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胸口一阵烧灼般的剧痛和喉咙里浓烈的血腥味呛醒的。
意识从一片黑暗的泥沼中挣扎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熟悉的、坚硬的木板——是“半闲斋”里间的那张小床。然后是耳边焦急的、压低的说话声。
“……烧得跟火炭一样!这伤口……这颜色不对啊!林子!林子你醒醒!”是陈明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慌!用这个,蘸着酒,擦他心口和手腕脚腕!快!”另一个声音,是钱丽丽,虽然也发颤,但带着一股强自镇定的果断。
冰凉的、混合着高度白酒的辛辣液体,被粗糙的布巾擦拭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痛,但也稍微驱散了些那深入骨髓的阴寒。我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陈明顶着一对熊猫眼,胡子拉碴,正手忙脚乱地按着钱丽丽的指示,用一个白瓷碗里的液体给我擦拭。钱丽丽则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小瓷瓶,神色凝重,她今天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休闲装,头发随意扎着,脸上也带着疲惫。
看到我睁眼,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林子!你总算醒了!”陈明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吓死我了!你昨晚怎么回来的?一进门就栽倒了,怎么叫都不醒,浑身冰得像死人,就心口烫得吓人,这伤口……”他指着我的胸口。
我低头看去,胸前的衣服被解开,心口位置,皮肤上赫然出现了数道细密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灰黑色纹路,纹路中心,是一个小小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焦黑点,正是之前阴毒气丝盘踞的位置!此刻,这些纹路正在微微蠕动,散发着阴冷邪异的气息,而周围的皮肤则是一片不正常的潮红滚烫。
是阴毒!因为昨晚强行催动骨片和法力,加上刘子默煞气的冲击,彻底爆发了!它在侵蚀我的心脉,与我的阳气激烈冲突,形成了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可怕景象。
“我……昏迷多久了?”我的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快十二个小时了!现在是第二天中午。”钱丽丽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小瓷瓶递到我嘴边,“这是我从家里老药库翻出来的‘九阳正气散’,虽然不对症,但能暂时帮你提住一口阳气,压一压那阴寒。快喝了。”
我没有犹豫,仰头喝下。药散带着一股辛辣灼热的气息流入喉咙,落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流散开,勉强抵住了心口那蔓延的阴寒,让我精神微微一振。
“谢了。”我看着钱丽丽,又看看陈明,“你们……怎么……”
“我能不来吗?”陈明红着眼,“你说中午前不联系就……,我能等到中午?天没亮我就跑来了!结果就看见你倒在门口!要不是钱小姐正好也来找你,带了药,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他后怕不已。
钱丽丽轻轻叹了口气:“我担心你昨晚……今天一早想来问问情况,没想到……”她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林师傅,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遇到‘鬼手刘’了?他……怎么样了?”
“我赢了,但他跑了。”我言简意赅,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势,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咳出些带着黑丝的淤血。
“你别动!”钱丽丽连忙按住我,眉头紧锁,“你这伤……不是普通的伤。像是中了很厉害的阴毒咒法,而且拖延太久了。光靠药物不行,必须找到对症的解法,或者……有修为极高的人帮你逼出来。”
修为极高的人?上哪去找?刘家?那是敌人。这阴毒,恐怕就是刘子默或者刘家秘传的某种歹毒手段。
“暂时……死不了。”我缓过一口气,靠在床头,“李薇……李总那边有消息吗?”
陈明连忙拿出手机:“有!早上张雯偷偷给我发信息,说李总凌晨的时候突然醒了,精神好了很多,还自己下床喝了水,说感觉……身上一直压着的大石头好像松了点,但好像又有什么别的东西,在隐隐约约地……拉扯她,方向好像是……东边?”
东边!城市东部新区!昨晚刘子默也望向那个方向!
“还有,”陈明压低声音,“我按你之前说的,没再深查王佑安和殡仪馆,但我那在民政局的哥们儿今天早上偷偷告诉我,永安殡仪馆那个‘柳顾问’,从昨晚开始就再没出现过,馆长对外说他家里有事请假了。另外,王振华家被偷了,门窗完好,但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有人在找什么东西。警察已经介入了。”
刘子默(柳顾问)果然跑了,而且跑得很仓促。王振华家被翻……是他自己跑路前清理证据,还是……有别的人也盯上他了?
“林师傅,”钱丽丽忽然开口,神色严肃,“你昏迷的时候,我试着用我外公教过的一点粗浅的‘观气’法门看了看你,也看了看窗外。你身上的‘气’很乱,很凶险。但更让我不安的是……这座城市的‘气’,好像也在变。”
“怎么变?”我心头一凛。
“我说不太清。”钱丽丽走到窗边,指着外面,“以前看,只觉得城市上空是灰蒙蒙的,那是现代都市的‘浊气’。但今天仔细看,尤其是东边和西边几个方向,好像有一些很淡的、金黄色的‘气流’,在……很不正常地朝着某个方向流动,像是被什么吸过去一样。而且,这些‘气流’经过的地方,底下的‘浊气’好像更浓、更乱了。”
金黄色的气流?财气!被吸走?浊气更乱?
钱丽丽不懂风水,她的描述很朴素,但却精准地印证了我最坏的猜想——“七星吸财阵”还在运行! 刘子默只是受了伤,暂时无法精细操控,或许也因为我重创了“七煞锁魂局”的核心(对李薇的镇压),导致这个“吸财”大阵出现了些许滞涩和紊乱(李薇感觉到的“拉扯”和钱丽丽看到的“气流不正常流动”),但它的主体框架和掠夺机制,并未停止!甚至可能因为失去了“锁魂”部分的压制,其“吸财”的一面,变得更加“赤裸”和“贪婪”!
必须尽快找到并破坏剩下的鬼阵节点,延缓甚至阻断这个掠夺过程!否则,一旦“七星连珠”的天象到来,或者刘子默养好伤,或者刘家派来更厉害的人接手……这座城市积累的财富气运,将被吞噬一空!引发的连锁反应(经济崩溃、社会动荡、人心沦丧)将不可想象!
“地图……”我嘶声道。
陈明连忙把我之前研究用的城市地图铺在床边。我强忍剧痛和眩晕,手指颤抖着,在上面标出已知的五个点:红星化工厂(西北,贪欲)、城西老洋房(西,冤死)、市一院(中偏南,傲慢)、城北老棉纺厂(北,病符)、光耀大厦(中心,枢纽/放大器)。
按照“七星”方位,还缺两个点。
我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东方,是新兴的金融区和科技园,财富高度集中,很可能是“吸财”的主要目标区之一。东南方,是老牌的商业中心和娱乐区,同样人流密集,消费旺盛。
缺的这两个鬼阵,很可能就在这两个方向!它们对应的,可能是“色欲”(娱乐区)和“暴怒”或“懒惰”(金融区高压环境?)?
“陈明,钱小姐,”我抬起头,看着他们,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听我说……我们之前的判断,可能都错了。”
我将“七星吸财阵”的推测,刘子默的话,以及我的分析,尽可能简洁地告诉了他们。
两人听完,脸色都变得煞白。尤其是钱丽丽,她家业丰厚,更能理解这种针对城市财富气运的掠夺意味着什么。
“这……这太疯狂了!”陈明喃喃道。
“所以,我们必须快。”我咬着牙,“刘子默重伤跑了,阵法暂时不稳,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必须在刘家反应过来,或者阵法自动调整修复之前,找到剩下两个阵眼,破掉它们!”
“可你现在这样……”钱丽丽看着我胸口的可怕纹路,忧心忡忡。
“死不了。”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而且,破阵不一定非要硬拼。我们知道了原理,可以想办法干扰、切断它的能量流动。陈明,你动用所有关系,查东南老商业区、娱乐区,还有东部金融区、科技园,最近半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集中的灵异传闻或者意外事件,尤其是和……情感纠纷极端化,或者莫名其妙的群体性疲惫、懈怠、决策失误(懒惰) 有关的。还有,查查这些区域,有没有类似‘安泰’、‘心境’或者别的奇怪咨询公司做过‘项目’。”
“好!我马上发动所有哥们儿去打听!”陈明重重点头。
“钱小姐,”我又看向钱丽丽,“有件事,可能更危险,但只有你能做。”
“你说。”
“想办法,用最隐蔽的渠道,查一下那个‘王佑安’。不要查他本人,查他名下,或者他能控制的,在东部新区,尤其是靠近山区、环境清幽、占地面积很大的私人庄园或者疗养院。要快,但一定要小心,我怀疑……那里可能就是‘吸财阵’最终汇聚财气的‘财库’所在!”我沉声道。刘子默最后望向东方,李薇感觉到的“拉扯”也在东边,钱丽丽看到的“气流”流向也是东边……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
钱丽丽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加凝重,但眼神却坚定起来:“我明白了。我会动用一些……非正常渠道,尽量不留下痕迹。”
“一切小心,安全第一。”我再次叮嘱。
两人迅速离开,分头行动。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胸口那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剧痛。
我挣扎着,从贴身处拿出那本《奇门遁甲》骨片。温润的触感传来,稍稍安抚了躁动的阴毒。昨晚,是它救了我。但如何化解这阴毒,骨片上会有记载吗?
我忍着眩晕,艰难地翻阅着骨片后半部那些更加晦涩的内容。在关于“外邪侵体”、“阴煞缠身”的记载中,我找到了一段描述,与我此刻的症状有几分相似,称之为“蚀心阴煞”,乃极阴秽之地孕育的煞气混合怨毒咒力所成,专蚀修者心脉法力,如附骨之疽,寻常药物符法难解。
解法有三:其一,以至阳至正之法力(需修为远超施术者)强行逼出;其二,寻得“地心火莲”或“千年雷击木芯”等至阳灵物,炼化服之,徐徐化之;其三,斩杀施术者,或毁其施术本源,咒力自解。
第一条,找不到人也做不到。第二条,“地心火莲”闻所未闻,“千年雷击木芯”师父留的那一小段恐怕不够,且难以炼化。第三条……刘子默跑了,刘家势大,短时间内难以做到。
难道真的无解?
不,或许还有一条路。骨片上还提到,此阴煞喜食负面情绪与阴性能量,若能以阵法或符咒,暂时将其“安抚”、“引导”,或许能延缓其发作,争取时间。
我需要一个“镇煞”的临时法子。
我的目光,落在了骨片最后一页,几个极其复杂、我此前完全看不懂的图案上。其中一个,隐约像是一个“封”字与星斗图案的结合。
或许……可以试试?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咬破指尖,忍住剧痛,以自身精血为引,混合朱砂,在胸口那灰黑色纹路中心,按照记忆中那个复杂图案的走势,艰难地、一笔一划地临摹起来。
每一笔落下,都仿佛有烧红的烙铁在皮肉上刻画,痛彻心扉。但我能感觉到,随着这个残缺图案的逐渐成型,胸口那肆虐的阴毒,其躁动似乎真的被稍稍压制、束缚住了一些,虽然依旧冰冷刺痛,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蔓延、侵蚀。
有效!至少暂时有效!
当最后一笔落下,一个血色黯淡、却隐隐散发出微弱禁锢之力的残缺符印,出现在我心口。那蛛网般的灰黑纹路,被限制在了符印范围之内,蠕动也变得缓慢。
我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冰碴子的浊气,浑身被冷汗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但精神,却稍微好了一点点。
有了这个临时封印,我至少能多撑几天。几天时间,找到剩下的鬼阵,破坏“吸财阵”,然后……再想办法解决这要命的阴毒,或者,找到刘家,做个了断。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一切仿佛如常。
但我知道,平静的表面下,一场针对这座城市的、无声的掠夺,正在加速。而我,是唯一一个清醒着,并且试图螳臂当车的人。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