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合并两办的事正式走了程序。孙维昌按照之前商定的策略打了一份报告送到市编办,报告里写得四平八稳,既没有明确反对也没有积极配合,只是把两办的职能架构和人员编制列了一遍,最后说建议市里派调研组来实地评估以后再定。这个写法滴水不漏,你挑不出毛病但也看不出态度。
市编办收到报告以后果然没有马上批,说等调研组有空了安排。这一等就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了。秦川从孙维昌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但孙维昌的脸色并不轻松,说别高兴太早,周正洪不是等闲之辈,这条路走不通他一定会换别的路。
五月中旬秦川跟张宏达去市里开了一个经济形势分析会。会议在市政府的小会议室开,规模不大,各县县长和发改局长参加。会上宋建明副市长通报了一季度的经济数据,北原县排名全市倒数第二,只比最后一个县好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散会以后宋建明把张宏达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秦川站在三米外等着,隐约听见宋建明说了句正洪同志的工作思路你可以多支持,合作区的事不要拖。张宏达低着头没说话,等宋建明说完了点了下头就转身走了。
回县城的车上张宏达一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车快到县城的时候张宏达忽然睁开眼说小川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县里的氛围跟年初不一样了。
秦川说比年初更紧了。
张宏达说不是紧,是浑。水被搅浑了。你看最近几个月县里发生的事,许志远换掉了发改局的人,协作区的方案硬推,两办合并的事也没消停,这些事单独看每一件都有说辞,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套路,把水搅浑了以后好摸鱼。
秦川没有接话。
张宏达又说你看马志强最近在干什么。
秦川想了想说马副县长最近好像安静了很多,开会不怎么发言了。
张宏达说不是安静了,是在等。马志强这个人我跟他共事三年了,他不是能沉得住气的人,突然安静说明有人在给他递话,让他等着看戏。你想他能听谁的话,除了周正洪还有谁。
秦川心里一震。如果马志强真的跟周正洪搭上了线,那县里的格局就彻底变了。马志强虽然失了势但他在北原经营十几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如果周正洪把马志强收编了,等于得到了一张现成的本地关系网。周正洪是外地来的,最缺的就是本地的人脉根基。
回到县政府以后秦川把张宏达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开始重新审视马志强最近的种种表现。马志强确实变了,以前开会虽然话少但遇到跟自己分管领域有关的事总会说两句,现在完全沉默了。以前在走廊里碰见秦川会冷冷地看一眼,现在连看都不看了。这种反常不是认输的表现,是站到了新的阵营以后刻意保持距离。
五月底发生了一件事印证了秦川的判断。县里有个副局长级别的干部叫吴光明,在住建局当了六年副局长,一直想扶正。前段时间住建局局长到了退二线的年龄,吴光明以为这个位子十拿九稳了,结果周正洪提了一个从乡镇上来的党委书记接任住建局局长。吴光明不服气,托人找马志强帮忙说句话,马志强一口拒绝了,说组织上的事我不好干预。
吴光明碰了钉子以后不死心,又去找了赵德厚。赵德厚虽然调走了但人脉还在,给周正洪打了个电话。周正洪在电话里客气地说赵书记您的意见我一定考虑,然后挂了电话该怎样还怎样。
这件事传出来以后秦川彻底看清了形势。马志强拒绝帮吴光明说话不是因为他怕得罪周正洪,而是他已经在周正洪那边有了新的位置,不需要再通过帮人说情来维持关系了。他跟周正洪之间已经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易,周正洪需要他本地的人脉资源,他需要周正洪帮他重新站起来。
六月初秦川回了一趟石沟村。不是为了办事,是刘桂兰的膝盖疼得实在受不了了,秦川带她去县医院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是膝关节退行性病变,说白了就是老了关节磨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保守治疗,开了一些止痛药和理疗的方案。
从医院出来秦川扶着刘桂兰走在县城的街道上。刘桂兰走路一瘸一拐的,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秦川说你以后少干点重活,地里的活让我爸多干点。刘桂兰说你爸腰也不好,两个人都干不动了地就荒了。秦川说荒了就荒了,不差那几亩地的收成。
刘桂兰说你说得轻巧,不种地吃啥。
秦川没有再说。他知道母亲不是心疼那几亩地的收成,是心疼钱。在刘桂兰的观念里,能自己挣的绝不花孩子的钱,哪怕是看病也是能忍就忍。这次要不是疼得走不了路了,她绝不会跟秦川来县城。
把刘桂兰送上回村的面包车后,秦川站在路边看车开走。阳光很烈,街道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站在路边的年轻人脸上有什么表情。秦川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往政府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面包车已经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忽然觉得县城的街道比以前宽了,但自己能走的路并没有变宽。在县政府干了两年多,从文秘股长到县长秘书,从外人看来算是有了些出息,但母亲的膝盖还是疼,父亲的后背还是弯,家里的地还是要靠两个老人撑着。权力这个东西离普通人太远了,就算他站在了离权力最近的位置上,能辐射到石沟村的那点光也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回到办公室秦川把检查结果收进了抽屉里,没有跟任何人提。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张宏达第二天要用的调研材料,手在键盘上敲着,脑子却在想另一件事。
周正洪和马志强的关系已经逐渐明朗了,张宏达的处境会越来越难。他作为张宏达的秘书,张宏达如果进一步被边缘化,他不可能独善其身。但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跳船,因为没有人知道周正洪这条船能开多久,万一翻了跳过去的人一个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