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电影，我压根没看进去几分，满脑子都是身边坐着的雪梅。
散场后，我们顺着黑漆漆的石铜路往厂区走，路窄且偏，两旁连个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晃出一点昏茫的光。
夜里的风裹着凉意，吹在身上微微发寒，她自始至终都紧紧攥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软软的，带着一点薄汗，一路都没松开。
也是从那晚起，她再也没叫过我 “立峰”，张口就是软乎乎的“峰峰”，四川口音裹着温柔的尾音，不张扬，却像一根细绒线，绕在心头，轻轻一扯，整个人都跟着发软，轻飘飘的，连厂区闷热的风，都变得温顺起来。
往后每到饭点，不用我等，她总会端着自己食堂的铝饭盆，穿过大半个喧闹的厂区，径直走到我身边蹲下。
我们机加工食堂，这天炖了大锅菜，土豆炖得粉糯，粉条吸饱了肉汁，五花肉和豆腐炖在一处，香气浓得化不开。
而她们食堂，只有清清淡淡的芹菜炒豆干，没什么油水。
她蹲在我身旁，鼻尖轻轻一动，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语气带着几分娇俏的执拗：“峰峰，你这大锅菜闻起好香，我要吃。”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铝勺子就顺势塞进了我掌心，手腕轻轻一翻，便稳稳夺过我握着的筷子，没有半点生疏，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我拿着她的勺子，捧着她的芹菜炒豆干，她握着我的筷子，吃着我的大锅菜，两个饭盆挨在一起，换了吃饭的家什，也换来了满心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周遭工友的喧闹，全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饭吃到一半，她停下筷子，轻声开口：“峰峰，我哥来石家庄了，我得切给他帮两天忙，已经跟厂里请假咯。”
我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滞，心里猛地一空，张了张嘴，最终只闷声闷气道了一个 “好” 字。
她抬眼看向我，抿着嘴笑了笑，眼底满是笃定：“晓得咯，就两天，我一忙完，立马回来陪你吃饭。”
我满心欢喜地等着，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可两天后，站在我面前的雪梅，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愁绪与不舍。
她低着头，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半天，才声音发涩地挤出一句话：“峰峰，我哥那边生意实在太忙，人手紧得很…… 我要辞职咯。”
这句话，像一盆冰冷的水，从头顶直直浇到脚底，我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她。
她没再多言，从随身的碎花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又摸出一支圆珠笔，指尖微微颤抖着，在纸上飞快写下一串电话号码，而后小心翼翼撕下那一页，轻轻塞进我手里。
“这是我家的电话，不管你有啥子事，只要打这个电话找我，我第一时间赶过来，绝不耽搁。”
说完，她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没几步，便忍不住停下，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舍；又挪动脚步，走了几步，再次回头望我，眼圈已经微微泛红；快走到厂区大门口时，她顿住脚步，最后深深凝望了我许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转身，一步步消失在昏暗的路尽头。
她走了，彻底走出了我的视线，也把我的魂，一并带走了。
心里那块地方，瞬间空了，空得厉害，空得发慌。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歇斯底里的难过，只有一种青涩到发涩的怅然，像初夏时节弥漫的雾气，朦胧、沉闷，挥之不去，一点点渗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又像一枚没熟透的青杏，咬一口，满嘴的苦涩，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心口发疼。
往后的日子，我整日魂不守舍。
干活时走神，吃饭时无味，走路时脚步发飘，眼前反反复复，全是她的模样 —— 她长长的睫毛垂落的样子，她喊我 “峰峰” 时温柔的语调，她夺我筷子时自然的神情，还有石铜路上，她攥着我的手时，掌心的温度。
车间里机器轰鸣，人声嘈杂，于我而言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半点都听不进去，只剩一副空壳子，在厂区里漫无目的地晃荡。
这天，我站在机台旁操作，脑子里依旧全是雪梅，手上的动作一恍惚，分神的瞬间，只听 “嗖” 的一声锐响，一粒滚烫、尖锐、带着金属火气的铁屑，猛地从机床里飞溅而出，直直扎进了我的内眼角。
刹那间，钻心剜骨的疼痛席卷全身，那不是普通的磕碰疼，是烧红的细针狠狠扎进皮肉的烫痛，是尖锐硬物嵌入眼周的刺痛，眼皮瞬间火辣辣地灼烧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狂飙，视线瞬间模糊，疼得我浑身发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我不敢闭眼，一闭眼，痛感便会加倍袭来，只能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用左手死死、狠狠地撑开自己的眼皮，手指抖得不成样子，眼前阵阵发黑，却还是强忍着那钝刀割肉般的剧痛，硬生生将嵌在眼角皮肉里的滚烫铁屑，一点点抠了出来。
鲜血混着泪水往下淌，眼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心口的酸涩，身体的痛，心里的苦，交织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周主任闻声赶来，看到我满脸血泪的模样，脸色瞬间惨白，一句话都没多说，连忙扶着我就往车间外走。
厂里那辆半旧的解放客货停在门口，他小心翼翼把我搀上副驾，动作急促却又轻柔，发动车子，一路朝着医院疾驰而去。
一路上，车子颠簸在坑洼的路上，周主任紧握着方向盘，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心疼，不停念叨着：“小峰啊，你这个真是…… 哎，我都没法说，想想都让人后怕。万一这铁屑真扎在眼珠子上，这可咋整？你还年纪轻轻，以后还娶不娶媳妇，咋过日子啊？”
到了医院，医生连忙给我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周主任一直守在旁边，满脸担忧。
等一切处理妥当，他看着我，语气沉了下来，满是关切：“这两天你啥都别想，啥活都别干，安安心心在宿舍躺着休息，工资我给你照记，一分都不会少。等你伤口养好了，也别回这机台岗位了，太危险，我给你调去磨床岗，那边安稳些。”
“你也别操心别的，回头我让你婶子做几个拿手菜，给你送到宿舍，好好补补身子。”
从医院返回厂区时，天已经擦黑，暮色四合。
我靠在副驾椅背上，右眼包扎着纱布，一跳一跳地胀痛，伤口的痛感源源不断传来。
车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线模糊地掠过，熟悉的街景飞速后退，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车子缓缓停在厂门口，我松开安全带，捂着受伤的右眼，摸索着下了车。
临关上车门前，我转过身，对着驾驶室里，那张满是疲惫却又满眼关切的脸，低声道：“叔，您慢走。”
周主任轻轻 “嗯” 了一声，朝我摆了摆手，没有多余的话语。
解放客货的引擎再次低吼，掉转车头，晃晃悠悠地驶入暮色之中，车尾的两点灯光，渐渐消失在远方。
我站在空荡荡的厂门口，右眼的痛感阵阵袭来，可心口的空寂，远比身体的伤痛更折磨人。
我缓缓抬起手，隔着薄薄的工服，按在左胸前的口袋上。
那里，硬硬地硌着一张纸条，一张用蓝色圆珠笔，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的纸条。
而这次突如其来的调岗，也成了我在红旗机械厂，一段全新日子的开端，也成了我心底，一道永远抹不去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