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时日，老瞎子成了林烬摊位前最称职的引路人。
自身魂体受林烬奇异力量滋养，一日比一日凝实。
他嗅辨鬼市怨魂痛苦本源的本事，也愈发刁钻敏锐。
“大人，东街那吊死鬼，生前遭挚爱背叛，被卖入魔窟煎熬半生，怨念冲霄，是上等痛苦佐料！”
“大人，西市断头将军，满门忠烈却被扣叛国污名，千年执念不散，那股不甘之意，百年难逢！”
一时之间，林烬这处在鬼市角落的简陋小摊，成了幽冥鬼市最诡异的风景。
无数残魂怨鬼排成森然长队，从街尾一直绵延进迷雾深处。
每一个魂体都背负着百年、千年的执念与悲苦，可靠近那盏橘色安魂灯火时，却莫名安静下来，透着几分虔诚。
它们依次上前，将心底尘封的伤痛记忆，毫无保留摊开在林烬面前。
而林烬，像一台冰冷高效的痛苦熔炼炉，来者不拒。
【滴！检测到【背信弃义之苦】，精神痛值：1890点！】
【滴！检测到【忠魂蒙冤之恨】，精神痛值：4500点！】
【滴！检测到【求道无门之憾】，精神痛值：2660点！】
焚骨面板的提示音片刻不停。
那些足以让寻常强者神魂崩溃的负面精神洪流，涌入林烬识海，却掀不起半分涟漪，瞬间被抽取、量化、熔炼。
一滴，两滴，三滴……
短短数个时辰，识海之中，泛着淡金光晕的魂髓已然积攒十三滴。
每一滴融入神魂，他布满裂痕的魂体便修复一分。
温润清凉的气韵冲刷神魂本源，原本濒临破碎的根基，竟修复了近半。
裂痕仍在，却不再狰狞可怖，反倒像古瓷天然冰纹，透着异样的坚韧凝实。
神魂修复之余，林烬周身气息也悄然蜕变。
依旧静坐如万古雕塑，萦绕周身的死寂虚弱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可测的内敛锋芒。
这般违背常理的魂魄交易，早已惊动鬼市真正的掌权者。
幽冥鬼市，中央圣殿。
整块巨型魂晶雕琢而成的王座上，端坐着身披九幽玄袍的伟岸身影，面容隐在重重阴影里，威压沉沉。
他便是幽冥鬼市之主——九幽圣君。
目光跨越无尽迷雾与空间，饶有兴致俯瞰着林烬的小摊。
“有趣。”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大殿回荡，“竟有人能把世人避之不及的痛苦执念，当作修行资粮。这般手段，本君也是初见。”
“梦蝶。”
“去探探他的深浅。看看这闯入本君后花园的异虫，是虚张声势，还是身怀异宝。”
王座下，一道空灵悦耳的女声恭敬应答：“遵命，圣君。”
话音落，身影悄然隐没无踪。
同一时刻，鬼市那条绵延的魂魄长队骤然骚动。
无论生前何等凶煞强横的怨魂，此刻皆如遇天敌，纷纷向两侧退避，自动让出一条通路。
一个身着五彩花裙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走来。
双羊角辫蓬松可爱，肌肤白若凝脂，一双眼眸澄澈如山间清泉，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
在整片灰蒙蒙死气沉沉的鬼市里，她像一抹突兀撞入的艳色，格格不入。
可老瞎子望见她的刹那，魂体骤然一缩，险些当场溃散。
急忙在林烬识海发出惊恐警示：“大人！是幻梦蝶！九幽圣君座下最恐怖使者！万万不可直视她的眼睛！”
这看似人畜无害的稚童，是无数鬼魂刻入骨髓的梦魇。
传言她能拖入强者坠入极致美梦，让人在无尽幸福希冀中神魂消融，最后化作她修行的养料。
幻梦蝶全然无视周遭惊惧目光，径直走到林烬摊前。
她没有看那引无数怨魂朝拜的安魂灯，目光反倒落在林烬身后铁塔般沉默伫立的铁奴身上。
“大哥哥，你好厉害呀。”
梦蝶声音甜得发腻，“居然能抹掉百战楼的奴印。这个大块头好威风，梦蝶好喜欢。”
她眨着澄澈大眼，伸出白嫩小手指着铁奴，语气理所当然：
“我用一个最甜美的梦，跟你换他，好不好？”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怨魂都用看待死人的眼神望向林烬。
在幽冥鬼市，拒绝幻梦蝶的好意，从来只有死路一条。
林烬缓缓抬眸，古井无波的眸子，静静对上梦蝶清澈的瞳孔。
他能清晰感知，那张天真外表之下，藏着蛇蝎般的歹毒，还有足以湮灭通神境强者的恐怖精神力。
语气平静，不起半点波澜：“我的护卫，不卖。”
梦蝶脸上笑容微微一僵，转瞬笑得愈发烂漫：“那可真遗憾呢……”
“不过。”
林烬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你的梦，我倒想尝尝。”
“咯咯咯……”
梦蝶银铃般轻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事。
纯真大眼笑意盈盈，下一瞬，异变陡生。
澄澈瞳孔骤然褪去，化作两只流转光斑的彩蝶虚影。
蝶翼每一次轻颤，都似拨动天地玄奥法则，透着致命诱惑。
“如你所愿，大哥哥。”
嗡——
眼前光景瞬间扭曲破碎。
鬼市迷雾、简陋小摊、沉默铁奴、浅笑的梦蝶，尽数如潮水褪去。
阴冷潮湿、混杂血腥与霉腐的气息，重新裹住周身。
哗啦啦的铁链拖拽声入耳。
沉重玄铁锁链死死缚住手脚，将他钉在冰冷石墙之上。
林家地牢。
这是他永生难忘的噩梦开端。
一道身影握着森然剔骨刀，从地牢阴影里缓步走出。
正是他那位天之骄弟——林傲。
脸上挂着记忆里那抹胜利者的轻蔑冷笑。
“我的好哥哥，你的神骨，唯有植在我身上，才算不负天赋。”
“家族未来，只能由我这般天骄扛起，不是你这废物能比肩的。”
“别挣扎了，这一次，我会挖得更干净。”
背叛之痛，绝望之寒，无助之苦……
所有深埋心底的创伤，被瞬间放大千百倍，化作滔天精神海啸，朝着他刚修复近半的神魂轰然碾压而下。
这是幻梦蝶的独门幻术——【心魔之魇】。
不凭空捏造恐惧，只深挖人内心最深的伤疤，放大执念与伤痛，让人沉沦记忆轮回，神魂自行崩灭。
鬼市现实之中。
梦蝶惬意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眼见林烬骤然闭眼，身躯不受控制微微颤抖，一缕黑红色血丝从嘴角缓缓溢出。
这是神魂受创、本源濒临崩解的征兆。
“哼，不自量力。”
天真笑意褪去，只剩冰冷讥讽，“真以为我的梦是随便能尝的？好好沉沦在自己的绝望里吧。用不了多久，你的神魂就会像熟透的果子，任我摘取。”
远在中央圣殿，九幽圣君透过梦蝶视角尽收眼底，微微颔首。
“不过是手段奇特的凡人罢了，神魂底蕴不堪一击。梦蝶，着手收尾。他的躯壳，还有那盏安魂灯，都可收入藏品之列。”
可就在圣君下令的刹那，深陷幻境的林烬，非但没被痛苦洪流淹没，死寂面容上，竟隐隐浮现出一丝……享受。
痛苦？绝望？
这些旁人避之不及的心魔劫难，于他而言，早已不是蚀魂剧毒，而是无上修行资粮。
“来得正好！”
林烬心底一声低喝，主动催动识海焚骨面板。
面对这幻术大师精心炮制、浓缩一生创伤的精神盛宴，焚骨面板骤然爆起万丈金光。
【滴！警告！检测到超高品质、超高浓度概念性痛苦源：【心魔之魇】！】
【符合极限熔炼协议，启动超频模式！】
【熔炼效率增幅500%！】
轰！
足以逼疯通神强者的精神海啸，冲入识海瞬间，便被面板如长鲸吸水般疯狂吞噬、转化。
【精神痛值：+50000！】
【精神痛值：+80000！】
【精神痛值数据溢出，紧急熔炼中……】
面板金芒炽盛如一轮小太阳。
先前辛苦积攒的十三滴魂髓，在此刻显得微不足道。
超频模式之下，金色魂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凝聚，如雨般涌入神魂。
原本修复近半的神魂，瞬息间彻底圆满。
所有裂痕一瞬抚平，神魂本源晶莹剔透，圆润无瑕，透着不朽不灭的坚韧气韵。
神魂圆满反哺肉身，凡躯桎梏竟隐隐泛起松动迹象。
“破！”
林烬猛然睁眼，两道实质金光从眸中爆射而出。
咔嚓——
牢不可破的地牢幻境，如镜面遭重锤轰击，瞬间蛛网裂纹遍布，轰然崩碎。
阴冷鬼市、惶恐怨魂、还有一张血色尽褪、满脸惊骇难以置信的稚嫩小脸，重新映入眼帘。
梦蝶身躯剧烈颤抖，引以为傲的心魔之魇，竟被对方从内部硬生生撑破。
强悍幻术反噬自身，连她眼底蝶影都隐隐溃散。
她不敢置信。
自己的梦魇幻境里，这人没有沉沦崩溃，反倒像饥饿万古的饕餮，贪婪吞食所有痛苦与绝望。
不是受折磨，分明是在大快朵颐！
林烬缓缓抬手，舌尖轻舔嘴角因神魂蜕变溢出的一丝废血。
目光落在面色惨白的梦蝶身上，嗓音沙哑慵懒，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味道尚可，就是量太少，勉强入口，不够下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