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幕,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没有星光。
“光耀大厦”像一柄遗世独立的黑色巨剑,沉默地刺入翻涌的云层。楼顶的罡风,比天台上次勘查时更加猛烈、凄厉,仿佛无数冤魂在耳边尖啸、撕扯。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暗灰色煞气,它们从大厦的七个方位(楼角、通风口、设备基座)疯狂涌出,在楼顶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缓慢旋转的、近乎实质的灰黑色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七点更深的黑暗,如同被钉死的星辰,散发着冰冷、恶毒、镇压一切生机的气息。
这就是“七煞锁魂局”在物质与能量层面的直接显化。站在这里,如同站在风暴眼,又像站在一头洪荒巨兽的咽喉深处。
我紧了紧衣领,将陈明强行塞给我的一小瓶高度白酒抿了一口,辛辣的暖流勉强驱散了一丝透骨的阴寒。胸口的阴毒气丝,在这极端的环境中,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如同毒蛇感知到更恐怖的天敌,选择了蛰伏。
子时将近。
我走到楼顶边缘,选择在一个鬼火般的顶层楼灯下,背靠着冰冷的护栏,面朝那个巨大的煞气漩涡。手中扣着三枚“阳煞钱”,袖子里藏着“五雷破煞符”和雷击桃木钉。怀里的骨片传来温润的触感,眉心天眼珠虽然疲惫,但被我用意志强行催动,冰凉的感知如同雷达,笼罩着整个楼顶。
来了。
煞气漩涡的边缘,空气一阵不正常的扭曲、波动。紧接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式立领夹克、戴着金丝边眼镜、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漩涡的另一侧,与我遥遥相对。
刘子默。“鬼手刘”。
他的面容比钱丽丽描述的更加清晰,也更加阴郁。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颧骨微凸,嘴唇很薄,紧紧抿着。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不大,但眼神平静得可怕,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楼顶摇曳的煞气与远处城市的流光,却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温度。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与周围狂暴的煞气浑然一体,仿佛他本身就是这恐怖阵法的一部分。
“林师傅,久仰。”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特有的绵软,但在这狂风呼啸的楼顶,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字字冰冷。“年纪轻轻,能连破我四处布置,找到周建国,还惊动了钱家那位大小姐查我刘家根底……后生可畏。”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周建国的反水,钱丽丽的调查,甚至我之前的行动,都在他的监控之下。
“刘先生煞费苦心,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就为了等我这个无名小卒?”我没有接他的话茬,反问道。
刘子默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弄。“等你?不,你只是计划外的一个……变数。一个不该出现在棋盘上的卒子。”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周围的煞气如同有生命般为他让开道路,“我感兴趣的是,你身上那件东西。那股气息……很熟悉,也很讨厌。是白龙留给你的?”
我没有回答,反问道:“那天晚上在锁龙井里的那个人是你的兄弟吗?”
“好眼力!”刘子默说道:“可惜他伤的很重,这是我找你的另外一个原因!”
“另外一个原因?”我瞬间明白了,原来,给他兄弟复仇还是小事!
我盯着他,“你布这‘七煞锁魂局’,害李薇,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她体内那颗珠子?”
“珠子?”刘子默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很有趣,“那‘龙睛’确实是难得的宝物,是此局得以启动的‘引子’和‘源力’。但若只为一珠,何须如此周章?”
他抬起右手,五指轻轻张开,对着头顶那缓缓旋转的煞气漩涡,做了一个虚抓的动作。
“你看这七道‘煞脉’,”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狂热的、冰冷的韵律,“贪、嗔、痴、怨、怒、妒、惧……人心七毒,世间浊气。以此为薪柴,以‘龙睛’贵气为火种,点燃的,岂是区区一人性命可熄?”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凿子,狠狠敲在我先前那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上!不是为了杀人夺宝,是为了……点燃某种更大的东西?以人心负面情绪为燃料,以龙珠为点火器?
“你们到底在图谋什么?”我厉声喝问,同时全身肌肉绷紧,法力在经脉中加速流转。
刘子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目光越过我,望向脚下灯火辉煌、如同星河倒悬般的城市,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贪婪、睥睨与一种非人冷漠的复杂神色。
“这座城市,生气勃勃,财富流转,如同一条肥美的巨鲸。”他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解释,“然鲸吞万物,自身亦聚散无常。吾之所为,不过是……为其梳理气血,导引精华,归于正途罢了。”
梳理气血?导引精华?归于正途?
我脑海中,白天在地图上看到的,那些鬼阵节点与城市财富区域之间若隐若现的关联,此刻如同被一道闪电彻底劈开,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恐怖!
这不是“锁魂局”!这是一个庞大无比的、以整座城市的“人气”、“财气”、“运道”为目标的——掠夺与导引之阵! 李薇和她的龙珠,只是被选中的、用来“启动”和“定位”这个掠夺程序的“钥匙”和“坐标”!
“你们在窃取这座城市的……气运?财气?”我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有些发颤。
刘子默终于将目光转回我脸上,这一次,他眼中的嘲弄更加明显。“窃取?言重了。财富如流水,本就该流向更能发挥其价值的地方。我们不过是顺应天道,稍加引导。‘七星连珠,财气归宗’……此乃天时,亦是人谋。至于李薇,”他顿了顿,语气淡漠,“能为此等盛事献祭其身,是她的造化。只可惜,被你坏了进程,不得不再费些手脚。”
造化?献祭?他们真的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了阵法启动的“祭品”!
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彻骨的寒意,瞬间冲垮了我最后一丝侥幸。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风水害人,这是以风水为刃,行掠夺城市根基、草菅人命的滔天罪恶!
“你们这群疯子!”我低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右手猛地一扬,三枚灌注了全身法力和怒意的“阳煞钱”,呈品字形,撕裂空气,带着炽烈的红光,朝着刘子默激射而去!同时,左手袖中的“五雷破煞符”也已滑至掌心!
“雕虫小技。”刘子默冷哼一声,不躲不闪,只是抬起左手,五指急速变幻,结了一个诡异的手印,朝着身前虚虚一按。
“嗡——!”
他身前翻涌的煞气瞬间凝聚、固化,形成一面半透明的、不断流淌着灰黑色符文的气墙!
“叮!叮!叮!”
三声爆响!阳煞钱狠狠撞在气墙之上,红光与灰黑之气激烈对撞、湮灭!气墙剧烈波动,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但并未破裂!而阳煞钱上的红光也迅速黯淡,无力地坠落。
好强的防御!他在这楼顶,能调动的煞气近乎无穷!
就在气墙波动、刘子默心神稍分的刹那,我动了!脚下踏着骨片上记载的“禹步”,身体如同鬼魅般侧移,避开了气墙正面,同时左手一扬,“五雷破煞符”化作一道璀璨的雷光,并非打向刘子默,而是射向了他身后、煞气漩涡与其中一道煞气柱的连接处!
攻敌必救!既然这里煞气是他的力量源泉,那我就先试试能不能撼动这源泉!
“放肆!”刘子默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我会直接攻击阵法节点。他右手急速在空中虚画,一道暗红色的符印瞬间成型,后发先至,拦向雷光!
“轰隆——!!”
雷光与符印在半空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气流夹杂着雷电余波和阴煞之气,向四周狂扫!我闷哼一声,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刘子默也身形一晃,向后退了半步,眼镜后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如刀。
“有点意思。看来你还真的学了点东西。”他声音转冷,再无之前的从容,“但此地,是我的界域!”
话音未落,他双手齐出,在空中急速划动!楼顶七个方向的煞气柱同时剧烈震荡,喷涌出更加浓郁的灰黑煞气,在空中迅速凝聚、扭曲,化作七条狰狞咆哮的煞气巨蟒,从不同方向,朝着我猛扑过来!每一条巨蟒都张开足以吞下一辆汽车的大口,口中翻滚着令人灵魂颤栗的负面能量——贪婪、怨毒、傲慢、病痛……
与此同时,刘子默本人身形一晃,竟然一分为三,从三个方向,手持着由煞气凝聚而成的、漆黑如墨的长剑、短戟、锁链,朝我合围而来!身影虚实难辨,杀气滔天!
幻术?还是煞气分身?
一瞬间,我陷入了十面埋伏的绝境!上下左右,尽是致命的煞气与攻击!
“守心!”
我狂吼一声,不管不顾,将怀中骨片死死按在胸口,同时口中急速念诵那死记硬背下来的“守心咒”片段!一股温润浩大、仿佛能隔绝一切外邪的气息从骨片上荡漾开来,护住我灵台一丝清明。
同时,我脚下步伐不乱,将“禹步”催发到极致,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险之又险地避开两条煞气巨蟒的扑击和一道黑色剑光的斩击!手中剩余的两枚雷击桃木钉,灌注全力,朝着另外两个扑来的“刘子默”分身狠狠掷出!
“嗤!嗤!”
桃木钉钉入分身体内,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两个分身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瞬间溃散成两团黑气!但第三个“刘子默”(很可能是本体)手中的黑色锁链,如同毒蛇般无声无息地缠向了我的脚踝!而另外五条煞气巨蟒,也再次调转方向,封死了我所有退路!
避无可避!
“拼了!”
我将最后一张“金刚护身符”拍在身上,清光闪烁,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同时,不再保留,将所剩不多的法力连同天眼珠中那点冰凉的底蕴,全部灌注进手中的骨片!
“嗡——!!!”
骨片第一次,发出了如此高亢、清越、如同龙吟凤鸣般的颤音!一股堂皇、正大、仿佛能涤荡乾坤的磅礴气息,以我为中心,轰然爆发!
“什么?!”对面的刘子默(本体)终于脸色大变,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是……不可能!怎么有龙气……”
他话未说完,骨片爆发出的浩荡之气,如同无形的海啸,狠狠撞上了扑来的五条煞气巨蟒和那条黑色锁链!
“轰——!!!”
更加猛烈的爆炸发生!五条煞气巨蟒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发出凄厉的哀嚎,寸寸崩解!黑色锁链也应声而断!刘子默如遭重击,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金,踉跄着向后连退七八步,直到撞在楼顶边缘的护栏上才勉强站稳。
他身上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金丝眼镜也碎裂了一半,挂在脸上,露出一只充满血丝、充满了惊怒、怨毒以及一丝……贪婪的眼睛。
“是它……果然是它……”他死死盯着我手中光芒渐敛的骨片,声音嘶哑,“没想到……真的在你手里……”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强行催发骨片的力量,几乎抽干了我最后一丝法力,胸口那沉寂的阴毒气丝,仿佛被这股外来的庞大力量刺激,猛地苏醒、暴走!一股冰冷、恶毒、带着撕裂感的剧痛,从心脉处炸开,瞬间蔓延全身!
“呃啊——!”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涌上,又被我强行咽下。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眉心天眼珠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随即感知迅速衰退、模糊。
两败俱伤!
但我能感觉到,刘子默受的伤,比我更重!他不仅被骨片的力量正面冲击,似乎其本身的力量体系,也被骨片隐隐克制!
“咳咳……”刘子默又咳出几口血沫,他看了一眼手中碎裂的眼镜,又看了一眼光芒彻底内敛、恢复古朴的骨片,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那抹怨毒和贪婪占据了上风,但他也清楚,此刻已无力再战。
“好……很好……”他嘶声笑着,笑容狰狞,“今日是我栽了。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他抬头,望向夜空,那里乌云翻滚,隐约有星光在云隙间闪烁。
“七星将连,大势已成。你坏我一阵,不过是延缓片刻。待‘财气归宗’之日,我看你,还有那李薇,还有这满城懵懂众生,如何抵挡!”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血迹斑斑的黄色符纸,往身上一拍!
“遁!”
符纸燃烧,他的身体骤然化作一道稀薄的黑烟,融入周围狂暴的煞气之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和那句充满恶毒的诅咒余音。
跑了。
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挣扎着站起来,倚靠着冰冷的护栏,望向刘子默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向脚下灯火璀璨、却仿佛被一层无形阴影笼罩的城市。
“七星将连……财气归宗……”我咀嚼着这两个词,胸口的剧痛和心中的寒意同样刺骨。
赢了这一阵,却仿佛揭开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恐怖的潘多拉魔盒。
刘子默只是执行者。他背后,是那个传承古老的刘家。而他们图谋的,是窃取整座城市的“财气”与“气运”!
这场对决,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更宏大、更绝望的战争……的开始。
夜风呼啸,带着胜利后的虚无与深入骨髓的疲惫。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依旧缓缓旋转、但似乎黯淡了几分的煞气漩涡,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转身,踉跄着走向楼梯间的门。
体内,阴毒在肆虐。眼前,是更加深不可测的迷雾。
但我知道,我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还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