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明空怔了许久,唇角缓缓漾开一抹复杂又酸涩的浅笑,眼底竟悄然泛起一丝湿意。
她凝眸望着少年,眼底漾开一抹温柔又略带醉意的浅笑,稍稍收敛了心底的酸涩,轻声开口:“明殊,你可知今日我为那些海外番邦,赐了什么国号?”
幻寂茫然摇了摇头,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好奇:“我不知道,赐了什么名号?”
“幻樱。”
“幻樱……”幻寂微微一怔,下意识重复。
“是啊。”武明空浅浅颔首,目光柔和落在他身上,语气慢悠悠道,“恰好你本名唤作幻寂,我便取了你名字里这个‘幻’字。”
“那些海外之人素来偏爱樱花,崇尚樱花开落刹那的风华,我便顺势添了一个‘樱’字,合起来便是幻樱。”
她望着少年懵懂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深:“一来随了他们的心愿,二来也算借着国号,把你的字眼留在世间,也算一桩缘分。”
“姐姐……”
武明空望着他澄澈无染的眼眸,心头软意翻涌,顺势轻声问道:“说起来,明殊,你口中总提起神,那神到底是什么人?”
幻寂轻轻摇头,“神不是人。我们生来便源自神,我还有两个同伴,若按你们凡尘的说法,算得上是兄弟姐妹一般。”
他垂了垂眸,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只是神,又不像你们凡尘里父母待儿女那般。神没有性别,不会日日相伴,不会温言呵护,也不会刻意牵挂照料,只是将我们从本源之中分化而出,任由我们循着自身道韵生长沉浮。”
“没有亲昵,没有管束,亦没有尘世间那般牵绊温情,只给了我们名号与本源,余下的前路,都要自己慢慢走。”
幻寂抿了抿唇,眸光里浮起一丝懵懂的怅然,轻声续道:
“所以我一直不懂你们口中的爱是什么滋味。神从未给过我们这些温情牵绊,可我能隐约察觉,神待我们,和待其他生灵,终究是不一样的。”
武明空静静听着,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鬓,“还记得初见你时,你说自己生于混沌幽暗之地,无烟火、无天光。那时我还暗自心疼,只当你是自幼流落、被歹人拐卖洗脑的孤童,你口中所说的神,我也只当是那些人胡乱编造的幌子,哄骗你的说辞罢了。”
“如今听你这般细说本源过往,才知是姐姐当初多心误解了你。”
武明空放缓语调,柔声慢慢开导:“你也不必太过纠结。或许缔造你们的那位神,本身也从未亲身经历过凡尘情爱,从未感受过相伴牵挂的暖意,自然也不懂该如何像人间父母那般,温柔呵护、朝夕相伴。”
“可你也说了,祂待你们,和别的生灵不一样。”
“兴许祂不善表达,不懂俗世温情,这份与众不同的另眼相看,便是他独有的、笨拙又沉默的疼爱方式。”
“或许吧……”幻寂低低呢喃一声,眸色有些飘忽。
武明空望着他怅然懵懂的模样,浅浅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几分认真:“说真的明殊,我本来还想着往后慢慢教你修行修炼,带你踏入大道,参悟天地法则呢。”
“你倒是藏得够深,平日里一副全然不懂修行、半点灵气都不沾的模样,死活不肯碰修炼之道。可瞒得过旁人,却没瞒过婉儿。”
武明空语气微微沉了几分,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她无意间撞见过你私下流露的力量,那股气息太过特别。”
“混乱、无序、无规无则、脱离一切秩序桎梏。”
“不属于仙族清灵之气,不属于魔族凶煞之息,更不是灵妖的本源道韵。诸天万族的路子,没有一丝能跟你对上。”
她缓缓开口,眼底藏着探究:“这般超脱所有族群规则的力量,是不是就来自你口中那位,诞生你们的神?”
“嗯……”
幻寂轻轻颔首,“我和同伴们的力量,全都源自于神。”
他抬眸看向武明空,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不安,轻声问道:“姐姐,你……不怕吗?”
武明空闻言莞尔,歪了歪头:“怕?为何要怕?”
“明殊你心性干净纯粹,从无心害人,只不过修行本源、大道路子和旁人不同罢了。就因为与众不同,便要被世俗猜忌、打做异类,那也太过偏颇狭隘了。”
幻寂微微一怔,怔怔望着她,心底泛起从未有过的暖意,沉默片刻,才慢慢开口:“姐姐……倘若我所说的这位神,是你们世间古籍典籍里,人人忌惮、口口相传的大恐怖呢?”
武明空神色未变,反倒浅浅一笑,“若是那传说中的大恐怖,能分化出你这般纯粹干净、通透善良的孩子,那姐姐反倒要好好想一想。”
“究竟是古籍记载失真,还是世人以讹传讹,把原本未必可怖的存在,硬生生编排成了万古凶名的大恐怖。”
“姐姐……”
幻寂鼻尖微微发酸,上前一步,伸手紧紧一把抱住了武明空。
武明空身形微顿,随即心头一软,下意识抬手轻轻环住他的后背,温柔回抱住他,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发丝,“明殊,你记住,世间所谓善恶正邪,从来不由出身定,不由本源定,只问本心。”
她贴着他的发顶,语声缓缓,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温和:“曾经有一位大贤者留下预言,说天地将崩,仙魔相融之子,身负惊世杀劫,会祸乱诸天、倾覆乾坤。”
武明空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淡然的嗤意:“在我看来,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
“一个人的善恶,一颗心的正邪,怎么能被一句虚无缥缈的预言死死框住、早早定性?生来便被贴上灾厄标签,连选择本心的机会都没有,何其不公。”
幻寂静静靠在她怀里,安静听着。
武明空缓了缓语气,继续轻声说道:“仙魔两地,纷争纠葛了万古岁月,如今虽靠着竞技赛事定下轮流共主制度,勉强维系着表面平和,可两界生灵依旧隔阂深重,固守壁垒,从不愿互通婚嫁。”
“这既是世人根深蒂固的成见,更是人心骨子里的怯懦与排异。”
幻寂闻言微微抬头,从她怀里稍稍退开些许,清澈的眸子里满是茫然不解,直直望着她,似是不懂这份无端的隔阂与胆怯从何而来。
武明空看着他懵懂纯粹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耐心拆解给他听:“你不懂也正常。仙与魔,是鸿蒙开辟之初便诞生的至高本源血脉,灵气醇厚,道韵根深。”
“这两脉生灵,因仙祖和魔祖所悟大道不同,仙魔二族天生血脉相斥、道韵相悖,寻常机缘极难相融,更难诞下子嗣。可一旦真有仙魔血脉交汇、诞下后人,那孩子的天赋根骨、本源道基,注定会超脱仙魔桎梏,成为凌驾两界之上的绝世存在。”
她眸光望向远处沉沉宫阙,语气染上一丝淡淡的怅然:“你说,他们究竟是因为纷争旧怨,还是打心底里,畏惧这份自己无法掌控的未知强大?”
“说到底,不过是守着世俗偏见,又怕未知、怕超脱、怕有人打破他们固有的秩序罢了。”
幻寂眨了眨清澈的眼眸,轻声开口问道:“那姐姐……若是真遇上了那个仙魔之子,你会如何待他?”
武明空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随性道:“若是真遇上了,自然和待你一模一样。”
“把他带回宫里,悄悄藏起来,不让旁人用偏见打量,不让世俗流言伤他半分。”
“我会亲自慢慢教他修行大道,教他辨善恶、明是非、知本心,不被出身捆绑,不被预言裹挟。”
她眸光凝着一抹通透的锋芒,淡淡续道:
“等他安稳长大,本心笃定,修为登顶之日,便由他亲自掀翻这迂腐成见,打破仙魔壁垒,撕碎那些强加在旁人身上的宿命枷锁。”
幻寂听完,当即又伸手紧紧环住武明空,脑袋埋在她肩头,声音软软闷闷,“不好……”
武明空微微一怔,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问道:“怎么不好了?”
幻寂不肯抬头,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武明空轻叹一声,缓缓开口:“明殊,你告诉姐姐为何不好呢?凭什么生来的血脉,就要被世人定了一生?凭什么一句虚无预言,就要困住一世人心?”
话音落下,幻寂手臂陡然收紧,整个人都黏在她怀里,“我怕……怕有了那个仙魔之子,姐姐就不会这般疼我、宠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