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凡案的重审卷宗在张队退休后的第三天被移送到了检察院。沈夜舟亲自送的，用的是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档案袋，比他从张队手里接过的那个厚得多。新档案袋里装着钟秉成的笔录、王德贵妻子的证词、技术科对当年货车的复检报告、以及一份由当年办案民警签字确认的情况说明——所有能证明孟凡之死不是一起普通交通事故的材料，全部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一条线索不缺，一份证据不少，像一个被精心缝合过的伤口，针脚细密，线头干净，看不出任何修补的痕迹。
检察院负责接收案卷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检察官，姓林，短发，不戴眼镜，说话语速极快，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削铁如泥。她翻了翻卷宗，抬头看了沈夜舟一眼。
“这个案子我知道。十一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在读大学。没想到现在还能翻出来。”
沈夜舟站在柜台外面。检察院案管中心的大厅冷气开得很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端着文件夹来回走过，每一个人的脚步声都在空旷的大厅里制造出不同程度的回响，有的轻，有的重，有的急促，有的缓慢。
“证据链完整吗？”林检察官问。
“完整。”
“涉案人员大部分已经死亡，活着的几个证人的证词能互相印证吗？”
“能。”
林检察官把卷宗放下，看着沈夜舟，忽然问了一句不在工作流程之内的话。“沈警官，你花了多少时间查这个案子？”
沈夜舟想了想。“从接手到现在，快两个月。”
“两个月的功夫，翻一个十一年前的旧案。你知道这个案子就算翻过来了，那些死了的人也判不了刑吗？”
沈夜舟看着她。“孟凡需要的是一个交代，不是判刑。”
林检察官没有再问了。她把卷宗收进抽屉，在交接单上签了字，把回执联递给沈夜舟。他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和日期，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
从检察院出来，天已经放晴了。连续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天空被洗成了一片干净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几朵白云在天上慢慢地飘着，像刚从洗衣机里甩干的白衬衫，在风里舒展着每一根纤维。街道上的积水还没有退干净，路面上到处是一洼一洼的水坑，映着天空的影子，踩上去会溅起一小片水花。
沈夜舟站在检察院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枚回执从口袋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编号最后四位是0021——说明这是这个月检察院接收的第二十一份移送审查起诉的案件材料。二十一，一个普通的数字，比它大的数字有很多，比它小的数字也有很多。但在这个普通数字的背后，是一个死了十一年的人，一个等了十一年的人，和一个终于可以被翻过来的真相。
方远打电话来的时候，沈夜舟刚坐进车里。
“卷宗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
“林媛收的？”
沈夜舟在脑子里搜索了半秒，才想起林检察官的名字。方远的记忆力总是比他好，见过一次的人就能记住名字，看过一眼的卷宗就能记住编号。
“是她。”
方远在那头笑了一声。“她是我警校同学的老婆，人厉害得很，你跟她打交道小心点。”
沈夜舟没有接这个话茬。“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省城那边有消息了。陈建国在温哥华的地址查到了，加拿大皇家骑警那边同意协查，但需要时间。”
陈建国。东润公司的法人代表，火灾的直接责任人，当年出事后第一时间移民加拿大的那个人。孙晓芸的名单上有他，顾怀瑾的名单上有他，沈夜舟的名单上也有他。钟秉成说他什么都知道，周志远说他什么都知道，所有活着的人、死了的人、在监狱里的人、在逃的人，都指向同一个名字——陈建国。他是那场火最大的受益者，也是那场火所有罪责最直接的承担者。
“需要多久？”沈夜舟问。
“不好说。国际刑警那边的流程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个把月。”
沈夜舟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白云在蓝天上慢慢地飘着，从东边飘到西边，从检察院的楼顶飘到远处的高楼后面。他想起孙晓芸说她要去找陈建国，想起顾怀瑾说他把线索都留在了笔记本里，想起钟秉成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什么都知道。所有人都把箭头指向了同一个人，但那个人此刻在太平洋彼岸的某座城市里，用着加拿大皇家骑警暂时查不到的身份，过着从他眼前消失了十年、像是在人间蒸发了一样的日子。
他早晚会回来的。不是因为他想回来，是因为有人会把他带回来。
“方远，把陈建国的资料发一份给林检察官，让她一并移交。”沈夜舟说，“不管他人在哪，这个案子必须带上他的名字。”
方远那头顿了一下。“你这是要跨国抓人？”
“该抓的人，在哪都得抓。”
挂了电话，沈夜舟发动了车子。车里的收音机自动打开了，调频在不知道谁上次听过的频道上，正在放一首老歌，歌手的嗓音沙哑，唱的是一个关于离别和等待的故事，旋律缓慢，像一个人在沙漠里一步一步地走着，身后是来路，前方是去路，来路已经看不见了，去路还望不到头。他没有换台，就让它唱着。
车子驶出了检察院的停车场，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他开得不快，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雨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和他当年来江北报到那天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这座城市没有变，变得是他。六年前他刚下警校分配的时候就来了江北，来的那天也下过雨，也是雨后初晴，也是从这条路上开车进的城。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张队，不认识方远，不认识江北的任何一条巷子。他把车停在市局门口，在车里坐了很久，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敢下车。
六年后的今天，他认识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巷子，认识了太多不该认识的人。他送走了张队，送走了孙晓芸，送走了顾怀瑾，送走了钟秉成。送走了很多人。每一次送别都是一道刻痕，有人用刀刻在木头上，有人用笔写在纸上，他用记忆刻在脑子里，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的事。
车子经过江北一中的时候，他减了速，但没有停。校门关着，今天是周末，没有学生，没有老师。五角枫林安安静静地站在校园里，树叶在雨后显得格外鲜绿，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谁用水彩笔重新涂过一遍，绿得鲜亮，绿得耀眼。顾怀瑾的办公室窗户是关着的，窗帘也拉着，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光，看不清里面。沈夜舟不知道他还回不回来，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在那扇窗户后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在讲台上讲他的语文课，在黑板上写他的粉笔字，在作业本上批他的红色评语。
但那一天不会来了。他和顾怀瑾都清楚这一点，从他们在电梯口第一次见面、从顾怀瑾笑着说出“沈警官”三个字的时候就清楚。他们之间从来不是警察和小偷的关系，不是猫和老鼠的关系，是两个被同一道伤口反复撕开、反复缝合、永远无法愈合的人。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过了江北一中，驶过了城东那片老旧居民区，驶过了柳河，驶过了所有和这个案子有关的地方。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他眼睛微微发酸。他戴上了墨镜，透过深色的镜片看出去，世界变成了一片暗棕色的、安静的、像老照片一样的颜色。那些颜色里，天不是蓝的，云不是白的，树叶不是绿的，所有的一切都退回到了一个更早的、更安静的时代——在那个时代里，顾怀蕊还没死，孟凡还活着，所有的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正常运行，还没有谁撞上谁。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缓缓驶过路口。
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戒指擦过指骨的声音在安静的驾驶舱里清晰可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轻轻叹息，像一滴水落进了深潭，像一扇门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开了又关。
他握紧了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