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夜之黑店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一个小镇，正被夜色裹成一团，静悄悄的，却藏着说不清的凶险。
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几条弯弯曲曲的小巷纵横交错，把低矮的木屋串在一起，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芦。镇中央有一家客栈，门面不大，收拾得倒还算干净，是过往商旅唯一的歇脚处，像茫茫夜色里的一盏孤灯，却不知这灯，是暖光，还是鬼火。
此刻正是晚饭时分，客栈里人声嘈杂，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有赶车的车夫，汗流浃背地扒着饭；有卖货的小贩，小心翼翼地护着身边的货担；还有几个穿破烂皮甲、满脸横肉的汉子，目露凶光，一看就不是善茬，坐在角落，眼睛滴溜溜地扫着四周，像觅食的野狼。
乌洛莺和巴瑞尔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门口，黏在乌洛莺身上，扫来扫去，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几位住店？”一个瘦小的伙计迎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睛却在巴瑞尔腰间的钱袋上瞟了一眼，飞快地收了回去。
“住一晚，两间房。”乌洛莺的声音清冷，没半分多余的情绪。
“有有有，楼上请！”伙计连连点头，引着两人往楼上走。
乌洛莺经过一张桌子时，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突然站起来，假装去添酒，故意从她身边挤过，手背不怀好意地蹭了蹭她的屁股。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饭堂里炸开，像一道惊雷。那男人捂着脸，愣在原地，眼里的醉意散了大半，满是错愕。饭堂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声里带着嘲讽。男人涨红了脸，撸起袖子想发作，却被身边的同伴死死按住了肩膀，朝他使了个眼色。
乌洛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脚径直上楼，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带刺的寒梅。
楼上的房间狭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大半，只留了一点缝隙，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刚吃过晚饭的柯林已趴在巴瑞尔肩上睡着了，小脸上挂着晶莹的口水，睡得香甜。乌洛莺轻轻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薄被，动作轻柔，和方才的冷硬判若两人。
巴瑞尔走到窗边，从木板的缝隙往外看。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可那些游荡的、交头接耳的身影，依旧三三两两地聚在暗处，像藏在阴影里的鬼魅。
“这地方，不太平。”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怕吵醒孩子。
乌洛莺点点头，目光也落在那道缝隙上，语气平静：“乱世之中，何处不是陷阱？步步都是荆棘。”
时间过得极慢，像被冻住了一般。窗外的喧哗渐渐平息，最后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在夜色里荡开，又慢慢消失。乌洛莺和巴瑞尔和衣躺在床上，中间隔着熟睡的柯林，谁也没说话，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月光从木板的缝隙漏进来，碎成点点银斑，落在柯林的小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乌洛莺。”巴瑞尔轻声叫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一丝期许。
“嗯？”乌洛莺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孩子的脸上。
“等到了千木城，办完你的事……你真的，会跟我回大漠吗？”
乌洛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把手伸过去，搭在柯林的小身子上。巴瑞尔也缓缓伸出手，两人的手在孩子的被子上相遇，紧紧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给彼此，成了夜色里最温暖的依靠。
“我答应过你的，就算数。”
世间诺言，贵在真心，重在坚守。
就在这时，极其轻微的声响，从门外传来，像老鼠啃咬木头，又像布条摩擦地面，细微，却足以让两人瞬间警觉。
两人同时僵住，呼吸都放轻了。乌洛莺缓缓松开手，指尖一勾，握紧了床边的窄刃剑，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更加清醒。巴瑞尔也摸到了枕边的马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止一个人。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含糊，听不清内容，可那语气里的不善，却像针一样，透过门板，扎进两人心里。
一个粗犷的声音压低了嗓子骂道：“他妈的，这肥羊是老子先看上的！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抢？”
“你他妈算哪根葱？滚一边去！这地方，轮不到你撒野！”
“找死！”
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脆响，金属碰撞的闷响，还有扭打在一起的嘶吼声，惨叫声，在走廊里炸开，打破了夜的宁静。
乌洛莺凑到门缝前，眯着眼往外看。走廊里，两拨人已经打作一团，一拨是客栈店主的伙计们，一拨是方才在楼下的那几个横肉汉子。两拨人打得不可开交，刀刀见血，红的血溅在白的墙上，触目惊心。
乌洛莺心里明镜似的：这两伙人，都是冲着自己来的，想来打劫，结果撞在了一起，先起了内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谁也没想到，黄雀之外，还有更狠的猎手。
“嗖！”
一支裹着火的箭，突然从窗外射了进来，带着烈烈的火光，精准地从一个伙计的后脑贯入，箭尖从他的嘴里穿出，火苗在他的头发上烧了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紧接着，更多的火箭，像一场火雨，从窗外倾泻而入。窗户的木板被射得粉碎，箭矢射进走廊，射进房间，带着死亡的气息。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中箭倒地，身体瞬间被火苗吞噬，有人拼命往楼下跑，却被一箭射穿膝盖，重重摔倒在地。
柯林被惊醒，小嘴一张，刚要叫出声，被乌洛莺一把捂住嘴，迅速塞到了床底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别出声，别动。”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指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安抚着他的恐惧。
金狐也紧跟着钻了进去，蜷在柯林身边，用身子护住他，像一个小小的卫士。
箭雨持续了大约二十息，终于停了，可那股烧焦的味道，还有血腥味，却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巴瑞尔慢慢爬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走廊里早已乱成一团，到处都是血和尸体，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街道已经烧了起来，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像一场盛大却残忍的烟火。
“是强盗。”乌洛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冷静得像冰，“又有一伙更大的强盗，来洗劫镇子了。”
她的话音未落，楼下就传来了破门的巨响，还有粗野的喊叫声，震耳欲聋：“老人男人都杀掉！女人孩子带走！值钱的东西，全都翻出来！”
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男人求饶的声音，可那些声音，很快就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在夜色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巴瑞尔握紧了马刀，猛地站起身，眼里燃着怒火，想要冲出去。
“你干什么？”乌洛莺一把拉住他，力道极大，死死拽着他的胳膊。
“救人！”巴瑞尔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嘶吼，看着外面的惨状，他无法坐视不理。
“你救不了的。”乌洛莺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无奈，“外面至少有三四十人，你一个人冲出去，能救几个？你死了，我和柯林，也活不成。”
巴瑞尔愣住了，握着马刀的手微微颤抖，眼里的怒火慢慢熄灭，只剩下无力的颓然。他知道，乌洛莺说的是实话，乱世之中，善良有时候，就是催命符。
乌洛莺把他拉回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趁乱逃出去，跟紧我，别回头，如果跑散了就在镇子南边那颗老槐树下等着。”
她迅速把柯林从床底下抱出来，用腰带将孩子紧紧绑在胸前，贴在自己的身上，确保他不会掉下去。柯林的小脸煞白，眼里满是恐惧，却咬着嘴唇，硬是没哭出声，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走！”
两人从后窗翻了出去，落在一个堆满杂物的院子里。周围都是燃烧的房子，热浪扑面而来，呛人的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眼泪直流。乌洛莺用衣袖捂着柯林的口鼻，压低身体，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朝镇子外面摸去，像两道穿梭在夜色里的影子。
刚拐出巷子，迎面就撞上了三个强盗，个个手持长刀，目露凶光。
为首的强盗看见乌洛莺，眼睛瞬间亮了，像看见猎物的饿狼，咧嘴笑道：“操，这娘们长得不错，带回去，带回去！”
巴瑞尔二话不说，迎了上去，马刀与长刀狠狠相撞，“铛”的一声，溅出一串火星。两人在狭窄的巷口厮杀，刀光闪烁，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手臂发麻，巷子里只听见金属碰撞的脆响，和粗重的呼吸声。巴瑞尔仗着身法灵活，左闪右避，可那强盗的刀法极其狠辣，招招取他要害，不留半分余地。
另外两个强盗朝乌洛莺扑来，眼里满是贪婪其中一个还扛着女人。乌洛莺抱着孩子，只能单手应敌，窄刃剑在她手里舞出一道寒光，侧身避过一刀，剑尖顺势划过其中一人的手腕，筋腱瞬间断裂，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连连后退，眼里满是痛苦和恐惧。另一个扛着女人的强盗见状，不敢再贸然上前，持刀挡在巷口，死死盯着乌洛莺，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巴瑞尔那边的厮杀还在继续，他的刀法本就不以刚猛见长，遇上这种硬碰硬的打法，时间一长，渐渐落了下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强盗瞅准一个破绽，一刀横扫，逼得巴瑞尔后退半步，随即欺身而上，刀尖直刺他的心口，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铛！”
一柄匕首从旁横飞过来，精准地插在强盗后心上，他身体猛地一僵，扑倒在地。
乌洛莺掷出匕首后，已经来不及再出剑，只能死死盯着拦着自己的强盗。那强盗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还有这一手，就在他迟疑之际，巴瑞尔的刀已经狠狠划开了他的脖子，鲜血喷溅而出，溅了巴瑞尔一脸一身。
血的温热，烫得他心头一震。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朝乌洛莺点了点头，眼里带着一丝庆幸。乌洛莺弯腰，拉起那个被强盗扔下的年轻女人——她还有呼吸，只是被吓晕了过去。乌洛莺把她拖到巷子的角落，拉过一块门板盖在她身上，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走。”
两人继续朝镇子外面冲去。街上早已是人间炼狱，到处都是逃命的平民，追杀的强盗，燃烧的房子，倒毙的尸体。一个小孩站在街中央，浑身是血，呆呆地看着自己母亲的尸体，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
乌洛莺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可她终究没停，抱着柯林，从孩子身边跑了过去。她不敢停，也不能停，身后的追杀，容不得她有半分心软。
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一队强盗从侧翼的巷子里冲了出来，为首的手里举着火把，火焰在他手里摇曳，他兴奋地怪叫着：“追！别让他们跑了！”
巴瑞尔见乌洛莺已经跑出火场，他自己转身，朝那队强盗迎了上去。为首的强盗挥刀就砍，巴瑞尔侧身轻闪，反手一刀砍在他腿上，那人惨嘶一声摔倒在地。后面几个骑马的强盗勒不住马，纷纷撞在一起，乱作一团，像一串倒在地上的葫芦。
巴瑞尔趁机冲进旁边的巷子，左拐右拐，借着复杂的巷弄，很快甩开了追兵，可等他绕出巷子，却发现乌洛莺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慌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紧紧的，喘不过气。
“乌洛莺！”他压低声音喊，不敢太大声，怕引来更多的强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在巷子里回荡。
他沿着镇子的边缘摸索，小心翼翼地躲过一队又一队强盗，心脏跳得飞快，每一次看见地上的尸体，都忍不住心头一紧。终于，在一片黑暗中，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汇合点。
可树下，空无一人。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像坠进了冰冷的深渊。正要转身继续寻找，忽然听见旁边的草丛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喵”，软糯的，带着一丝委屈。
是金狐毛毛。
他循声找去，在一个干涸的水沟里，看见了乌洛莺。她抱着柯林，蜷在沟底，浑身是血，大部分都是别人的，脸上沾着灰尘和烟灰，狼狈不堪。柯林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乌洛莺！”巴瑞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快步跳下去。
乌洛莺抬起头，看见是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长出了一口气，眼里的警惕慢慢散去，只剩下疲惫：“你跑哪去了？我跑错了方向，黑灯瞎火的，差点撞进强盗堆里。”
巴瑞尔扶着她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被巴瑞尔稳稳扶住。
“没事吧？”他低声问，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灰尘和血渍，动作轻柔。
“没事。”乌洛莺摇摇头，抱紧了怀里的孩子，“走吧，离这里越远越好。”
两人一狐，继续在夜色里向前摸索。身后，那个小镇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夜色里。惨叫声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下火烧房子的噼啪声，和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在夜色里荡开，又慢慢消失。
他们摸黑走了一个时辰，终于走出了那片燃烧的范围，踏上了郊外的田野，却因慌乱偏离了方向。
月光洒在斑秃的麦田上，泛着淡淡的银色光芒，温柔得不像话。夜风吹过，麦浪起伏，像一片银色的海洋，带来了麦田清新的香气，冲淡了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烧焦味。远处，那个燃烧的小镇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红点，像一滴凝固的血。
乌洛莺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柯林从胸前解下来，抱在怀里。孩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可呼吸平稳，显然是累极了。
巴瑞尔站在她身边，望着远处那片微弱的火光，沉默了很久，很久。夜色里，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眼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生离死别，不过是寻常事。可即便如此，那心底的痛，依旧清晰，难以磨灭。
“走吧。”乌洛莺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坚定。
巴瑞尔点点头，收回目光，落在乌洛莺和孩子身上，眼里的沉重慢慢散去，只剩下温柔的坚定。
两人继续向前，走进了那片银色的麦田。夜风吹过，麦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送行，温柔而缱绻；也像是在为那些没能逃出来的人，唱一首无声的挽歌，低回而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