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十万块的诱惑
一
二豆蹲在工厂宿舍的公共厕所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今年十九岁，一米七三的个子，瘦得像根竹竿，套在身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空荡荡地晃荡着。他的脸是那种扔在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单眼皮，小眼睛，鼻梁不高不低，嘴唇偏薄，唯一有点特点的是左边眉毛中间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他妈说这是"聪明痣"，可他从小到大没觉得自己聪明过。
此刻，他那张普通的脸上写满了愁容。缴费单上的数字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住院押金，一万八。
"又不够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像一道闪电劈在钢化膜上。微信余额：327.6元。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缴费单折成小块塞进裤兜，站起身来。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他掏出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豆豆啊，你爸今天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你那边怎么样？钱够不够？不够妈想办法……"
二豆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语音键。他知道母亲说的"想办法"是什么意思——去亲戚家借钱，去邻居家借钱，去一切能开口的地方借钱。去年父亲查出肝硬化，母亲查出糖尿病，这个家就像一艘漏了底的船，他拼命地往外舀水，可水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妈，我有钱，你别操心。"他打字回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我这边工厂效益好，老板刚发了奖金。"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塞回裤兜，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三月的春风带着一股工业区的铁锈味，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舞。
"二豆！二豆！"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二豆回头，看见同宿舍的老王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老王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肚子圆得像口锅，走起路来身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咋了王哥？"二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老王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二豆差点没站稳。"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啥好消息？"
"放假！放一个月大假！"老王兴奋得满脸通红，唾沫星子喷了二豆一脸，"老板说了，订单少，全厂放假一个月，基本工资照发！"
二豆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放假一个月。基本工资照发。这听起来像是好事，可对于二豆来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他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几百块生活费，全部寄回家。基本工资？那才两千出头，连父亲的药费都不够。
"王哥……这……"
"咋了？不高兴？"老王瞪大眼睛，"你小子是不是傻？白拿一个月工资还不高兴？"
二豆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总不能跟老王说，他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
老王看他脸色不对，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年轻人别愁眉苦脸的。放假了正好休息休息，找女朋友去！你小子都十九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像话吗？"
二豆苦笑。找女朋友？他连请人家吃顿麻辣烫都要掂量掂量钱包。
"走了走了，收拾东西去！"老王哼着小曲儿走了，留下二豆一个人站在厕所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缴费单。
他回到宿舍，八人间的上下铺，他的床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床上铺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格子被单，枕头套边都磨出了毛边。他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零钱和几张银行卡。
他一张一张地数。工商银行卡：余额847.32元。农业银行卡：余额126.50元。微信零钱：327.60元。现金：156元。
总计：1457.42元。
他盯着这个数字，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父亲的下一次化疗，母亲的胰岛素，下个月的房租……每一项都是一座山，而他手里只有这么一点点土。
"得想办法……"他咬着下唇，牙齿在嘴唇上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必须想办法……"
他把铁盒子塞回枕头底下，躺平，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床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明星海报，是一个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女明星，笑容灿烂得刺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群消息。工厂的大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招聘信息。
"【急招】景区探险志愿者测试任务！500公里探险路线，为期一个月！成功到达终点并完成评价建议者，奖励人民币10万元！包吃住！"
二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十万？十万块？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那条消息，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某知名景区为完善旅游路线，现招募志愿者参与500公里探险测试。要求：身体健康，年龄18-35岁，能吃苦耐劳。任务内容：按照指定路线完成探险，记录沿途情况，与景区NPC互动并给出评价建议。奖励：成功到达终点者，奖励人民币10万元。时间：一个月。食宿：景区统一安排。"
二豆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十万块。有了这十万块，父亲的化疗费有着落了，母亲的胰岛素有着落了，他还能给家里换一台新电视，给母亲买一件像样的衣服……
他几乎是颤抖着拨通了招聘电话。
"喂？您好，我想报名参加景区探险志愿者……"
"好的，请提供您的姓名、年龄、身份证号……"
"我叫二豆，十九岁，身份证号是……"
"好的，二豆先生。请问您有探险经验吗？"
"我……我在老家爬过山……"二豆的声音越来越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没关系，这个任务对经验要求不高。主要考验的是毅力和观察力。您确定要报名吗？"
"确定！我确定！"二豆的声音陡然提高，把隔壁床正在睡觉的小李吓了一跳。
"好的，报名成功。请您于本周五上午九点，到景区游客中心集合。届时会有工作人员为您详细讲解任务内容。请携带身份证和换洗衣物。"
"好的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二豆攥着手机，在宿舍里转了三圈，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咧开嘴笑了。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小李从被窝里探出头，睡眼惺忪："二豆，你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还厉害！"二豆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曜石，"我要去参加景区探险，奖励十万块！"
"十万？"小李一下子清醒了，"真的假的？"
"真的！官方发布的！"
小李坐起来，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那我也去！"
"你也去？"
"废话！十万块啊！我干一年才挣多少？"小李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二豆床边，"快，把报名信息给我看看！"
二豆把手机递过去。小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500公里……一个月……每天要走十几公里啊……"
"十几公里怕啥？"二豆拍了拍胸脯，"我在老家干农活，一天走二三十公里都不带喘的！"
小李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被"十万块"三个字冲昏了头脑。"行！我也报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工厂里传开。不到半天，报名的人就挤满了宿舍楼道。最终，景区方面筛选了四个人参加这次测试——二豆、小李，还有两个外厂来的年轻人。
一个叫阿杰，二十四岁，体育学院毕业的，一米八五的大个子，肌肉虬结，走路带风。他穿着一身专业的户外装备，登山靴、冲锋衣、登山杖，一样不少，看起来像个专业的探险家。
另一个叫大伟，二十七岁，胖乎乎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装满了各种电子设备和零食，走起路来包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四个人在景区游客中心集合的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二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黑色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开了胶的运动鞋。他的背包是工厂发的劳保包，绿色的帆布，上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大字。
阿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兄弟，你这是来郊游的？"
二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备，脸微微一红："我……我就这些……"
"没事没事，"阿杰摆摆手，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反正也不是真的探险，就是走走路，聊聊天，简单得很。"
大伟推了推眼镜，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二豆："喝点水吧，今天太阳大。"
二豆感激地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很凉，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让他精神一振。
"谢谢啊。"
"不客气。"大伟笑了笑，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叫大伟，做IT的。你呢？"
"我叫二豆，在工厂打工。"
"二豆？"阿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名字挺……接地气的。"
二豆的脸更红了，但他没有反驳。名字是爷爷起的，说贱名好养活。他从小叫到大，早就习惯了。
"行了行了，别笑了。"小李站出来打圆场，"名字就是个代号，重要的是能不能完成任务，拿到那十万块！"
提到十万块，四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景区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导游"的工牌。她笑容甜美，声音清脆："欢迎大家参加本次景区探险志愿者测试任务。我是你们的工作人员小周。接下来，我为大家发放任务说明书和装备。"
她给每个人发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任务说明书、一张景区地图、一个对讲机、一个急救包和一瓶水。
"任务很简单，"小周解释道，"你们需要沿着指定路线，在一个月内完成500公里的探险。沿途会有我们的工作人员扮演的NPC，你们需要与他们互动，记录他们的服务情况，并在到达终点后提交一份详细的评价报告。报告质量将直接影响你们的最终奖励。"
"NPC？"二豆挠了挠头，"就是游戏里那种？"
"对，类似。"小周笑了笑，"他们会扮演各种角色，比如路人、店主、村民等等。你们需要观察他们的表现，给出客观评价。"
二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了，大家打开说明书，看看路线吧。"
四个人围在一起，拆开牛皮纸袋。
说明书很简单，就一页纸。上面画着一条笔直的线，从起点延伸到终点，标注着"500公里"的字样。线的两侧画着一些小图标，代表沿途的景点和NPC服务点。
"就这么简单？"阿杰挑了挑眉，"一条直线？"
"对，"小周点头，"路线设计得很清晰，你们只需要沿着主干道走就可以了。每天走十几公里，很轻松。"
"那NPC呢？"大伟推了推眼镜，"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
"NPC会主动与你们搭话，"小周说，"比如问你们吃饭了没有，工作好不好，天气怎么样之类的。你们正常回应就行，然后观察他们的服务态度和专业程度，记录下来。"
二豆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他虽然学历不高，但记东西很快。他把说明书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好了，大家准备好了吗？"小周拍了拍手，"准备好就可以出发了。祝你们一路顺利！"
四个人背着各自的背包，踏上了探险之路。
起初的路段很平坦，是景区修好的石板路，两侧种满了花草树木，风景宜人。阿杰走在最前面，步伐矫健，时不时回头催促后面的人快点。
"快点快点！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哪走得完？"
"急啥？"小李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不是有三十天吗？"
"你懂什么？"阿杰翻了个白眼，"早点到终点，早点拿钱！"
大伟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二豆走在最后，他的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四周，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遇到了第一个NPC。
那是一个穿着古装的老头，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看见他们过来，老头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几位客官，从何而来啊？"
二豆一愣，心想这NPC还挺入戏。他刚要开口，阿杰已经抢先一步走了上去。
"大爷，我们是参加探险的志愿者。您这服务……呃，挺有特色的。"
老头捋了捋胡须，笑呵呵地说："老夫在此等候多时了。几位客官，可曾用膳？"
"用膳？"阿杰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哦，您是说吃饭啊？吃了吃了，早上吃的包子。"
老头点点头，又问："今日天气甚好，几位客官可觉得燥热？"
"不热不热，有风，挺凉快的。"阿杰应付了几句，然后在笔记本上草草记了几笔，"行了，评价完毕，走吧。"
二豆跟在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老头正笑眯眯地目送他们离开，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古怪？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接下来的路程大同小异。每隔一段距离，就会遇到一个NPC，穿着各式各样的古装，说着文绉绉的话。阿杰每次都是应付几句就匆匆离开，大伟则认真地记录每一个细节，小李偶尔会和NPC开几句玩笑，二豆总是默默地观察，默默地记录。
第一天，他们走了十五公里，在景区安排的营地住下。营地是帐篷，四个人挤在一个大帐篷里，吃着景区提供的自热米饭。
"这任务也太简单了吧？"阿杰躺在睡袋里，双手枕在脑后，"走走路，聊聊天，一个月十万块到手。这钱也太好赚了。"
"别大意，"大伟推了推眼镜，"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你就是想太多。"阿杰嗤笑一声，"这种测试任务，说白了就是景区花钱买个好评。咱们配合着走完，拿钱走人，多简单。"
二豆没有说话，他躺在睡袋里，盯着帐篷顶发呆。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
十万块。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有了这十万块，父亲可以做三次化疗，母亲可以买一年的胰岛素，他还能给家里换一台新电视，给母亲买一件像样的衣服……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风景依旧优美，NPC依旧热情，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