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面色惨白如纸的梦蝶，沙哑嗓音裹着几分意犹未尽的慵懒，淡淡开口：
“味道不错，就是量太少，不够下酒。”
这话像一柄凝着寒冰的利刃，直直扎进梦蝶心底最骄傲的地方。
量太少？
她引以为傲、足以击溃通神境强者神魂的【心魔之魇】，在这人嘴里，竟只是一杯凑不上兴致的开胃冷碟？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羞辱，而是从生命层次上，彻彻底底的俯瞰与蔑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梦蝶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瞬间扭曲，极致的难以置信，混杂着疯狂与恐惧，爬满脸庞。
她想不通，自己的幻术怎会轻易失效。
更想不通，对方为何能闯入她构筑的精神领域，还反客为主，肆意践踏她的本源法则。
她不肯认输。
“你定是依仗秘宝护住神魂！”少女发出尖利刺耳的嘶吼，强行压下神魂反噬的撕裂剧痛，再度催动本源瞳术，“我撕碎你的依仗！让你好好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噩梦！”
“幻梦……深渊！”
嗡的一声震颤，空气陡然凝滞。
她本就隐隐溢血的眼瞳里，无数破碎蝶影疯狂旋绕，气息狂暴混乱，酝酿出比【心魔之魇】更幽深、更绝望的终极幻境。
这是燃烧自身部分神魂本源换来的禁术，专为镇压顶尖强者而生。
可面对这足以掀翻神魂、崩碎心神的精神风暴，林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嘴角那抹淡淡的玩味笑意，分毫未敛。
他就静静看着她。
眼神淡漠疏离，宛若九天神明俯瞰蝼蚁，看着对方拼尽所有力气，上演一场徒劳又滑稽的挣扎。
这种全然的无视，比任何凌厉反击都更让人崩溃。
梦蝶倾尽本源倾泻精神力，可所有力量冲到林烬身前三尺，便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消散，连半分涟漪都掀不起来。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她能清晰感知，自身神魂本源正在飞速枯竭，可对面那人，自始至终云淡风轻，毫发无伤。
就在她心神濒临溃散之际，林烬终于动了。
缓缓抬起右手，修长食指轻轻竖起。
一缕比星辰更璀璨、比月华更纯净的金色气息，在指尖悠悠萦绕升腾。
这缕金光，正是方才吞噬她心魔幻境后，熔炼出的最精纯魂髓本源。
源自她，却又层层超脱，自带碾压级的本源压制之力。
“还给你。”
林烬薄唇轻启，吐出冰冷两字。
指尖轻轻一弹。
那缕金光没有凌厉杀机，没有破空之势，只如一片轻柔鸿毛，悠悠飘向梦蝶。
它不像攻击，更像一把精准无比的钥匙，一柄能撬开精神魔盒的引信。
金色气息触碰到梦蝶的刹那，她本就因强催禁术濒临崩毁的精神世界，瞬间被彻底引爆。
轰！
一声无形惊雷，只在她魂海深处轰然炸响。
本该袭杀林烬的幻术反噬，被这缕同源气息精准牵引，以百倍千倍的狂暴力道，尽数倒灌回她自身神魂。
“啊——！”
凄厉惨叫划破整条灰色长街，刺耳得不似人声。
梦蝶猛地捂住双眼，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从指缝间汹涌滚落。
她毕生依仗的幻术，彻底失控反噬。
眼前景象剧变，她不再是高高在上、执掌众生梦境的幻梦蝶。
反倒被囚进一座由无数碎镜堆砌的无边牢笼，四面都是自己的影子。
每一块镜面里，都映出截然不同的她。
有的挂着惯有的天真笑容，语气甜腻却字字淬毒：废物，连个凡人都奈何不得，怎么不去死？
有的满眼血泪，发出和她此刻一样的凄厉哀嚎，极尽嘲讽；
还有无数镜中人面露狞笑，苍白手掌穿透镜面，朝着她狠狠抓来，要将她撕裂撕碎。
“滚开！都给我滚开！”
梦蝶的精神防线彻底崩塌，自身神魂被亲手缔造的无尽噩梦，彻底淹没吞噬。
噗通一声。
娇小身躯重重瘫倒在地，双眼翻白，口吐白沫，浑身剧烈抽搐，神智彻底错乱疯癫。
令整个幽冥鬼市闻之色变的幻术使者，就此废掉。
栽在自己的术法里，被自己的心魔生生反噬。
同一时刻，幽冥鬼市中央圣殿。
魂晶王座之上，九幽圣君猛地豁然起身。
笼罩在阴影中的面容，第一次掀起剧烈波澜。
由纯粹神魂凝聚的伟岸身躯，都泛起刹那动荡，仿佛遭无形巨力狠狠冲撞。
方才借着与梦蝶的神魂羁绊，他同步窥见了全程，甚至切身感应到了那股诡异规则。
他清楚感知到，滔天精神风暴在林烬身前无声消融的诡异。
更看清了最后那缕金色气息的玄妙。
不靠魂术，不借阵法，不倚秘宝。
只凭一缕提纯同源的魂髓，便精准点破梦蝶精神世界最脆弱的节点，顺势引爆全盘心魔反噬。
这根本不是寻常修士的术法比拼。
是对痛苦、恐惧、神魂本源的极致洞悉与掌控，早已超脱术的桎梏，触碰到了凌驾世间规则的本源之道。
一个看似凡躯境的人类，神魂底蕴看似平平，却拥有这般逆天之能。
千百年来古井无波的心境，第一次掀起惊涛骇浪。
他终于幡然醒悟。
闯入鬼市后花园的，从不是什么可供把玩的异虫。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凡人皮囊，蛰伏潜藏的洪荒巨兽。
鬼市街角，死寂笼罩全场。
所有怨魂如同被定身，僵在原地，惊恐看着地上抽搐疯癫的梦蝶，又望向依旧盘膝静坐、神情淡漠的黑衣青年。
深入骨髓的恐惧，化作一张无形大网，将每一缕魂体牢牢困住，不敢妄动分毫。
林烬懒得再多看地上的梦蝶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只聒噪蚊虫。
缓缓抬眸，目光穿透层层阴冷浓雾，精准落向鬼市最中央那座隐在迷雾里的巍峨圣殿。
他随手拿起摊位旁一只老旧破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一大口。
辛辣酒液滑入喉间，漫开一缕久违的暖意。
放下葫芦，隔着遥遥空间，朝着圣殿方向，缓缓举杯。
在九幽圣君又惊又怒、满心忌惮的注视下，林烬嘴角勾起一抹极具侵略性的挑衅笑意。
唇瓣微动，无声用口型吐出几字：
“你的，我也要尝尝。”
话音落的瞬间，幽冥鬼市上空，终年不变的铅灰色浓雾，骤然疯狂翻涌、奔啸震荡，整片天地气机，陡然凝重到了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