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鸿带着念恩、白勉,还有银生跟小雀儿,随便寻了个铺子,租了辆破旧的牛车。
赶车的是个老把式,那缺了油的车轴那车走起来“吱呀吱呀”的叫唤,每碾过一块石头,车厢里的木板就跟着震颤一下。
江鸿靠在车厢的横木上,今天他没穿那身书生气十足的长衫,换了件普通的青色短打,活脱脱一个下乡收土产的账房先生。
“公子,咱们这是去哪?”
银生和小雀儿坐在对面,他们现在是那些江鸿写的教材不离手,手里还捏着几张黄纸,上面是江鸿写的小短文,带了拼音标注的。
“去卧龙镇。”
江鸿掀开一点车帘,看着外头逐渐荒凉的景色。
“那是钱家的地盘,城里已经烂成这样子了,我得去看看那边是这么情况。”这句话是说给同样面露疑惑的白勉听的。
牛车刚出凤翔县南城门,还没走出一里地,前方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这山上的草根都是我们钱家的,敢偷砍柴火去卖,找死啊你!”
伴着骂声,是一阵木柴重重砸在泥地上的闷响。
江鸿眉头一紧,掀开前头的布帘。
官道旁的水沟边,三个穿着灰色短打、腰里别着木棍的青壮汉子,正围着个干瘦的老头拳打脚踢。
老头背上的柴捆已经被扯的散开,满是补丁的粗布衣服上全是灰扑扑的鞋印。
他死死护着怀里的一把破砍柴刀,蜷缩在泥地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哀嚎。
“打死你个老不死的!”
带头的汉子吐了口唾沫,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吹亮了直接扔进散落的干柴堆里。
秋风一吹,干燥的木柴一下燃了起来,火苗窜起半人高。
那些汉子退后两步,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嘿嘿怪笑起来,其中一个转过身看着那老头,犹觉得不解气,上前又补了一脚。
“我的柴....我的柴啊!”
老头凄厉的惨叫起来,顾不上挨打,连滚带爬的扑向火堆,徒手去扒拉那些燃烧的木柴。
手背燎出了一层水泡,他也不肯松手。
“行了,走吧,柴烧了就行了,这老家伙以后估计也不敢再犯了,咱也别闹得太过分,教训过就行。”
带头汉子冷笑一声,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的顺着官道走了,连看都没往牛车这边看一眼。
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没有一个仗义执言,他们都清楚得知道,在这地界,这是再平常不过的规矩。
江鸿没出声,也没让任何人下去阻止。
他盯着那三个恶仆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土坡后头,才跳下牛车快步走到老头身边。
老头还在扒拉着火堆,双手已经熏的乌黑,几根烧了一半的木柴被他死死搂在怀里,火星子烫穿了他那身破衣裳。
江鸿走过去,一脚踢开还燃着火的柴堆。
老头吓了一跳,本能的往后缩去,眼神里全是绝望跟恐惧。
“老人家,别怕。”
江鸿蹲下身,没去管地上泥泞的脏污,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布巾递了过去。
“手烫伤了,包一下吧。”
老头看着江鸿,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流下来,冲出两道泥沟。他没接布巾,只是死死抱着那几根半焦的木头。
“公子......我没偷钱家的柴啊。这柴,是我在山底下那无主的老鸦沟砍的...那不是钱家的地界啊。”
老头生怕江鸿也是钱家的人,折返回来找他麻烦,连忙解释着,老人声音颤颤巍巍,带着哭腔。
江鸿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问。
“既然不是钱家的地盘,他们凭什么烧你的柴?”
老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一时没说话,眼泪却是流淌了下来。
“以前,咱们镇子后头那座虎头山,是刘大善人的,我们这些樵夫进去砍柴打猎,刘老爷从来不管。可上个月,刘老爷不知道怎么了,家产全卖了,举家搬走了。”老头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悲哀:“那虎头山,就被钱家买下来了。钱家一接手,就在山口立了牌子封了山,谁敢进去捡一根枯树枝,轻则罚银钱,重则打断腿。我老伴病的起不来炕,等着抓药,我没办法,才绕了十几里山路去老鸦沟砍柴。”
说着,老头举起了手,指着刚才那几个恶仆离开的方向:“可孙家的狗腿子不知道在哪瞧见了我,在这堵住了我,他们说,只要是这凤翔县周边的山,里头的木头全姓钱。哪怕是在官道边捡的狗屎,那也是孙家的!”
老头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江鸿蹲在地上,盯着老头那双满是血泡的手。
想要说什么去安慰,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这一路他看过太多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情了,他深刻地知道,这病了的不是某一地某些人的人心,而是整个时代背景下的整个国家都病了。
他可以现在就让不知道躲在哪里跟着自己的徐庆追上去,把那三个狗腿子的脑袋拧下来。他甚至能亮明身份,带着孝陵卫直接杀进钱家大宅,把那个孙家家主千刀万剐。
可那有什么用?
杀了个孙家,只要这种强行圈占资源、垄断生存资料的规矩还在,明天就会冒出个李家、王家。
老百姓的柴火,照样会被烧掉。老百姓的生路,依旧牢牢掌握在那些富户手里。
“救一人易,救万人难。”
江鸿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角碎银子,扔在老头脚边的泥地里。
“拿着去抓药吧,这柴别去砍了。”
没等老头道谢,江鸿转身走回牛车。
“走,去卧龙镇。”
牛车继续往前晃荡。
江鸿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脑子里不断复盘着钱家的操作。
利用资本优势强行吞并周围的土地跟山林,把所有能产出生活资料的源头全掐死,逼着底层百姓只能去买他们高价垄断的东西。
这是最原始、最血腥的资本积累。
牛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视野一下开阔起来。
一片极大的镇子出现在官道尽头。
这里跟破败的凤翔县城不同,镇子周围是大片大片平整的水田,田埂修的格外规整。几条宽阔的引水渠从远处的大山里延伸出来,清澈的水流在水渠里奔腾,灌溉着两旁的农田。
“这卧龙镇的水利,修的倒是讲究。”
白勉看着窗外,很是惊讶。这种规模的水渠,没有几万两白银跟几千个青壮劳力,根本修不出来。
江鸿让车把式把牛车停在镇子外头的一处茶摊前。
茶摊老板是个精瘦汉子,正拿大蒲扇扇着炉火。
江鸿要了壶粗茶,让念恩跟两个孩子坐着,自己端着茶碗走到旁边一桌正歇脚的农户跟前。
“几位大哥,这镇子的水渠修的真气派。今年收成错不了吧??”
江鸿笑呵呵的搭话,把一碟子花生米推了过去。
那几个农户见有人请客也不客气,抓起花生米嚼了起来。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这水渠,那是咱们镇上钱大善人带着大家伙修的!”一个黑脸汉子提起钱家,满脸的感激。
“大善人?”江鸿有些诧异,脸色也有些阴晴不定。
这钱家的风评怎么在这里这么好了?江鸿看着这黑脸汉子,汉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农户,看起来不像是钱家的那些恶仆。
“以前咱们这卧龙镇,靠天吃饭,十连九旱。钱老爷发了善心,出面牵头,让咱们各村各户出人出力,在那边的黑龙谷修了个大水库。现在只要交点水钱,这田里就不缺水了。钱老爷可是给了咱们活路啊!”那汉子继续说着。
“是啊是啊,钱老爷真是活菩萨。”旁边的几个农户也跟着附和。
江鸿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笑着点了点头。
“钱老爷确实是大善人。不过,这修水库的钱,全是他一家出的?”
“哪能啊。”黑脸汉子摆了摆手,“钱老爷出了大头,咱们农户每家摊派了三两银子,没钱的,就去工地上干活抵债,这叫集资,钱老爷教的。”
听到这,江鸿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地势最低、灌溉最方便的肥沃水田。
“那片地,长势最好。也是咱们镇上农户的?”
黑脸汉子脸色不改,甚至还骄傲地点了点头,说着:“那是钱老爷自家的良田,毕竟人家是大善人,出了大头,水库的水理应先紧着那边的地浇。”
江鸿眼底闪过一抹嘲弄但还是问:“那枯水期或者天干怎么办?”
“要是遇上枯水期,咱们这些坡地就得断水,等钱老爷的地浇透了,咱们就能买水了。镇上的先生们说了,人家钱老爷出大力,咱们就得明事理,钱老爷也不会不给水,最次也能照看到七成的天哩,这搁别的地主老财身上,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不得被逼死啊。”不等那黑汉子开口,茶摊的老板就率先说了。
江鸿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把茶碗放在桌上,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这就全对上了。
白勉凑过来,压低声音。
“公子,问出什么了?”
江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带着涩味的粗茶,看了看那几个还在聊着闲天的农户,冷哼一声:“问出了一套空手套白狼的绝世好棋。”
江鸿拿手指蘸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图。
“黑龙谷那个地方,是个无主的山谷。钱家打着做善事的名义,让老百姓自己出钱出力去修水库。”
江鸿的手指在水库下游画了个大圈。
“水库修好了,这控制水闸的权力,自然就落到了发起人钱家的手里。而钱家的地,全在水库下游最好的位置。”
江鸿盯着白勉那张渐渐僵硬的老脸。
“等于老百姓花钱、卖命,帮钱家修了个专门灌溉钱家农田的水利工程,等钱家的地浇完了,剩下的水,钱家还要卖给那些出钱出力的老百姓,再赚一笔水费。”
白勉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把剥削包装成做慈善的手段,简直比明火执仗去抢还要恶毒一万倍!
老百姓被卖了还在替钱家数钱,甚至觉得钱家是给了他们活路的活菩萨。
“这哪里是善人。”江鸿把桌上的水渍抹掉,“这是把羊圈起来,一边薅羊毛,一边让羊自己花钱买草料。”
江鸿站起身。
卧龙镇的情况他已经摸透了,城里有孙家赵家明抢,乡镇里有钱家暗夺。这三家在凤翔县布下的大网,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密。
“回城。”
江鸿付了茶钱,招呼众人上车。
牛车掉转车头,顺着另一条稍窄的土路往县城赶,这条路虽然绕远,但能避开官道上可能遇到的钱家关卡。
太阳渐渐西斜,秋风卷起路边的一层黄叶。
牛车晃晃悠悠的走出了十几里地。
江鸿正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突然,赶车的车把式“吁”了一声,把牛车停了下来。
“客官,前面路有点怪,好像走岔道了。”
江鸿睁开眼,掀开布帘往外头看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愣了愣,似乎是在怀疑自己看错了。
“难道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富户?”江鸿喃喃自语。
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是个跟这破败时代格格不入的村落。
村子外围没有泥土垒砌的破围墙,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笔直宽阔的碎石路。路两旁的农田,不再是那种东一块西一块的补丁状,而是被整齐划一的切割成了方形的田块。
最让江鸿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田间的引水渠。
不是卧龙镇那种土沟,而是用石板跟三合土夯筑的硬底水渠,水闸的位置甚至装了简易的木制齿轮绞盘!
“公子,这地方......”白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村子看起来太富庶也太整洁了。
江鸿跳下牛车,踩在那条碎石路上。
他蹲下身,盯着田里种着的作物。
一半是即将收割的小麦,另一半,竟然是整齐排列、搭着木架子的某种蔬菜。这分明是后世十分成熟的规模化、网格化农业的雏形。
在这被赵钱孙三家吸的连骨髓都不剩的凤翔县地界,怎么会凭空冒出这么个格外讲究效率跟规划的地方?
江鸿抬起头,目光越过农田,看向那屋舍俨然,建筑整齐的村子。
一阵风吹过,田里的稻浪翻滚。
江鸿死死盯着那个小村子,脑子里突然跳出个格外荒谬的念头。
难道,这烂透了的新朝,不止他一个穿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