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踏着夜露走回丹房,肩头还沾着几片未落尽的桃花瓣。他脚步未停,右手按在腰间断剑上,指节因方才一战仍有些发僵。桃林里的风已歇,可他颈后汗毛却忽然竖起,身后小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石板上几乎无声,却节奏分明。
他立刻止步,转身,掌心微抬,草叶自地面悄然拱起半寸,随时可腾空而起。月光从屋檐斜切下来,照出那人身形:月白襦裙,外罩烟纱,袖口染着淡淡沉水香。
是苏青衣。
他缓缓放下手,草叶重归泥土。呼吸略沉,未完全放松戒备。“这么晚,有事?”
苏青衣停在他三步之外,低垂着眼,指尖轻轻捻了下袖角。“刚巡完东阁,顺路过来。”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听说你和季寒川动了手。”
江晚舟没应。他盯着她看了两息,才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丹房内烛火未熄,一盏油灯搁在案角,映得墙上影子拉得老长。药炉静置角落,余温尚存,灰烬里插着半截烧焦的灵草。他没点新烛,只将门推开一条缝,让月光照进来一线。
苏青衣站在门边,没往里走。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剑谱,递出时手腕微颤,旋即压住。“新录的,比那些双修秘籍有用。”她说得平淡,像只是交还一件寻常物品。
江晚舟接过,纸页入手略厚,边缘裁得不够齐整,翻动时能觉出夹层。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眉心一跳。
苏青衣低头整理袖口,动作稍显滞缓。就在这瞬,江晚舟拇指悄然划开剑谱封皮内侧,一层薄纸无声脱落。他借着灯影快速掀开,赫然见一方鲛绡帕藏于其中,通体如雾,薄得近乎透明,其上以暗红血迹密密书写《往生咒》三字,下方经文细若蚊足,层层叠叠爬满整幅帕面。
血迹未干透,隐隐泛着湿气。
他指尖顿住,目光凝在那三个字上。不是墨,也不是朱砂,是活生生用血写就,笔画末端还带着轻微拖痕,像是书写者手抖所致。
“你什么时候抄的?”他问,声音没变。
“前日。”她仍低着头,没看他,“夜里翻旧典时看到的,觉得……或许对你有用。”
“往生咒是超度亡魂所用。”他慢慢合上剑谱,夹层重新闭合,鲛绡帕被严密封进纸页之间,“我还没死。”
苏青衣终于抬头,目光与他对上。她眼底有疲惫,也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压抑着什么,又像在等他看穿。“总有一天会用上。”她说,“不是为自己,就是为别人。”
江晚舟没再追问。他把剑谱放在桌上,离灯远了些,仿佛怕火燎到它。屋里一时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个轻响。
“你该回去了。”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子起初很稳,走到门槛时却忽然快了一拍,像是急着离开。
就在她一只脚跨出门槛的刹那,发间青玉簪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半截坠地,发出极轻的一响,碎成两段;另一截仍卡在发髻里,歪斜摇晃,映着月光泛出冷青色。
她没停步,也没回头。
江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夜风穿过门缝,吹得灯焰偏了偏,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他走回桌边,重新拿起剑谱,这次没有翻开夹层,而是用指腹一遍遍摩挲封面。纸页下的鲛绡帕轮廓清晰,血书的位置正对着“心”字所在。
他记得她每次出现,身上都有沉水香。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味道,从不曾换过。可今晚,香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腥气,混在夜露里,若不细辨根本察觉不到。
他放下剑谱,走到门边,低头捡起那半截断簪。玉质温润,断裂处参差,像是内部早已裂痕累累,只差最后一道力便彻底崩开。
他握着它站了很久。
远处练功场的轮廓隐在夜色里,晨钟仍未响起。丹房门前的石板上,月光铺了一地,干净得像从未有人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