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间透明囚笼里,都只单独关押一人。
这些人与中央大殿晶壁下受尽折磨的飞升者截然不同。
衣着完好,不见狼狈,神色里没有剧痛挣扎,只剩深入骨髓的麻木。
如同魂魄被生生抽离,徒留一具行尸走肉。
眼神空洞,凝望着虚空某一处,久久不动。
萧凡脚步不自觉放缓,心底莫名窜起一缕寒意。
雷厉残留的记忆碎片隐隐浮现:
这些人,是虚空星狱的特殊藏品。
他们并非中下界飞升而来,本就是上界一方强者,身负得天独厚的诡异天赋与稀有血脉。
只因太过特殊,被莫煌刻意抓捕囚禁。
这个典狱长如同病态收藏家,囚住这些异类,不为拷打折磨,只为一己私欲,暗中研究血脉、拆解天赋。
萧凡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囚笼。
忽然,最侧边一间囚笼里,一名盘膝静坐的独臂老者,缓缓转过头颅。
浑浊苍老的目光穿透符文光壁,精准锁定萧凡脸庞。
萧凡心头猛地一跳,脚步骤然僵住。
被看穿了?
转瞬他立刻压下惊悸——
自己此刻顶着的,是雷厉的拟态身份。
强行镇定,换上雷厉平日里戾气十足的冰冷眼神,冷眼回瞪过去。
可老者眼底没有畏惧,没有憎恨,连囚徒该有的麻木都无。
只剩一种纯粹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玩物。
甚至对着他的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
不是嘲讽,反倒带着几分……看透底细的了然。
这老头绝不简单。
萧凡不敢久留,故作冷漠冷哼一声,摆出雷厉蔑视囚徒的倨傲姿态,脚步加快,匆匆离开这条透着阴森的囚笼长廊。
直到拐过转角,彻底脱离老者视线,后背那如芒在刺的压抑感才缓缓消散。
那独臂老者究竟是谁?
雷厉记忆里竟没有半点记载,显然那疯狗也只知有这么个人,不识根底。
这虚空星狱,果然卧虎藏龙,处处藏险。
萧凡压下心底惊疑,循着记忆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扇巨型金属门前。
这里是雷厉的居所,悬在钢铁悬崖边缘的独立密室。
推门而入,浓烈血腥味混着劣质酒气扑面而来。
屋内狼藉不堪,满地空酒瓶与凶兽枯骨杂乱堆砌,墙上挂着几张破损兽皮。
活脱脱一副暴戾莽夫的邋遢狗窝。
萧凡嫌恶踢开脚边滚落的酒瓶,反手锁死房门。
确认周遭无监控符文窥探,再也撑不住紧绷心神,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刻意伪装的暴躁冷酷气场瞬间卸下,只剩劫后余生的虚脱。
这地方根本不是落脚地,分明是步步踩在刀尖上,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低头看向自身,先前虚空乱流撕裂的伤口依旧狰狞,虽已止血,稍一动弹便钻心剧痛。
体内九星神脉过度透支,灵光黯淡,经脉淤堵错乱,近乎枯竭。
就凭现在这残血状态,别说寻机逃出星狱,下次系统再强制触发性格锚定行为,他连折腾的力气都没有。
必须尽快疗伤复原,还要捞足修炼资源。
资源……
萧凡脑海骤然闪过雷厉记忆里另一处隐秘之地——
莫煌的私人宝库。
这个病态典狱长,除了热衷收藏活体异类囚徒,还有两大癖好:
搜罗天材地宝、典藏神兵法宝;
再就是剥离强者血脉、天赋本源、奇异脏器,做成标本陈列,独自把玩研究。
而雷厉身为莫煌最倚重的爪牙,拥有自由出入宝库外围、申领丹药资源的权限。
萧凡眼底骤然亮起精光,像暗夜里燃起两簇火苗。
瞌睡送枕,来得正好!
他撑着身子起身,在乱糟糟屋内翻找一阵,换上一身还算整洁的备用皮甲,又寻出一面金属圆盾。
盾面倒映出一张刀疤横生、神情凶悍的面容,与真正的雷厉别无二致。
拟态依旧稳固,无需担忧暴露。
他理清思绪,在心中预演好说辞与行动流程,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宝库坐落于虚空星狱核心腹地,防卫森严。
萧凡昂首阔步,摆着雷厉那副生人勿近、谁都欠他几分的傲慢臭脸,一路畅通无阻。
沿途巡逻卫兵见了他,皆下意识躬身避让,如同躲开一头蛮不讲理的凶煞。
不多时,一座通体由奇异星辰晶筑成的殿堂映入眼帘。
殿门之前,两名星圣境金甲守卫长戟交叉,拦断去路。
“雷厉大人,请出示典狱长手令。”守卫面无表情,恪守规矩。
“手令?”萧凡眉头一拧,语气蛮横不耐,“老子刚从虚空乱流拼死归来,身负重伤,进来领几枚疗伤丹药还要手令?真耽误了典狱长下一趟抓捕差事,你们担待得起?”
这番做派,十足复刻雷厉平日里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的性子。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皆知雷厉性情乖戾,也知晓他刚完成任务返程。
一人面露迟疑,依旧坚守规矩:“法度在前,还请大人稍候,容我等上报请示。”
“上报?等你们磨磨蹭蹭报备完,老子伤口都自己愈合了!”
萧凡双目一瞪,身形前压,作势便要强闯。
就在僵持刹那,一道冰冷意念凭空落进两名守卫脑海,无声无形。
守卫浑身一震,立刻收起长戟,躬身退至两侧:“雷厉大人,请进。”
是莫煌。
萧凡心中了然,这老怪物果然时刻监控星狱各处动静。
他冷哼一声,懒得理会守卫,大摇大摆踏入晶石殿堂。
穿过光影交织的长廊,眼前空间豁然开阔。
纵然萧凡见惯秘境机缘,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放眼望去,一座座极品星辰晶堆砌成小山,散发出浑厚磅礴的星力,沁人心脾;
一排排兵器架林立,插满流光萦绕的神兵,每一件都至少达到圣器品级;
角落玉盒木匣层层堆叠,尽数盛放外界千金难求的灵药、奇丹。
这哪里是私人宝库,简直把一整个顶尖宗门的千年底蕴尽数搬来了此地。
萧凡喉结滚动,险些忍不住当场动了洗劫一空的心思。
强行按捺心底贪念,面上依旧冷淡,径直走向丹药存放区域。
途经一片光幕隔绝的区域时,脚步微顿。
光幕之内,摆放着一座座巨型水晶器皿,器皿中浸泡着各式各样被肢解的生灵器官。
一颗兀自缓缓搏动、宛如小太阳般的巨龙心脏;
一截布满金色神纹、似能撑天覆地的麒麟臂骨;
一副羽翼流转七彩霞光、完整剥离的凤凰翎羽……
甚至还有几具人形残躯,肌肤天生铭刻玄奥符文,明显是身负上古异种天赋的特殊族群。
一股难以压制的恶心与暴怒,自心底直冲头顶。
他终于看透莫煌口中所谓的“研究”究竟是什么。
哪里是什么探究本源,根本就是个以猎杀、解剖、收藏强者生灵为乐的变态屠夫!
拳头在皮甲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杀意汹涌翻腾。
就在这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度炸响脑海:
【警告!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伪装气场出现破绽!】
【请即刻执行符合雷厉极端性格的标志性行为,触发因果锚定,重置伪装时效!】
【倒计时:十、九、八……】
又来了!
萧凡心底暗骂,额角渗出细汗。
眼下身处宝库腹地,总不能随便拉个守卫踹上一脚。
此地守卫修为极高,贸然行事只会当场败露。
极端性格……暴躁、戾烈、欺软怕硬……还有什么?
记忆碎片飞速翻涌,瞬间抓住关键——贪婪妄为。
雷厉本就是贪得无厌之徒,仗着典狱长心腹身份,每次领资源都要顺手牵羊,甚至暗中盗取宝库能量源,私吞星力。
目光瞬间锁定丹药区旁,一座由数万块极品星石垒成的能量山。
这是维系宝库外围禁制运转的核心能量源之一。
记忆里,雷厉就曾偷偷撬走星石,险些引发禁制暴走。
有了!
【倒计时:三、二……】
没时间犹豫。
萧凡大步上前,双掌直接按在堆积如山的极品星石之上。
下一刻,体内沉寂的九星神脉受系统牵引骤然苏醒,疯狂运转。
一股霸道无匹的吞噬吸力,自掌心轰然爆发!
嗡嗡嗡——
整座星石山剧烈震颤,数万极品星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黯淡。
磅礴浩瀚的精纯星力化作两道洪流,顺着手臂疯狂涌入他干涸淤堵的经脉。
呃啊啊——
经脉被强行拓宽的剧痛,与久旱逢甘霖的舒爽交织,萧凡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低吼。
受损经脉在浩瀚星力冲刷下快速修复重塑,比往日更为坚韧宽阔。
黯淡无光的九星神脉,也在海量能量浇灌下,重新绽放璀璨华光。
【滴。因果锚定成功,伪装时间已重置。】
呜——!呜——!
刺耳的警报瞬间响彻整座宝库,红光遍地。
萧凡当机立断,立刻切断吞噬。
望着眼前已然化作灰白废石的能量源,心念一动,调动刚恢复的星力,对着基座猛然一拳轰出。
咔嚓!
基座碎裂坍塌,现场一片狼藉,伪装成能量源自行不稳、突发崩毁的模样。
做完手脚,随手抓起旁边一瓶丹药揣入怀中,转身快步离去。
刚冲出宝库大门,几道金甲身影已然瞬移拦路。
“发生何事?”为首守卫厉声质问。
萧凡故作惊魂未定,又带着几分做贼心虚的暴躁,指着宝库深处吼道:“谁知道怎么回事!我刚取完丹药,这能量源莫名自爆,真是晦气!”
说完不再多言,头也不回朝着自己居所狂奔。
宝库深处密室。
莫煌静立在巨型监控晶壁前,画面清晰回放着方才全程。
从雷厉入宝库,无视丹药直奔星石山贪婪吞噬,到事后刻意轰碎基座伪造现场,仓皇逃离,一帧不差。
身旁黑影侍立,躬身请示:“大人,雷厉违规私吞星力,肆意破坏宝库禁制,是否拿下问罪?”
莫煌抬手打断。
眸中冰冷漠然,看着画面里雷厉贪婪粗鄙、自作聪明的模样,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弧度。
“不必。”
“这才是我熟识的那条……疯狗。”
肆无忌惮的贪婪,拙劣可笑的掩饰,惊慌失措的模样,尽数贴合雷厉本性。
心底最后一丝隐晦疑虑,彻底消散。
……
三日后,虚空星狱七星城主干道。
萧凡换上一身普通杂役服饰,刻意收敛周身气息,混在稀疏人流之中。
经过几日闭关消化,海量星力彻底炼化,伤势痊愈大半,修为反倒略有精进。
这几日他闭门不出,梳理雷厉所有记忆,暗中摸清星狱格局与运转规则。
这座虚空星狱,不只是囚牢,更是一座自成体系的浮空巨城,有着完整的层级与秩序。
他低头思索逃离契机,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路旁公告墙。
墙上新贴出一幅巨型通缉画像。
萧凡随意瞥了一眼,脚步骤然顿住。
缓缓抬眼,瞳孔微微放大,神情从错愕,转为古怪,最后变得满脸一言难尽。
通缉令上那人,画得蒜头鼻、绿豆眼、满脸麻子,嘴角还挂着一丝邋遢涎水,丑得离谱。
画像旁,笔力森冷,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大字——
萧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