌控全局的审视,也不是几分玩味的打量。
是纯粹的猝不及防,是心底隐秘被骤然戳破的震动。
刘安国。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钝针,从记忆最深最暗的角落被硬生生扯出,带着刺骨的钝痛。
过往数年,他动用裴家全部势力,彻查母亲失踪一案。
社交圈、医疗档案、行程轨迹,卷宗堆得一人多高,上百个相关人等逐一排查。
从主治大夫到庭院花匠,无一遗漏,唯独没有刘安国三个字。
此人像被时光抹去痕迹的幽灵,游离在所有线索之外,隐秘得近乎不存在。
可偏偏,这个深埋阴影里的名字,被江稚鱼如此轻描淡写,一字不差说了出来。
【赌对了!】
江稚鱼将他眼底瞬间失控的神色尽收眼底,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她抛出的这枚深水炸弹,精准击穿了裴烬心底最坚固的防线。
面上依旧云淡风轻,还带着几分懵懂无辜。
微微歪头,纤长指尖轻敲桌面,故作追忆,语气漫不经心:
“前几天在家翻旧报纸,偶然在医疗专栏角落看到的,好像是学术研讨会报道,觉得耳熟,就记下了。”
把信息来源推给偶然巧合,不露破绽,无从深究。
心底却飞速翻涌,像调取内置数据库:
【刘安国,裴烬母亲当年隐性抑郁症的助理主治医。职位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
【被裴家死对头林家重金收买,暗中篡改诊疗记录,把普通产后抑郁,伪造成遗传性精神绝症。】
【就是这份假诊断,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为不拖累家族、不连累年幼的裴烬,她选择悄然离家,从此人间蒸发。】
【这老东西拿了封口费就改名换姓,化名李伟,在城南开了家私人心理诊所。打着治愈焦虑的幌子,私下搞催眠诊疗,日子过得安稳滋润。】
江稚鱼的内心独白条理清晰,细节分毫毕现。
经由那枚微型耳机,一字不落,尽数落进裴烬耳中。
他已然没必要再盘问她如何知晓“李伟”这个化名。
听到这一连串精准到可怕的隐秘内情时,所有质疑都显得多余又愚蠢。
他彻底确定——
江稚鱼的脑子里,藏着一部能窥见过往、预知隐秘的未来史书。
裴烬沉默不语,甚至懒得再给她一个多余眼神。
猛地抓起桌上内线电话,动作凌厉带风,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
电话接通,他嗓音冷冽如冰,只掷出四字:
“去查,李伟。”
干脆利落,挂断不过三秒,冷酷到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办公室再度沉入死寂。
裴烬缓缓抬眼,重新望向江稚鱼。
此刻他的目光,已然彻底换了层次。
从前,江稚鱼于他,只是有趣、可利用、可供把玩的珍奇藏品。
而今,她成了能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手握自己命运隐秘、深不可测的对等合作者。
语气郑重,字字沉稳:
“若信息属实,你可以提一个要求。任何要求。”
这不是客套,是身居上位者以自身信誉立下的重诺,千金不移。
江稚鱼心头微跳,脸上却恰到好处漾起几分慵懒疲惫。
摆摆手,身子懒懒靠回椅背,一副随口一提、不愿惹麻烦的躺平姿态。
还秀气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泪花:
“不用什么要求。能让我现在回家补个回笼觉,就是最好的奖励了。”
说着慢悠悠起身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抛出重磅隐秘的人不是她,依旧是那个只想摆烂摸鱼的江稚鱼。
转身欲走,心底盘算却无比清醒:
【傻子才不要。】
【等他核实完,我第一件事,就是让他立刻解除对我家人的心声监听。】
【我自己内心被直播社死就算了,算我牺牲小我。】
【要是连我爸我哥的心思都被扒得一干二净,家里直接变修罗场,绝对不行。】
【这事了结,必须堵上这个致命漏洞。】
江稚鱼拉开厚重办公室门,头也不回走出裴氏集团大厦。
正午阳光刺眼,她下意识眯起眼眸。
大厦前喷泉折射七彩光斑,街道车水马龙,尘世依旧喧嚣如常。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宾利早已静静等候。
她刚踏出大门,车门立刻推开。
江亦辰快步穿过人行道,拦在她身前。
眼下青黑浓重,显然一夜未眠。昂贵手工西装褶皱凌乱,往日意气风发的江家大少,此刻憔悴又狼狈。
眼神复杂交织,担忧、愧疚,还有深深的无力挫败。
“你和他……都谈了什么?”他嗓音沙哑干涩。
江稚鱼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毫无波澜,语气平静:“谈合作。”
“合作?”江亦辰自嘲一笑,眼底满是焦虑,“小鱼,你根本不知道裴烬是什么人。与虎谋皮,最后只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总好过被自家人转手卖掉。”江稚鱼淡淡回了一句。
一句话,像无形耳光,扇得江亦辰瞬间血色褪尽,僵在原地,难堪至极。
尴尬对峙间,口袋手机忽然震动。
拿出一看,来电赫然是裴烬私人号码。
她当着江亦辰的面,坦然按下接听。
听筒那头,裴烬的声音压抑着难掩的激动与微颤,简短却重若千钧:
“找到了。”
“李伟就是刘安国,城南心理诊所,人已经被控制。”
“说出你的要求。”
江稚鱼握着冰凉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抬眸越过听筒,看向面前脸色煞白、满眼焦急不解的亲哥。
阳光拉长她纤细的背影。
这一刻,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
自己不再是任人摆布的炮灰,不再是只能在心底吐槽的旁观者。
她已然握住了改写命运的筹码。
江稚鱼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对着电话缓缓开口:
“我只有一个要求。立刻撤掉所有针对江家所有人的心声监听,从今往后,不准再窥探我和我家人的任何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