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尽,山风渐起。
江晚舟坐在桃林中央的空地上,背脊挺直,双掌平放膝头。眉心仍有一丝余热未散,像是有根细针埋在骨缝里,时不时刺一下。他闭着眼,呼吸缓慢而深长,体内那股自藏经阁识海中烙下的气息正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时快时慢,如同初春溪水,在冻土与新泥之间艰难穿行。
指尖触地,泥土微凉。一株嫩草从石缝间探出头,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轻轻摇晃。他不动,只是将意念沉入四肢百骸,顺着那股陌生流动的轨迹,一点一点梳理。这力量不属于灵力,也不属古玉,它更像是一道刻进骨头里的印记,带着某种原始的律动,枯则死,荣则生。
月光洒落肩头,清冷如霜。
他忽然睁眼,右手抬起,掌心向前推出。一道无形气劲自丹田涌出,掠过胸腹,自掌心喷薄而出。十步之内,飘落在地的桃花瓣骤然腾空,围绕着他旋转不休,形成一个低矮的环形气流。花瓣未碎,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夜风中微微震颤,随时准备出击。
成了。
他缓缓收手,气息归于平稳。这不是灵力外放,也不是剑气凝形,而是以意御物,借天地草木为刃。枯荣之意,不在剑锋,而在生机与寂灭之间的一线之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桃林静谧,枝叶轻响,远处宗门灯火稀疏,无人来扰。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季寒川不会坐视他变强,尤其当这种强,已经触及到对方极力隐藏的底线。
果然。
身后三丈处,落叶无风自动,轻轻翻卷。一道人影踏着月光走来,靛蓝锦袍在夜色中格外显眼,手中折扇轻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竟还没死。”季寒川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江晚舟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比往日收敛得更深,像是刻意压制着什么。但他记得清楚,上一次在山林,这把扇子的刀片抵住他后心时,那人说:“你体内的蛊虫……是我种的。”
现在,他知道了痛从何来。
“我没你想的那么弱。”江晚舟终于转身,目光迎上对方。
季寒川停步,嘴角微扬,却不带笑意。“是吗?那你可敢接我一招?”
话音未落,他人已动。
足尖点地,身形如箭,折扇展开,边缘弹出寒光凛冽的刀片,直取咽喉。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正是内门弟子都难以反应的杀招。
江晚舟侧身避让,左脚后撤半步,右手顺势一引。地面草叶猛然颤动,三片桃叶离地而起,在空中交错成盾,挡下第二击。扇刃斩在叶盾上,发出“铮”的一声脆响,叶片竟未碎裂,反而反弹出一道青芒,逼得季寒川收扇后退。
“你学会了控物?”季寒川眯眼,“难怪敢在藏经阁久留。”
“你不是来叙旧的。”江晚舟并指为剑,指向对方,“你是来试我有没有死透。”
季寒川不答,手腕一抖,折扇旋出三道弧光,每一记都带着破空之声。江晚舟步步后退,脚下踩出细密步痕,每一次移动都恰好避开致命点。他不急着反击,而是在试探,试对方的速度、力道、出手习惯。
然后,他找到了破绽。
当季寒川第三扇扫向腰肋时,江晚舟突然抬手,左手结印,口中低喝:“起!”
整片桃林仿佛活了过来。方圆十丈内的落花、断枝、新芽尽数腾空,围绕着他形成一道旋转的绿色屏障。花瓣如刃,枝条似鞭,随他心意而动。
季寒川瞳孔一缩,立刻抽身欲退。
但已经晚了。
江晚舟右手指尖划破空气,凌空一斩。
月光仿佛被从中劈开,一道青白色的剑气横贯而出,所过之处,万千花瓣瞬间化作利刃,呈扇面激射。剑气未至,风压已令地面草皮翻卷,石屑飞溅。
季寒川挥扇格挡,第一波花瓣被震碎,第二波却穿透防御,割裂衣袖。他踉跄一步,右臂肌肉绷紧,强行稳住身形,再度挥扇迎击。
轰!
一声闷响,扇骨接连崩裂。第三波攻击到来时,折扇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彻底碎裂,碎片四散飞入泥土。季寒川倒退数步,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瞬间,他右脸皮肤忽然撕裂般剧痛。蛛网状血纹自太阳穴蔓延而下,一闪即现,随即隐入皮下。他抬手抚过脸颊,指尖微颤。
江晚舟站在原地,未曾追击。周身草木虚影缓缓消散,落花纷纷坠地,如同下了一场无声的雨。
“你竟真的悟了……”季寒川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低哑,不再掩饰那份震动。
江晚舟没说话。他只是静静站着,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清明的眼睛。左眼未现血纹,腰间断剑也未出鞘。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再没有人能轻易将他按回尘埃。
季寒川缓缓站起,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跃入林影。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再无回头。
桃林重归寂静。
江晚舟低头,看见自己掌心还残留着一丝金芒,极淡,转瞬即逝。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经脉通畅,气息沉稳,枯荣之意已初步驯服,不再躁动反噬。
他抬头望月。
一轮明镜高悬天际,清辉遍洒山林。树影斑驳,落英满地,仿佛刚才那一战从未发生。唯有地上散落的扇骨碎片,和几道浅浅的剑痕,证明着方才的交锋并非幻觉。
他迈步向前,走向桃林边缘的小径。脚步平稳,未带一丝迟疑。
远处,练功场的轮廓隐约可见。晨钟尚未响起,但新的一天,已在月下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