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脚尖悬在洞口黑暗前半寸,骤然顿住。
心脏像被无形大手攥紧,猛地一沉。
走错了。
心底暗忖,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高深不露半分破绽。
身后一众刚从死局里脱身的天骄,全无他这份定力。望见洞口,如同沙漠旅人撞见甘泉,劫后余生的狂喜涌满脸庞,争先恐后往里冲。
“总算出来了!”
“差点把命丢在黑沼泥地里……”
“林木大哥真神人!往后我铁定跟定你!”
洞穴里一时喧嚣四起,可热闹没持续多久,声响渐渐压低嘀咕,最后陡然化作一片死寂。
最先冲进去的女修抱紧双臂,浑身发寒:“不对劲……不是地火阳泉吗?怎么反倒比外头还冷?”
洞内没有预想中的灼热热浪,反倒阴风习习,凉意顺着脚底直窜天灵,吹得人汗毛根根倒竖。
这寒气别说炼丹,冻冰坨都绰绰有余。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回洞口尚未踏足的林渊,方才满心狂热崇拜,瞬间蒙上狐疑与警惕。
众人心里都犯了嘀咕:这人……莫不是把大家带进妖兽老巢了?
药沉脸色最难看。
他快步走到洞壁前,两指轻捻斑驳壁画颜料,又凑到鼻尖细嗅。
下一瞬,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失声低呼:“这是……虚空幻蝠的精血!”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林渊,声调都变了:“壁画颜料掺了上古空间妖兽之血!能扭曲光线、紊乱神识,自成天然屏蔽结界,难怪此地从古至今无人寻到!你……你究竟是怎么精准找到这里的?”
药沉这话如重锤落地,砸在每个人心口。
是啊。
连药王谷少谷主都要靠触感、嗅觉才能辨出的上古隐秘,这个来历不明的散修林木,怎会像逛自家后院一般,径直寻来?
先前那如同开了全图外挂般的引路本事,此刻在众人眼里,已然蒙上浓重阴谋味。
心底敬畏,瞬间被更深的猜忌压得一干二净。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人洞穿。
林渊眼皮都未抬一下。
全然无视药沉的质问,仿佛这惊天隐秘,在他眼里不过孩童涂鸦。
他心神自始至终,牢牢锁在那面不起眼的古老壁画上。
【虚空界盘】的震颤愈发清晰,像焦躁不安的孩童,不停催促他靠近。
壁画线条潦草,大半纹路早已模糊,勉强能辨出一片银辉古林,林空之上,悬浮着一座构造奇异的星盘。
界盘的感应,正源自画中星盘的核心。
“偶然在一本古籍残卷上看到记载,谁晓得写得准不准。”
林渊随口敷衍,故作被壁画吸引,缓步迈步走近:“说不定真正的机缘不在洞内,反倒藏在这画里。”
众人只当他刻意转移话题、欲盖弥彰,却没人敢再开口质疑。
先前他一脚震碎幽泉的凶悍还历历在目,没人愿意做出头鸟,触他锋芒。
气氛僵得发沉。
林渊旁若无人立在壁画前,食指看似摩挲古老刻痕,指尖却微不可察轻颤,缓缓点向画中星盘最中心的小圆点。
就是此刻。
指尖触到冰冷岩壁的刹那,林渊心念一动,将一缕极致微弱的【虚空界盘】本源空间之力,悄然渡入石壁。
嗡——
一声太古低鸣,自众人灵魂深处隐隐响起。
原本黯淡斑驳的壁画,骤然被注入生机。以指尖落点为中心,一道道银辉纹路骤然亮起,顺着模糊刻痕飞速蔓延。
转瞬之间,整幅壁画流光溢彩,将幽深洞穴映得亮如白昼。
众人瞠目结舌。
“天呐!上古遗迹机缘现世了!”
“这壁画竟藏着这般玄机!”
惊呼声此起彼伏,眼底猜忌尽数化作震撼与贪婪,死死盯着发光壁画,连呼吸都忘了克制。
光芒并未就此散去。
银辉纹路挣脱石壁束缚,于半空交织勾勒、重组凝形,在洞穴中央凝成一幅纯光构筑的立体地图,缓缓悬空旋转。
山川、河道、沼泽轮廓清晰分明,正是众人身处的黑沼废墟全貌。
地图尽头,一条银辉流转的路径横穿层层险地,直指一片月华笼罩的神秘古林。
路径终点,三道光芒古篆缓缓浮现——月光森林。
地图成型的瞬间,一股磅礴悲怆的远古意念,裹挟着无比精准的空间坐标,如决堤洪流,顺着光纹悍然冲入林渊脑海。
这不是文字讯息,是一缕残存不散的执念。
悲戚、不甘、怒意,还有绝望深处藏着的一丝期盼。
爷爷!
林渊身躯骤然巨震,眼眶瞬间发烫发酸。
这股气息,他至死都不会认错。
是那个将他送入此方世界,为替他挡下致命重创、最终神魂破碎消散的爷爷——林苍玄!
立体地图只维持短短十息,光芒骤然黯淡,化作点点银星随风溃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洞穴重归阴冷幽暗。
众人如梦初醒,满脸懊恼不甘,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却没人敢主动上前追问林渊半句。
林渊立在原地,缓缓收回手指,垂着眼帘,将心底翻涌的滔天情绪尽数压下,藏得不露分毫。
良久吐纳一气,再抬眼时,只剩恰到好处的惋惜神色:“看来这壁画是一次性机缘指引,指向一处大凶大吉的秘境之地。可惜灵光消散太快,没能记全路径。”
话语半真半假,恰好契合众人心中猜想。
药沉脸色几番变幻,心底仅剩的那点怀疑,彻底烟消云散。
还有什么可质疑的?
人家不是碰巧寻路,是能直接引动遗迹、唤出隐藏地图的顶尖高人。
自己这点见识眼力,在对方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林渊没给众人过多回味的时间,反手从储物戒取出空白兽皮卷与炭笔,故作凝神追忆,飞快落笔勾勒。
他画的,并非方才光图里通往月光森林的真正秘路。
而是借光图地貌、结合爷爷遗留坐标,反向推演出来的另一条偏路——妖兽品级偏低,灵药散落不少,胜在安稳好走,是一条十足稳妥的“安全便道”。
画罢,随手将兽皮卷丢给药沉。
“这便是壁画指引的大致路径,内里凶险,你们自行斟酌。”林渊语气平淡,如同处理一件寻常琐事,“此番引路交易,到此两清。”
药沉双手微颤接过兽皮卷。
地图真假无从验证,可眼下别无选择。
要么循着这张未知真假的地图闯荡求生,要么留在黑沼腹地坐以待毙。
他深深看了林渊一眼。
这人从头到尾迷雾缠身,实力莫测,行事诡秘,却深不可测。彼此间的差距,早已不是寻常手段能逾越。
“多谢林木道友成全!”药沉郑重收起兽皮卷,对着林渊郑重抱拳,语气前所未有诚恳,“今日活命之恩,药沉铭记于心。他日但凡有差遣,药王谷必倾力相赴,绝不推辞!”
说罢再不迟疑,回身招呼门下弟子与其余参赛者:“动身启程!”
众人虽对神秘的月光森林满心不甘,却也清楚自身斤两。
跟着药王谷走这条相对安稳的便道,已是眼下最优选择。
洞穴很快再度喧闹起来,脚步声、涉水声交织,一行人浩浩荡荡顺着来路离去。
直到最后一道身影隐入洞口藤蔓,洞穴彻底陷入死寂。
只剩远处沼泽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妖兽嘶哑嘶吼。
灵汐始终静立在林渊身后,沉静如影。
此刻才缓步上前,警惕扫视洞外确认无人窥探,才压低嗓音,枪尖凝着一缕未散的冷冽杀气。
清亮眼眸里,没有对那张假地图半分疑惑,只剩全然无条件的信任。
“我们往何处去?”
林渊缓缓转身,目光越过灵汐,望向那幅重归黯淡、再无半点神异的古老壁画。
似能穿透厚重岩壁,望见那片银辉笼罩、月华垂落的神秘古林。
眼底刻意伪装的平静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炙热。
“去月光森林。”
声音很轻,却重如山岳,掷地有声。
“我爷爷留下的东西,一直在那里,等我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