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没有多问。
不问爷爷是谁，不问遗留何物。
只默默颔首，横握龙胆长枪稳稳侧身，守在林渊身畔。枪尖凝着凛凛寒芒，比洞口洞穿而来的阴风还要森冷几分。
洞穴归于沉寂，只剩火把燃烧噼啪轻响。
林渊并未立刻动身，缓缓闭上双眼。
刹那间，周遭所有杂音尽数隔绝。
精神力如水银泻地，尽数沉入脑海里那道刚接收的空间道标。
这绝非死板的定点坐标。
寻常地图，是二维平面画下标记；而爷爷留下的信标，是三维空间里不停跳跃、自带加密反溯的实时导航。
黑沼废墟本就布满空间裂缝，地域被层层扭曲折叠。
这道入口更是虚无缥缈，没有固定实体。
上一秒藏于风中，下一秒隐于乱石，转瞬又能化作藤蔓垂落的一滴露水。
“有点麻烦。”林渊睁眼，低声自语。
“有凶险？”灵汐瞬间绷紧心神，戒备骤起。
“入口是活的，不停游走。”林渊说得简洁明了，“我们得跟着信标搏动赶路，等它短暂稳定的刹那，找准契机，才能踏入真正门户。”
灵汐眉头微蹙，听不懂何谓活的入口，却抓得住关键。
“钥匙在哪？”
“暂时未知。”林渊摇头，唇角却勾起一抹笃定笑意，“顺着感应走，自然能寻到。”
话音落，转身踏出阴冷洞穴。
灵汐寸步不离，紧随其后。
洞外天色已然全黑。
沼泽间瘴气翻涌升腾，浓得化不开，像给苍茫大地蒙上一层肮脏灰雾。
林渊驻足原地，再度闭目凝神，捕捉脑海中信标的律动。
那信标如不规则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指向一方新方位。
数息过后，他陡然睁眼，目光锁定左前方百米开外一处毫不起眼的乱石堆。
“就是那里。”
两人身形一晃，凌空起落，掠过泥泞沼泽，稳稳落至石堆之前。
乱石堆平平无奇，青苔覆石，泥浆斑驳。大者如磨盘，小者似拳头，杂乱堆砌，是沼泽随处可见的寻常景致。
灵汐放开周身感知，一遍遍扫荡周遭。
除乱石荒泥，再无半点灵力波动，也无异常气息流转。
若非林渊引路，便是路过百次，也绝不会多看一眼。
林渊却无心细看，缓步走到石堆前，右手五指缓缓张开，再徐徐收拢。
他没有催动丹田天书修士的灵力，反倒沉腰扎马，一身沉凝刚猛的武道血气自筋骨百骸涌出，顺着手臂尽数汇于指尖。
纯粹武道内劲。
深吸一口气，脑海信标的跳动频率，与指尖内劲悄然达成玄妙共鸣。
下一刻，他动了。
食指轻点，蜻蜓点水般叩向左侧第三块人头大小的顽石。
咚。
一声沉闷低响。
紧接着，身形动作行云流水，拳、指、掌交替变换，循着外人无从参悟的奇特韵律，依次落在七块看似毫无关联的乱石之上。
每一次叩击，力道、频率、内劲震荡轨迹全然不同。
或刚猛如惊雷炸响，或轻柔似羽落无声。
灵汐静静旁观，看得真切。
林渊每一次落点，都踩着一种奇异节拍，不似敲击石头，反倒像在与这片扭曲空间，进行一场无声对话。
当尾指轻轻叩下最后一块巴掌大的扁平石片时——
嗡！
天地瞬间陷入死寂，仿佛世间一切声响都被骤然按停。
预想中的传送光幕并未浮现，乱石堆也毫无异变。
可灵汐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周遭景物如被墨汁融入清水，缓缓晕开、扭曲、模糊。
远处沼泽、头顶星空、脚下泥地，尽数褪去原本轮廓，化作流动斑驳的色块。
两人仿佛站在一面濒临破碎的幻境铜镜之中。
唯有脚下分毫未变。
一条由无数淡银光点汇聚而成的蜿蜒小径，凭空凝形，仅容一人通行。
穿透扭曲迷蒙的幻境，向着浓雾深处无限延伸。
这条路，不在现世物质疆域之内。
更像是强行撕开的空间夹层，一座连接此岸与彼岸的临时天桥。
“跟紧我。”
林渊的声音，将失神震撼的灵汐拉回心神。
他再不迟疑，抬脚踏上光径。
灵汐紧随而上。
脚步落下的刹那，一股足以碾压神魂的空间斥力自四面八方轰然挤压而来。
如同凡人坠入万米深海，整片天地的重量都在排斥外来闯入者，要将两人从这条空间夹缝里硬生生挤碎、剥离。
灵汐闷哼一声，俏脸刹那惨白。
急忙催动全身灵力，在体表凝出一层坚韧护盾，长枪拄地稳住身形，死死硬抗无孔不入的重压，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滞涩。
可抬眼望去，林渊却走得闲庭信步，从容淡然。
那恐怖的空间斥力，仿佛对他完全无效。
林渊并非感受不到威压。
恰恰相反，踏上光径一瞬，怀中【虚空界盘·残片】悄然散出温和本源之力，将他周身尽数笼罩。
如同归渊之鱼，非但不受排斥，反倒生出如鱼得水的舒畅感。
借着界盘之力，他甚至能清晰看见光径上明暗流转的节点，有些光点会周期性黯淡一瞬，那正是空间切换的薄弱缝隙。
他回身伸手，握住灵汐冰凉的掌心，能触到她指尖因紧绷用力而微微发颤。
“别硬扛。”林渊沉声叮嘱，“跟着我的步点落脚即可。”
不多多余解释，牵着她脚步变换，每一步都精准踏在那些稍纵即逝的黯淡节点之上。
异象陡生。
林渊脚步落下的瞬间，那连灵将强者都能碾碎的空间斥力，骤然消散无踪。
灵汐只觉浑身重压一轻，被他牵着身形借力，轻轻松松便掠出一大截。
一步，两步。
两人如同激流险滩上踏浪而行的绝顶高手，身影在扭曲光影里飞速穿行。
灵汐被他牵着手，望着他坚毅沉静的侧脸，感受掌心传来的安稳力量。
原本紧绷戒备的心弦，不知不觉间彻底松弛下来。
不知在空间夹层穿行多久。
眼前扭曲光影骤然消散，脚下重归坚实大地。
两人踏出了空间通道的尽头。
一股清冽沁骨的微凉气息扑面而来。
抬眸刹那，二人同时怔住，被眼前奇景深深震撼。
脚下坐落于一片奇异古林边缘。
此间无日无月，整片森林却自内而外流转着柔和银辉。
林中古木似以纯粹月华雕琢而成，树干泛着半透银白，树叶如流光晶片缀满枝头。
微风轻拂，枝叶碰撞，整片林间响起叮叮当当的清响，宛若天外风铃奏鸣，空灵悠远。
这里，正是月光森林。
还未等二人静心领略秘境盛景——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法则碰撞，自森林深处猛然炸开！
不是灵力对冲，不是武道争锋。
是更高层次的纯粹空间法则，在疯狂撕扯、湮灭、冲撞！
紧接着，一道裹挟着无尽绝望与滔天不甘的女子怒喝，穿透层层空间阻隔，清晰落进两人耳中：
“林苍玄！你留下的这点残魂，也想护住她？！”
话音未落，林渊怀中一直温热蛰伏的【虚空界盘·残片】，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与共鸣。
内里翻涌着滔天怒意、彻骨悲戚，还有一丝急切无比的呼唤。
像沉睡的至尊被触碰逆鳞，又像至亲之人深陷危难，发出无助呐喊。
林渊眼底神色，瞬间沉如寒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