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与陈九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掠过一缕彻骨寒意。
单单一个“饵”字,像一根淬毒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两人刚稍稍松弛的神经里。
“老陈……那老头,刚才真是开口说话了?”王胖子压着嗓子,语气发僵。
他宁愿当成是地脉寒气侵体,冻出了幻听。
陈九没有应声,缓缓蹲下身,两指轻搭林教授颈动脉。
脉搏平稳规整,半点不像刚从昏迷中醒转、吐露出秘语的模样。
太过正常,反倒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饵?
什么饵?
是引他们入局的饵,还是林教授本身就是饵?
这一个字,撕碎了劫后余生的侥幸,把一桩更深更冷的谜,直直摆在二人眼前。
方才靠算计打开的盗洞,此刻再无生路之感,反倒像巨兽张开的血盆喉口,静静等着活人自投罗网。
周遭空气再度沉凝下来。
那股席卷地脉的致命寒气虽已褪去,却有一缕无形的粘稠恶意,顺着盗洞漫出,缠在两人脚踝上,甩都甩不开。
“他娘的。”王胖子低声啐了一口,强压心底发毛,“管它鱼饵还是王八饵,眼下就这一条路,总不能困在这儿等死。老陈,你拿主意。”
陈九缓缓起身,目光沉敛如渊,重新审视那深不见底的方形盗洞。
王胖子说得没错。
后路早已断绝,原地滞留,谁也不敢保证方才被戏耍的地底守门人会不会折返重来。
往前,是唯一的路。
哪怕明知道前路是龙潭虎穴,也只能硬闯。
“我先下去。”陈九声线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惊悚一幕从未发生。
他这份镇定,像定海神针,稍稍稳住了王胖子慌乱的心绪。
“不行!”王胖子立刻阻拦,“要下一起下,你单独下去太凶险!”
“你留在上面。”陈九语气不容置喙,“林教授状态蹊跷,需有人守着。你右臂刚复原,不宜贸然涉险。我下去探路,你在洞口接应,进退都有缓冲,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说话间,他解下背上坚韧登山绳,熟练在腰间挽了个结实双八结,另一端递向王胖子。
“把绳子在平台边缘凸起石角绕三圈固定。我下去后,你紧盯绳头动静。若是我拉三短一长,记住这个信号,不管底下传出什么声响、什么动静,一概别犹豫,立刻全力把我拽上来。”
这是两人早约定好的最高紧急信号,代表遇上了无解的绝命凶险。
王胖子望着他笃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
接过沉甸甸的绳索,重重点头,平日嬉皮笑脸尽数褪去,只剩满脸凝重:“你放心下去,绳子不断,你就没事。真要有半点差池,我直接跟着跳下去,咱俩黄泉路上也作伴。”
陈九拍了拍他肩头,不再多言。
走到洞口边缘,最后看了一眼担架上神色平静的林教授。
那个突兀的“饵”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沉甸甸压在心口。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双手攥紧绳索,脚尖轻点洞壁,身形如灵捷壁虎,悄无声息滑入深邃黑暗。
失重感转瞬即逝。
下坠远比预想中更短,不过十几米,双脚便踏上坚硬实地。
脚底传来冰凉石质触感。
他没有立刻解绳,第一时间开启头顶探灯,眸光警惕扫向四周。
灯光刺破浓重黑暗,一片意料之外的空间缓缓展露眼前。
并非狭窄甬道,也不是机关密布的墓室,而是一座颇为开阔的圆形石殿,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
穹顶呈完美弧形,四壁青石打磨得光滑如镜,无壁画,无铭文,只剩一片单调冷寂的青灰。
整座石殿空旷、干净,甚至透着一股刻意的简陋。
石殿正中央,矗立着一座一米多高的圆坛祭坛。
祭坛之上,一物静静流转着柔和幽蓝微光,像暗夜里悬着的灯塔,瞬间攫住陈九所有目光。
是核心龙符。
此刻它褪去了先前阴煞缠绕的狰狞模样,显出青铜法杖的本真形态。
杖身古朴沉厚,刻满繁复星宿云纹,杖首菱形晶石温润内敛,幽幽光华漫开,将整座石殿衬得如梦似幻。
没有粽子,没有尸蹩,没有毒瘴阴煞。
甚至连一丝风响都听不到。
安静得过分,也诡异得过分。
陈九心神半点不敢松懈,反倒愈发紧绷。
行内规矩,事出反常必有妖。
越是看着安稳无险的地方,越藏着杀人不见血的杀机。
他没有贸然靠近祭坛,原地驻足,缓缓闭上双眼。
舍弃肉眼视物,将所有精神力尽数凝于天生异禀的感知之上。
以神识静听,揣摩这片空间气场的流转变化。
可下一刻,一股寒意猛地从后心窜起,瞬间覆遍全身。
没有流转。
此间生气、死气、阴煞、灵气,所有气场都陷入一种违背天地常理的绝对静止。
像一潭彻底封冻的死水,不起半点涟漪。
空气凝滞,光线僵固,尘埃悬停……世间万物,都被一股无形力量定格在某一瞬间。
这份死寂,比直面任何凶煞粽子,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陈九猛地睁眼,弯腰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
深吸一口气,腕力迸发,将石子朝着十米外的祭坛用力掷出。
诡异一幕,骤然上演。
碎石在空中划出规整抛物线,只飞出短短两米,便像撞上无形壁垒,又似被按下静止开关——
就那么违背所有物理定律,凭空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不下坠,不摇晃。
如同被封进透明琥珀,彻底定格在原地。
陷阱!
两个字在陈九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瞬间彻底通透。
这里看似空无一物,整座石殿本身,就是一座庞大无边的能量囚笼!
但凡踏入这片疆域,都会被诡异静止力场禁锢、封冻,最终沦为这片永恒死寂的一部分。
林教授那句暗藏玄机的“饵”,此刻意思再清晰不过。
就在陈九认清绝境,正要拉动绳索打出三短一长的求救信号时——
石殿中央祭坛上,核心龙符幽蓝光芒骤然暴涨!
柔和光华冲天而起,在祭坛上空交织汇聚,如同无形光影凝形,很快勾勒出一道栩栩如生的清晰人影。
青布长衫,身形清瘦,面容儒雅沧桑,眼神藏着锐利与沉淀,负手立在虚空之中。
陈九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死死盯着那道虚影,嘴唇微微颤抖,心底埋藏二十年的称呼几乎要冲破喉咙。
祖父……陈老爷子。
他踏遍千山险地,九死一生追寻的谜底,竟以这般方式,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
可幻象里的陈老爷子,脸上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暖意。
眼神复杂难明,有惊讶,有不忍,更多的却是深不见底的悲悯。
望着唯一的孙儿,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打灵魂:
“九儿,你不该来的。”
“今日起,你和这龙符,都要留在这里了。”
话音未落,头顶轰然巨响炸响。
轰隆——
陈九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块足以封死整座盗洞的巨型圆石,自虚空沉沉坠落,携万钧之势,严丝合缝堵死唯一出口。
光线瞬间被吞噬。
石殿坠入比先前更沉、更绝望的黑暗。
腰间连着外界的登山绳,被巨石瞬间碾断,软塌塌垂落在地。
他与地面王胖子、林教授的最后一丝联系,彻底断绝。
黑暗里,唯有龙符投射出的祖父虚影,依旧泛着幽幽蓝光,成了整片绝地唯一的光源。
光影映着陈九冷峻的侧脸,不见半分惊慌失措,只剩看透迷雾后的极致冷静。
他无视头顶封死的绝路,也不再去看那神似祖父的幻象。
眸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虚影脚下、祭坛中央那根泛着诡异蓝光的青铜法杖。
他已然看破——
眼前所见的故人虚影,周遭安稳的幻境,从一开始,就是早就布好的局。
入眼皆是假象,皆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