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意识,坠入无边血色混沌。
左臂不再是皮肉撕裂的剧痛,而是彻骨的吞噬感。
盘踞周身的青黑魔气,化作亿万无形怨魂。
尖啸嘶吼,疯狂撕扯。
要吞他神魂,摧他意志,将他整个人拖入万古沉沦的深渊。
魔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所过之处,生机寸寸凋零,只剩一片冰冷死寂。
唯有玄鉴祖玉凝成的金色暖流,已是岌岌可危。
如惊涛里一叶孤舟,勉强护住心脉与神魂核心。
每一次与魔气碰撞,金光便黯淡一分,随时都有熄灭之危。
僵持。
死一般的僵持。
嬴政肉身早已失去知觉,只剩帝王骨子里那道绝对意志,化作无形堤坝,死死撑住濒临崩塌的精神防线。
他清楚。
防线一破,万事皆休。
“朕……绝不能败!”
精神魔念交织的战场里,他发出无声咆哮。
神魂深处,一缕不屈执念骤然燃起。
是赵国为质时,隐忍藏锋、直面欺凌的狠戾;
是加冠亲政后,雷霆扫平嫪毐、罢黜吕不韦的杀伐决断;
是统帅大秦铁骑,横扫六合、终结乱世五百年的万丈雄心。
过往种种,如烙印般在意识里飞速掠过。
当记忆定格在秦军将士战前共诵古老战歌的一刻,异变陡生。
“秦有锐士,谁与争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雄浑悲壮的誓言在神魂中回荡。
几近熄灭的金色暖流骤然暴涨,借着这股磅礴信念,硬生生将侵入心脉的魔气逼退寸许。
有用!
嬴政心神一振,如溺水之人攥住救命浮木。
摒尽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毕生功业与帝王信念之中。
他想起书同文。
从此山海相隔、言语各异,却能以一字通文脉,传文明千载不绝。
念及此处,金光再盛,丝丝缕缕,韧如筋骨。
他想起车同轨。
天堑变通途,帝国政令畅达四方,商贸人流互通有无,偌大族群自此紧紧凝为一体。
金色暖流瞬间厚重磅礴,隐隐有江河奔涌之势。
废分封,立郡县,筑长城,镇南越……
桩桩功业,不为帝王一己私名,只为人族万世安稳,铸成不可分割的华夏根基。
“朕之功业,非为一人千秋,乃为人族万代!”
“朕,即是人道!”
轰——!
纯粹霸道的帝王信念彻底凝实。
玄鉴祖玉化作的金光,不再是微弱暖流,轰然化作浩荡金色洪流。
不再被动死守,转而主动冲锋。
不再只是驱散魔气,而是以人道伟力,强行浸染、同化。
金色洪流冲刷周身经脉。
青黑魔气发出凄厉尖啸,似逢烈日冰雪,层层消融溃散。
更诡异的是,溃散的魔气被金光包裹炼化,化作精纯本源,反哺入几近枯竭的神魂。
以敌之力,养己人道。
嬴政瞬间彻悟。
所谓龙气、人道之力,从非虚无天命所赐。
根植于族群凝聚,万民意志,更源于帝王毕生不世功业,与至死不渝的信念。
功业愈伟,信念愈坚,人道之力便愈强盛。
他不再迟疑,引动磅礴金色洪流,直扑魔气根源——
左臂之内,依旧躁动挣扎的人皇剑碎片。
……
嬴政于密室生死搏杀之际,咸阳上层,早已暗流翻涌。
卫尉卿蒙毅府邸,灯火彻夜长明。
一道道卫尉府军令,快马疾驰,送往关中各处要隘。
公示诏令堂皇落地:陛下东巡归城,感念先祖创业艰难,三日后亲赴雍城旧祠,行告庙大典,祈大秦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理由正大光明,无可指摘。
暗处,蒙毅动用全部权柄。
亲笔写下数封密信,交由蒙家亲兵与黑冰卫心腹,绕过所有官署渠道,直送雍城周边老秦锐士主将。
信中只一句:清场戒严,封锁旧祠所有山路,擅闯者,不问身份,格杀勿论。
另一队黑冰卫悄然潜入关中各县,以征召工匠为名,带走近百名血脉纯正、三代世居秦地的老秦遗民。
众人只当是无上荣宠,无从知晓内里隐秘。
这般规模大典,终究瞒不过朝堂中枢。
仪仗祭品、随行官吏的调度,绕不开丞相府与中车府令。
丞相府内,李斯捧着蒙毅送来的简略旨意,眉头深锁,久久不语。
法家魁首,心思何其敏锐。
处处透着诡异。
其一,时日太过仓促。
陛下自老君山归来未久,伤势未愈的流言传遍朝野,此时举办耗神大典,于理不合。
其二,选址太过蹊跷。
大秦祭天,历来要么泰山封禅,要么咸阳郊外天神畤坛。
偏偏选了雍城旧祠——那是秦未一统时的宗族祖庙,只承秦人先祖,不奉昊天天命。
其三,措辞太过干净。
旨意只提告慰先祖、祈求国运,绝无过往祭祀里敬奉上天、叩拜仙神的只言片语。
联想到不久前陛下雷霆震怒,清洗咸阳宫数百方士的举动,一个惊世猜测,在李斯心底缓缓成型。
陛下,要正本清源。
这场祭祀,从不是简单祭祖,而是一场撼动朝堂、颠覆信仰的宣言。
李斯缓缓吐纳浊气,眼底精光暗闪。
风暴核心太深,他不愿贸然入局。
可身为大秦丞相,必须提前备好退路与筹码。
“来人。”
心腹门客悄步入内。
“速往雍城,不惊官府,寻访当地宿儒耆老。不惜代价,搜罗上古人皇巡狩、天地祭祀的古老传说与仪轨。年代越古,记载越详越好。”
“喏。”
门客领命离去。
李斯望着沉沉夜色,低声自语:“天子也好,人皇也罢……若真有变局,我李斯,自要坐稳立身之本。”
……
与李斯的审慎谋身不同,中车府令赵高,只觉浑身寒意彻骨。
车马仪仗、内侍排布皆归他管辖,本是最贴近皇权的位置。
可他刻意登门试探,想从蒙毅口中套取雍城之行内情,却被一句话冷冷挡回。
“赵府令,陛下自有深意。为人臣子,恪尽职守,遵旨行事便可。”
蒙毅面色淡漠,疏离冰冷,堵死所有打探余地。
心底那根名为恐惧的弦,骤然绷断。
云中君失势,自己渐被排挤出权力中心,如今连祭祀大典都只配打理外围杂务……
所有信号都在昭示:他赵高,已被始皇帝彻底厌弃。
坐等,便是死路一条。
恐惧催生疯狂。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深夜,一辆不起眼马车从赵府后门悄然驶出,七拐八绕,停在城南偏僻药铺后巷。
管家模样之人下车,将一封蜡封密信,塞进墙缝暗处。
事毕,马车悄然驶离,无痕无迹。
半个时辰后,一名身着方士袍服的男子现身,取走密信。
正是早前暗中投靠赵高,又与玄鸟卫牵扯不清的方士。
信中寥寥数语:三日后,秦皇驾临雍城旧祠,行诡异大祭,不奉仙神。
他要出卖嬴政,向天外仙神摇尾乞怜。
只求换一条生路,甚至赌一场从龙之功。
可赵高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算计,早已落入帝王眼底。
玄铁密室之中,嬴政缓缓睁眼。
周身青黑魔纹褪去大半,面色虽仍苍白,却已褪去枯槁死气,只剩内敛深沉的帝王威严。
抬手间,一缕纯粹金色气流萦绕指尖,人道堂皇之气扑面而来。
身前,黑冰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截获的全部情报。
“赵高,果然沉不住气。”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
没有震怒,没有下旨抓捕。
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惊。
“传话蒙毅。”他声音沉稳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让他无意间透给赵高,此次雍城祭祖,仪轨繁杂,需一名通晓古籍礼仪、心思缜密的近侍随行笔录,记入国史。”
黑冰卫先是微怔,转瞬便洞悉帝王深意,眼底掠过钦佩与狠厉,重重叩首:“遵旨!”
已是露了马脚的内奸,诛杀太过可惜。
最大的用处,不再是暗中通敌,而是借他的叛心,布下更沉的杀局。
嬴政要稳住赵高,让他误以为仍有重获圣心的机会,将所有奢望全系于这场雍城大典。
而后,在雍城祖祠,人族先祖见证之地。
当着仙神所有走狗的面,将这三姓家奴就地献祭。
以他鲜血,告慰千年以来被仙神奴役、不屈抗争的人族英魂。
……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咸阳城门大开。
一支队伍规模不大,却自带森然威严,在朦胧晨光中缓缓出城。
銮驾之上,嬴政着玄色常服,闭目端坐。
面色仍带几分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
渊渟岳峙的帝王气度,压得沿途所有心怀叵测者不敢仰视。
唯有同车侍立的蒙毅,还有气血恢复大半的石敢当,能察觉到平静表象下的暗流。
陛下体内金道人念与漆黑魔气的交锋,自始至终,未曾停歇。
车轮滚滚,碾过千年古道。
向着秦人龙兴之地,雍城,缓缓行去。
前路山雨欲来。
雍城之内,早已风云暗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