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尽最后一段泥土官道。
雍城古朴沧桑的轮廓,终于从晨曦薄雾里缓缓浮显。
没有咸阳那般君临天下的雄伟壮阔,这座秦人故都,自带着沉淀千年的厚重与原始气韵。
像一位静默伫立的老者,亲眼见证秦人从西隅小部族,一步步披荆斩棘,直至横扫六合、一统山河的全部艰辛与荣光。
帝王车驾并未入城,径直转向城外东南的蠃山。
这里,是秦人血脉扎根的精神圣地——雍城旧祠。
远远望去,旧祠格局并不恢弘,只由巨石古木垒成一片古老祭坛群。
此刻整座蠃山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杀寒气直冲云霄。
黑甲蒙家亲兵与气息阴诡的黑冰卫混编布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将旧祠牢牢锁在腹地中央。
马车稳稳停在山脚临时营地。
蒙毅上前搀扶,嬴政缓步下车。
气色比密室调息时好了几分,却依旧掩不住一丝浅淡苍白。
宽大衣袖垂落,左手看似随意虚拢,五指实则始终紧握着一物。
唯有蒙毅与特许随行的石敢当能感知,层层丝帛包裹下,一截断剑碎片不住微微震颤。
如同一头被囚困的凶兽,心脏不休搏动,凶戾内敛,却从未安分。
为压制碎片反噬,嬴政每两个时辰便需寻静地独处。
以玄鉴祖玉固守心脉,凭钢铁般的帝王意志,强行镇压魔气与人皇剑魄的纠缠冲撞。
这是一场无形无声的神魂鏖战,凶险分毫不输千军对决。
“陛下,行宫已收拾妥当。旧祠内外皆以艾草烈酒熏蒸三遍,尽数涤除杂秽阴浊之气。”蒙毅低声回禀。
“嗯。”嬴政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森严卫队,落向山巅古老祭坛,“传叔孙通前来见朕。”
片刻后,一名衣衫儒衫、须发整洁的中年文士,在卫兵引领下步入临时寝殿。
正是以博闻强记、通晓上古礼制闻名的博士官叔孙通。
“臣叔孙通,叩见陛下。”
“平身。”嬴政声线平静无波,挥手屏退所有内侍,只留蒙毅按剑肃立。
寝殿瞬间静得如同密室,气氛陡然凝重。
叔孙通垂手恭立,心底满是忐忑。
他想不透,一向以法家铁腕治国的始皇帝,为何偏偏在此刻,召见他这名不得势的儒生。
“叔孙博士。”嬴政目光深邃,似能洞穿人心,“朕问你,古籍所载,自三皇五帝至夏商,人主祭祀,当先祭天,还是当先祭祖?”
叔孙通微微一怔,这问题看似寻常,实则触碰儒家礼制根本。
不敢有半分敷衍,躬身恭答:“回陛下,古之圣王敬天法祖,二者缺一不可。祭天以顺天时,感上天好生之德;祭祖以追本源,念血脉传承之根。《礼记》有言: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此便是礼制大义。”
“说得好。”嬴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身子微微前倾,无形帝王威压骤然笼罩全场,“那朕再问你——若天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先祖有功,以血脉福泽庇护后人。为人君者,该如何抉择?”
一语落地,平地惊雷。
一股寒意自叔孙通脚底直窜天灵,额头瞬间渗出豆大冷汗。
天不仁!
这三个字从帝王口中道出,已是离经叛道,大逆不道至极!
他双腿发软,险些瘫跪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此言万万不可妄议!天道高远玄妙,绝非凡人能够揣测亵渎……”
“朕不听这些粉饰太平的迂腐套话!”嬴政声线陡然转厉,金铁交鸣,“朕要你说上古典籍最深处,被后世儒生删改隐匿前,那最原始的真相!”
叔孙通面色惨白,嘴唇不住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
他如同站在万丈悬崖边缘。
顺言则触怒天颜,缄口便是欺君罔上。
一旁蒙毅,握剑的指节悄然收紧。
他第一次这般清晰地察觉到,陛下心底藏着对苍天仙道的滔天恨意,以及悍然反叛的决绝之心。
寝殿陷入死寂,只剩叔孙通粗重急促的喘息回荡。
良久,他似被抽尽浑身气力,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抵地,声音嘶哑绝望:“陛下……饶命!上古巫史残篇之中……确有隐秘记载……”
“说!”
“上古人皇与天帝立盟,并非从属子嗣,二者地位近乎对等!”叔孙通闭着眼豁出一切,脱口而出,“所谓人皇祭祀,名义为祭,实则是‘昭告’!以人道意志沟通天地鬼神,宣人族功业、立人族骨气,绝非单方面叩拜乞怜!”
话音落,寝殿静得能听见针落之声。
蒙毅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洞悉嬴政此行真正图谋。
这从来不是寻常祭祖。
这是一场跨越千年的人族宣言!
是人皇道统继承者,向高高在上的天道仙神,发出的第一声不屈战吼!
……
嬴政于行宫拷问古礼真相之际,一支人数不多却气息森冷的队伍,已然抵达雍城旧祠外围。
为首之人面容俊朗,眼神阴鸷,身披绣着玄鸟图腾的黑衣劲装,正是玄鸟卫指挥使季玄。
“季指挥使,前方乃陛下斋戒禁地,无诏不得擅入!”蒙家亲兵校尉上前一步,冷面拦路。
季玄脸上挂着虚伪笑意,拱手从容道:“本官奉天命所托,护卫圣驾、监察祭祀仪轨,确保大典合乎天规、福泽苍生。还请将军行个方便,容我等入内觐见陛下。”
“陛下正斋戒静心修行,不便接见外臣。”蒙毅早有预判,提前下过死令,校尉寸步不让,“指挥使若有公务,可待祭典结束后再行禀奏。”
季玄眯起眼眸,望着壁垒森严的防线,并未动怒,只淡淡轻笑:“既如此,本官不敢惊扰陛下清修。我等便在此驻营,为陛下护法。若有宵小敢惊扰圣驾,我玄鸟卫必诛其神魂,不留余地!”
说罢,挥手示意属下就地安营。
只是玄鸟卫搭建营帐的看似寻常动作里,一枚枚刻满诡异符文的黑旗,被悄无声息插进地脉节点。
转瞬融入山石草木,隐匿无形,不留半点痕迹。
祭坛内外,一场无声暗斗,已然悄然铺开。
同一时刻,旧祠核心祭坛区域。
石敢当伪装成普通卫兵,看似漫不经心地巡守四周。
手掌不自觉抚上怀中兽皮包裹的祖传短剑。
越是靠近五色巨石垒砌的主祭坛,怀中短剑震颤便越发剧烈。
这份感应,并非来自嬴政身上的人皇剑碎片,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浩瀚的本源共鸣。
他清晰感知到,祭坛之下,沉睡着一尊庞然至极的存在。
并非实体器物,而是无边意念聚合。
比老君山下残存的人道气息,还要磅礴千百倍。
那是秦人先祖、乃至上古先民世代繁衍、祭祀祈愿、呐喊抗争,千年岁月层层积淀,凝成的人族磅礴意志本源。
石敢当按捺不住心绪,趁着换防空档,悄悄寻到巡营的蒙毅。
“蒙将军!”他压低嗓音,独眼中光芒炽盛,“祭坛底下……藏着大家伙!是咱们人族自己的根!”
蒙毅心头一动,立刻会意:“能为陛下所用?”
“眼下说不清底细!”石敢当摇头,随即语气笃定,“但陛下那截人皇剑,对这股本源极是契合亲近!只要陛下踏上祭坛,必能引动地底大势!”
蒙毅重重拍他肩头,眼神锐利如锋:“守住此地,守住我人族根基!”
……
祭祀前夜,月黑风高。
嬴政遣散所有侍卫,独留自己一人静守寝殿。
案几之上,丝帛包裹的断剑碎片静静横卧,如同蛰伏的凶兽,暗藏汹涌凶机。
他凝眸望着碎片,神色复杂。
连日压制,已与人皇剑魄、魔气达成微妙平衡。
可若想真正驾驭这股力量,还差最后一步。
明日祭典,便是图穷匕见、直面争锋之时。
他必须在今夜,做最后一次尝试。
嬴政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短匕,指尖利落划开一道伤口。
殷红鲜血中萦绕淡淡金辉,缓缓滴落丝帛之上。
滋啦——
如滚油遇冷水,丝帛瞬间被血浸透。
底下的断剑碎片骤然剧震!
嬴政未有停歇,闭合双目,尽数收敛心神。
不再以意志强行镇压,转而主动神魂沟通。
他不再默念自身千秋功业,反倒将心神沉入那场上古大梦。
回想帝辛鹿台自焚前的不屈怒啸,回想仙神高高在上的虚伪嘴脸,回想人族英魂在量劫之中无声陨落的悲壮。
“帝辛……”
他在神魂深处,无声默念这个名字。
轰!!!
案几上的断剑碎片彻底爆发。
璀璨金光与浓郁黑魔如两条狂龙缠绕冲天,几乎要撕裂丝帛禁锢,冲破玄鉴祖玉的心脉防线。
嬴政闷哼一声,神魂剧烈震颤,似要被两股对冲的恐怖力量撕扯碎裂。
几乎同一瞬,天地间异变陡生。
雍城夜空原本清朗无云,骤然风云剧变。
厚重如铅的乌云自四面八方疯狂聚拢翻涌,数个呼吸间,便将整座蠃山彻底笼罩。
诡异的是,乌云边缘萦绕一圈不祥暗金光晕,宛若至高存在被触怒后,缓缓睁开的眼睑。
云层深处,无雷鸣电闪,只有沉闷如巨人心跳的咚咚巨响不断滚动。
每一次震动,都携着无形的天穹威压,沉沉覆压在旧祠内外每一人心头。
营地战马焦躁刨蹄,不安嘶鸣。
蒙家精锐、玄鸟卫众人,尽数心头发慌、呼吸滞涩,一股末日将至的窒息感笼罩周身。
寝殿之内,嬴政强忍神魂剧痛,猛然抬眸。
目光穿透殿宇阻隔,直视苍穹之上诡异天象。
他缓缓扬唇,勾起一抹冰冷又决绝的笑意。
明日雍城祭典,
便是人道与天道,决一胜负的生死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