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古道蜿蜒南下，穿山而行，两旁林木渐密，枝叶交错，遮去大半天光。陈无咎走在路上，肩头伤口虽已用草药敷过，但每走一步，仍有一丝钝痛顺着筋络爬向后背。他没停下，也没看伤处，只是将裹着白布的残剑往背上提了提，脚步依旧稳定。
三日前在洛水河滩立碑之后，他带着十二个孩子一路南行。山路难走，孩童体力不支，他便轮流背着年幼的赶路，夜里寻岩穴歇脚，以树枝拨火，不言不语。孩子们起初怕他，见他白袍染血、眉骨带疤，不敢靠近。直到有夜寒气骤降，他默默将外袍解下盖在一个发抖的孩子身上，才有人敢小声问：“你是不是剑仙？”
他没答，只说：“赶路。”
此刻，青阳郡北门已在眼前。城门不高，青石垒砌，门洞狭窄，进出者多为挑担农夫与贩货小商。守门差役懒散靠墙，眼皮半抬，见他一身粗布、足踏草鞋，也不阻拦。陈无咎低头穿过门洞，身后是最后两个孩子，被善堂老吏亲自接走。那老吏五十上下，须发花白，捧着名册登记，抬头看他时满眼疑色：“你从哪带来这些孩子？可是哪家逃奴？”
“莫问来处。”陈无咎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好生安置，便是善事。”
老吏一愣，还想再问，却见他转身就走，背影已没入街角。巷中风吹起他靛青短打的一角，露出腰间玄铁链的一截，冷光微闪即逝。
他没在城里停留。沿街南行，人声渐稠，市集喧闹，茶摊酒肆林立。他在一处街口停下，要了一碗粗茶，坐在条凳上慢慢饮。茶味苦涩，入口发麻，但他喝得平静。邻桌坐着两名士子，身穿青衫，头戴方巾，正争得面红耳赤。
“你还不信？我师兄亲眼所见，剑庐松门已开，山长亲定讲期！”一人拍案而起。
另一人冷笑：“三年不开讲，一开就是《九势剑经》？哄三岁小儿呢！剑庐早无真传，如今不过是几个弟子念旧稿糊弄外人。”
“胡说！我打听清楚了，此次讲道不限门内，凡有志于剑者皆可听学，就在七日后，松门溪上设席，你不去是怕自己听不懂！”
“哼，外人能近松门？做梦！守山人早说了，非请勿入，连茶水都不给一口。你当剑庐是路边学堂？”
两人越吵越烈，引得周围几桌侧目。陈无咎低头喝茶，指节轻轻摩挲杯沿，不动声色。他听得仔细，剑庐、讲道、《九势剑经》、松门溪、外人难入……这些词在他脑中沉落，如石入静水，泛起微澜。
他自幼习剑，根骨异于常人，悟性更是惊人。但所修不过野路，无师无门，全凭本能摸索。藏剑阁取锈剑、义庄引地脉、葬剑渊握断柄……每一次突破，皆因机缘巧合，而非系统传承。他心中清楚，剑之一道，浩如烟海，纵然天赋超群，若无高人点拨、典籍参详，终难登极境。
如今闻有讲道，哪怕真假难辨，也值得一探。
他放下茶碗，铜钱压在桌角，起身离座。天色已暗，街灯次第点亮，昏黄光晕洒在石板路上。他沿南街直行，出城不远，见一老农牵牛归家，便上前问路。
“老人家，可知剑庐怎么走？”
老农眯眼打量他：“你找剑庐？”
“听说那里要讲道。”
老农摇头：“讲是讲，可不对外。顺这条溪往上七里，见两棵歪松夹道，那就是松门。但你去了也没用，守山人不会放人进。”
“为何？”
“规矩。”老农吐出两字，语气笃定，“剑庐自立山门以来，从不纳外客。讲道是给门内弟子听的，外人凑热闹，扰了清净，反招祸事。”
陈无咎点头，未再多问。
老农牵牛走了几步，又回头：“劝你一句，别去。夜里山雾重，路滑难行，前年就有个游学的摔下崖，骨头都碎了。”
他站在原地，目送老农背影远去，溪水在脚下潺潺流淌，映着天边初升的月影。他整了整衣袖，将残剑背稳，迈步踏上溪畔石径。
石径湿滑，苔痕斑驳，草鞋踩上去略有滞涩。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落地。肩伤隐隐作痛，呼吸略沉，但他没停。山路渐陡，林木愈深，夜风从谷底吹来，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前方林隙间，隐约可见两棵巨松斜立，枝干扭曲如臂，仿佛天然门户。
松门到了。
他站在路口，抬头望去。松门后山势幽深，雾气如纱，缠绕林梢。一条小径隐没其中，不知通向何处。他没有犹豫，抬脚迈入。
雾气立刻围了上来，沾在脸上，凉而无声。他继续前行，背影渐渐模糊，唯有草鞋踏过湿苔的轻响，一下，又一下，持续不断。
他心中念头清晰：剑道浩渺，何分门户？听一听，又有何妨。
石径蜿蜒向上，两侧古木参天，树皮皲裂如龙鳞。月光被枝叶割碎，洒在地面，斑驳如币。他走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钟声不响于耳，却似震于心。一声，两声，第三声未落，他脚步一顿。
前方雾中，一道灰影横立路中。
是个老者，须发皆白，手持竹杖，身穿灰麻长袍，腰间挂一枚铜铃。他不说话，只静静看着陈无咎，目光如钉。
陈无咎停下，手垂在身侧，距剑柄三寸。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何人夜闯剑庐禁地？”
“过路人。”陈无咎答。
“过路人不走官道，偏行此险径？”
“听闻讲道，特来一听。”
老者眯眼：“谁允你听？”
“无人允，也无人拒。”
老者沉默片刻，竹杖顿地：“非请勿入，外人止步。回吧。”
陈无咎未动。
他看着老者，眼神平静，却无退意。
雾气缭绕，铜铃轻响。老者缓缓抬起竹杖，指向山路深处：“七日后，讲道始。若真有心，可在此等。”
陈无咎点头。
他退至路旁岩下，盘膝坐下，将残剑横放膝上，双手覆于剑柄，闭目调息。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那道淡金旧疤。月光悄然移转，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像一层薄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