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总那边消停不到两周，又出了新招。苏可一大早冲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新闻稿，脸色比上次格鲁伯出事时还难看：“林总，你看这个。”
林念初接过来扫了一眼——马总的公司宣布与一家日本芯片设备商达成战略合作，引进全套先进生产线，产能将扩至目前的五倍。新闻稿里还特别提了一句“新产线投产后，将有力缓解国内高端芯片供应紧张局面，为客户提供更具性价比的选择”。
“更具性价比。”林念初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苏可急着说：“他们这是冲着我们的客户来的，五倍产能，价格肯定要往下压。”
林念初没有立刻回应，把新闻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家日本设备商的名字上，然后抬起头问苏可：“这家设备商的设备，我们评估过没有？”
苏可一愣：“评估过，精度不错，但价格太高，我们没选。”
“他们的设备需要专用的耗材，耗材只有他们自己能供。”林念初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苏可没看懂：“你在笑什么？”
“马总只算了自己买设备的钱，没算耗材的钱。”林念初把新闻稿放下，“那条产线开起来之后，每生产一片芯片，耗材成本比我们高出一大截，他的产能越大，亏得越多。”
苏可恍然大悟，但又有些担心：“可是他们可以涨价，把成本转嫁给客户啊。”
“市场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林念初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们有自研设备和国产耗材，成本比他低，他涨我们也涨，他降我们也降，他拿什么跟我们打？他想靠这条产线把我们打趴下，想多了。”
苏可松了口气，但马总那边的动作不止于此。几天后，起源科技的一个大客户突然打电话来，说马总那边的人私下接触他们，承诺比起源科技低两成的价格，还送技术支持。客户说他们很心动，问林念初能不能给个更好的条件。苏可接完电话气得不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上次挖墙脚被我们挡回去，这次又来，这是明抢。”
林念初没有恼怒，她让苏可约客户下周三来公司面谈，她亲自接待。苏可问要不要准备新的报价方案，林念初说：“不准备新的，就把现有的合同拿出来。”
苏可愣住了：“就这样？”
“就这样。”
周三，客户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戴着金丝眼镜。刘总坐在会客室里，开门见山地说马总那边的条件很诱人，但他跟起源科技合作多年，还是想先听听林总的意见。林念初没有拿什么报价方案，而是让苏可拿出一份技术评估报告，那是起源科技对马总那边芯片的第三方检测数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良品率不到百分之八十五，功耗比起源科技高近两成，高温环境下稳定性差。
林念初把报告推到刘总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刘总，价格低两成，良品率低十几个点，算下来您的实际成本比用我们的芯片还要高，这还不算生产线因为良品率低而额外占用的工时，您自己算算哪边划算。”
刘总拿起报告翻了翻，脸色变了，他合上报告笑了一下说：“林总这是有备而来。”
“不是有备而来，是数据不会骗人。”
刘总走后，苏可忍不住问道：“那份报告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马总第一次挖墙脚的时候就让人测了。”
苏可感叹道：“林总你真是早就算好了。”
林念初说：“不是算好了，是凡事留一手。”
马总那边显然不知道这件事，他们还在大张旗鼓地宣传新产线，甚至专门搞了一个发布会，请了好几十家媒体。现场摆放着那家日本设备商的设备模型，灯光打得锃亮，看起来高端大气。马总在台上讲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从公司发展史讲到未来规划，核心就是一句话：我们要做国产芯片的龙头。有记者问他怎么看待起源科技的联盟，他笑着说“竞争是好事”，那个笑容很标准，但眼神不太对。
发布会上还放了一个宣传片，里面好几次出现了“银杏”芯片的对比数据，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那个曲线图谁看都知道在说谁。苏可让人录了全程，拿回来给林念初看。林念初快进着看完了，说：“宣传片做得不错，可惜数据没对上。”
苏可问：“什么意思？”
林念初指着屏幕上的一帧截图：“你看这个功耗对比图，我们的标称功耗明明比他们低，图上却画反了。”
苏可仔细一看，真是反的，气得骂道：“他们连数据都造假。”
“不一定是造假，可能是做PPT的人粗心。”林念初顿了一下，“但这种粗心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
她让苏可把正确的数据做成一张对比图，发在自己朋友圈里，配文只有一句话：“数据不会骗人。”没提任何人，没提任何公司，但在那个节骨眼上发这么一张图，谁都知道在说什么。圈内人纷纷转发，评论区热闹得像集市，有人说“林总这是公开处刑”，有人说“马总发布会白开了”，也有人劝林念初“得饶人处且饶人”。林念初没回任何评论，那条朋友圈就那么挂着，像一面旗。
马总那边乱了阵脚，发布会上数据摆乌龙的事在圈内传开了，质疑声此起彼伏。有人翻出马总之前采访中说的“我们的芯片性能全面领先”，拿来跟起源科技的数据作对比，差距一目了然。苏可把那些对比帖转给林念初看，林念初说：“别看这些了，浪费时间。”
但苏可忍不住要看，一边看一边乐：“林总，马总这会儿肯定气得睡不着觉。”
“他的事我们不关心。”林念初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我们关心的是自己的产线别出问题。”
当天晚上，老赵打电话来，说自研设备又出了点小毛病，需要停机检修，大概一天。林念初说那就停，不要带病作业。这个“小毛病”在第二天早上被马总那边的人知道了，不知道是谁漏出去的消息，苏可怀疑是设备供应商那边传的。马总那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在行业群里散布起源科技“产线停摆、供货恐出问题”的消息，客户群里开始有人紧张了，好几个客户打电话来问情况。
林念初让苏可统一回复：“计划内检修，二十四小时恢复，不影响任何订单交付。”同时她让老赵提前把检修完成的消息发出来，配了几张工程师在现场调试的照片，显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那个行业群里马总那边散布的消息很快就没人提了，因为起源科技的订单确实按时发了货，一片都没延迟。
苏可松了一口气：“林总，这次又过关了。”
“过关不是靠运气，是平时把每一步都走稳了。”
苏可说：“马总要是能明白这个道理，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林念初合上文件站起来：“他明白不了，他要能明白，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拿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看了一眼时间，“下班吧，明天还有事。”
那天晚上林念初回到家，小银杏已经睡了。她的小手里攥着那张大狮子画纸，压在小枕头下面，把画纸抽出来看了一眼，狮子已经被压得皱巴巴的，但那双眼睛还是很有神。她把画纸重新放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关上小夜灯，轻轻带上了门。
傅司年在客厅里等她，桌上摆着两杯红酒，他递给她一杯，说你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早。林念初说因为事情顺了，傅司年问什么事顺了，林念初说所有事。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酒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了晃。
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远处的写字楼还有不少灯亮着。林念初靠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忽然问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我现在不像以前那么好说话了？”
傅司年想了想：“以前你是不想计较，现在你是不怕计较了。”
林念初没接话，把杯里的酒喝完了。酒有点涩但回味是甜的，她看着空杯子忽然笑了一下。傅司年问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了第一次在发布会上台之前的事，那时候她还戴着面具，生怕被人认出来，现在她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是谁。
傅司年说：“那是因为你有底气了。”
林念初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不是底气。”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是没退路了，当你知道自己没退路的时候，就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