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日常
书名:廉价信息素 作者:鱼玉 本章字数:6923字 发布时间:2026-05-09


沈昀醒过来的时候,房间是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宿舍。这是顾夜舟的房间。旁边没有人了,但床单上有压过的痕迹,枕头上有顾夜舟的味道。沈昀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深呼吸了一下。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另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床单。凉的。人走了有一阵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有一条未读消息,顾夜舟发的,六点五十。


“我去买早饭了。你多睡会儿。”


沈昀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你几点起的?”发了出去。过了大概十秒,顾夜舟回了。


“六点。”


“你睡够了吗?”


“够了。”


“你昨天三点才睡。”


“够了。”


沈昀没再回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里很暖,有顾夜舟的体温,有他的体温,有两个人加在一起的暖。他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想今天的事。下午要去医院拿结果。他不知道结果是什么,他害怕。但他告诉自己,怕也没用。


七点四十,门开了。顾夜舟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白色的,里面装着饭盒。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他看见沈昀还躺着,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起?”顾夜舟问。


“不想起。”


“饭要凉了。”


“凉了也能吃。”


顾夜舟看着他,伸出手,把沈昀脸上的头发拨开。沈昀的头发翘着,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顾夜舟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颧骨。他的手指是凉的,沈昀的脸是暖的,凉和暖贴在一起。


“你的脸好暖。”顾夜舟说。


“你的手好凉。”


“刚从外面进来。”


“你去买饭了?”


“嗯。粥,蛋,腐乳。你昨天说要吃白粥。”


沈昀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鼻尖红红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比昨天多了一点。


“你昨晚几点睡的?”沈昀问。


“三点。”


“你六点起的?”


“嗯。”


“你睡了三个小时?”


“嗯。”


沈昀没说话。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袖T恤,领口松了,锁骨露在外面。他的头发翘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一条一条的。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这样会生病的。”


“不会。”


“你上次就发烧了。”


“那是站在风里站的。今天没站在风里。今天坐在食堂里等的。”


沈昀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手背贴在顾夜舟的额头上。凉的。不是发烧的凉,是正常的凉,但那种凉在冬天的早晨让人心里发紧。他把手收回来,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吃饭。”沈昀说。


两个人坐在床边,床垫又陷了一下。顾夜舟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两个白色的饭盒,两双一次性筷子,两个茶叶蛋,两碟腐乳。粥还是热的,冒着白气。沈昀把饭盒打开,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烫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咽了。


“慢点吃。”顾夜舟说。


“你也是。”


两个人喝粥,吃蛋,吃腐乳。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根金色的线。沈昀把那碗粥喝完了,顾夜舟把他自己那碗也喝完了。沈昀把饭盒盖上,把筷子并在一起,放在塑料袋里。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今天有课吗?”


“有。第一节,数学。”


“几楼?”


“三楼。”


“我也有。在三楼。我们教室挨着。”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很亮,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嗯。挨着。”顾夜舟说。


两个人出了宿舍楼。阳光很大,照在地上,亮亮的,但不暖。风很大,吹得沈昀眯起了眼睛。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顾夜舟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干枯的枝条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沈昀停了。顾夜舟也停了。


“我到了。”沈昀说。


“嗯。我也到了。”


两个人站了两秒。沈昀转身走进了教学楼。他走了三级台阶,停下来,没回头。


“顾夜舟。”


“嗯。”


“中午一起吃饭。食堂二楼。”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他上了楼,脚步很稳。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到三楼,拐进教室。沈晚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了,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红眼睛亮亮的。


“哥。”沈晚说。


“嗯。”


“你昨晚没回来。”


“嗯。”


“你去哪了?”


沈昀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他看着沈晚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她的红眼睛看着他,平静的,没有担心,没有害怕,就是看着。


“顾夜舟那。”沈昀说。


沈晚的嘴角又弯了。她的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


“哦。”沈晚说。她没有再问了。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低下头继续写。沈昀看着她的侧脸,白头发垂在耳边,红眼睛低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沈昀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课本。


第一节课是数学。沈昀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课本,这次他看进去了几个字,但不多。他的脑子里在转别的东西。下午要去医院拿结果。他不知道结果是什么,他害怕。他想起医生说的话——“你的发情期持续时间太长了,不正常。”不正常。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啊转啊。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沈晚递过来一张纸条,折了两折,方方正正的。沈昀展开,上面写着:“哥,你昨晚和顾夜舟睡一张床?”沈昀看着这行字,耳朵红了。他写了一个字:“嗯。”沈晚看了,又写了一行字:“然后呢?”沈昀看着“然后呢”这三个字,耳朵更红了。他写了几个字,删掉,又写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写了两个字:“睡觉。”


沈晚看了那两个字,嘴角弯了。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低下头继续记笔记。沈昀把课本立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他的耳朵红得像被火烧过。


中午,食堂二楼。沈昀和沈晚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沈晚的鸡蛋羹,黄黄的,嫩嫩的,浇了一点酱油,几滴香油。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嘴角弯了一下。沈昀的番茄炒蛋,凉了,鸡蛋碎了,番茄软了,汁水渗进了米饭里。他把番茄炒蛋拌进米饭里,一勺一勺地吃。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


顾夜舟来了。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沈昀对面坐下。餐盘里有红烧肉、青菜、一碗米饭。他看了沈晚一眼,点了点头。沈晚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说话。沈晚继续吃她的鸡蛋羹,顾夜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了。沈昀把番茄炒蛋拌饭推到他面前。


“你吃。”沈昀说。


“你自己吃。”


“我吃不完。”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他夹了一筷子拌饭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好吃吗?”沈昀问。


“嗯。”


“酸吗?”


“有一点。”


沈晚在旁边看着他们,红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角弯了。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鸡蛋羹吃完了。沈昀也吃完了,顾夜舟也吃完了。三个人把碗叠在一起,筷子并在一起,放在餐盘上。沈晚站起来,端起餐盘。


“哥,我走了。”沈晚说。


“去哪?”


“回宿舍。看漫画。”


“我送你。”


“不用。你陪他。”


沈晚走了。她的步子很小,走得很快,白头发在背后一甩一甩的。沈昀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口。顾夜舟也看着那个方向。


“沈晚好像很高兴。”顾夜舟说。


“嗯。”


“为什么?”


沈昀看着他。“因为你。”


顾夜舟没说话。他的眼睛里那点火亮了一下,不是很亮,就那么一下,但沈昀看到了。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教学楼的尖顶上。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下午几点拿结果?”


“三点。”


“你陪我?”


“嗯。”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那棵银杏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走吧。”沈昀说。


两个人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并排走出食堂。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金黄色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下午两点半,沈昀和顾夜舟从学校出发。公交车很挤,没有座位。沈昀站在靠窗的位置,顾夜舟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沈昀的肩膀。公交车一站一站地开,经过了商业街,经过了居民区,经过了那家面包店。沈昀从车窗里看到了那个黄色的招牌,上面画着一个卡通面包,笑得很开心。他想起了那些纸条——“吃了。”“甜的。”“那我等着。”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到站了。两个人下了车,走了五分钟,到了医院。


内分泌科的走廊里坐满了人。沈昀和顾夜舟坐在椅子上,沈昀手里拿着挂号单,被他攥皱了,边角卷起来了。他的手指在抖,很轻的抖。顾夜舟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在。”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对面的墙,墙是白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宣传栏,写着“Omega健康知识”。他看着那行字,字在他的视线里慢慢变模糊了,又变清晰了,又变模糊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眼泪忍回去了,咽了下去,喉咙里有一股咸味。


“沈昀。”护士喊了他的名字。


沈昀站起来。顾夜舟也站起来。两个人走进诊室。医生还是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白大褂。她看见沈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沈昀坐下来,顾夜舟站在他身后,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医生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了一个页面。她看了几秒,转过头看着沈昀。


“沈昀,你的激素水平不太正常。”医生说。沈昀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你的促黄体生成素和促卵泡激素都偏低,雌激素偏高。这解释了为什么你的发情期持续时间这么长。”沈昀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骨节发白。顾夜舟的手在他的肩膀上收紧了一点,不重,但压在那里。


“这是什么意思?”顾夜舟问。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着沈昀。“意思是你的内分泌系统功能有异常。可能是先天性的,也可能是后天因素导致的。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


沈昀的嘴唇在抖。“会影响什么?”他的声音很小。


“可能会影响你的生育能力。也可能会影响你的整体健康。长期发情期不规律会导致骨质疏松、心血管问题,还有心理上的影响。”医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沈昀在那片平静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冷漠,是一种职业性的、见过太多病人的、什么都看过的平静。“我建议你做进一步的检查,做一个全面的内分泌评估。包括B超、骨密度、还有基因检测。”


沈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伤,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手背上有冻疮,红红的,肿肿的。这双手很小,骨节突出,皮肤粗糙。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多少钱?”沈昀问。医生报了数字。沈昀的眼睛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但没有灭。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骨节咯咯响。顾夜舟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把他的手掰开,十指交缠在一起。


“我们做。”顾夜舟说。


沈昀抬起头看着他。顾夜舟的脸很白,嘴唇上有血,眼睛里有血丝,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亮。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沈昀说。医生说开单子,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沈昀和顾夜舟走出诊室。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沈昀站在走廊中间,看着手里的检查单。纸是白色的,上面打印着几行字,黑色的,工工整整,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他拿着那张纸,手指在抖,整只手都在抖。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嗯。”


“你怕吗?”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在他的视线里变大又变小,变清晰又变模糊。


“怕。”沈昀说。


“怕什么?”


沈昀想了很久。“怕我生不了孩子。怕我身体不好。怕我拖累你。”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很亮,很稳。他伸出手,把沈昀手里的检查单拿过去,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沈昀。”顾夜舟说。


“嗯。”


“我不要你生孩子。我要你活着。”


沈昀的眼眶红了。但这次,他没有忍住。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顾夜舟伸出手,擦了他的眼泪。手指是凉的,眼泪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


“别哭了。”顾夜舟说。


“我没哭。”


“你在哭。”


“没有。”沈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顾夜舟没有再说话。他把沈昀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沈昀的脸埋在顾夜舟的肩窝里,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他们旁边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很轻的滚动声。一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眼神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同情。沈昀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的眼泪不会停了。但眼泪停了。


他从顾夜舟的肩膀上抬起头,用袖子擦了脸。袖子湿了一大片。


“走吧。”沈昀的声音有点哑。


“嗯。”


两个人走出医院。阳光很大,刺得沈昀眯起了眼睛。风很大,吹得他的围巾往后飘。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流。一辆公交车从面前开过去,车身上贴着一个广告。他看着那辆车,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顾夜舟。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你说不要我生孩子,要我活着。”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嘴角两边都弯了,眼睛弯了,弯成了月牙。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真的。”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弯了,是一个真正的笑,嘴角两边都弯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苍白的脸突然有了颜色,像一盏灯被点亮了。顾夜舟看着他的笑,愣了一下。他没见过沈昀这样笑。他见过他笑,但都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只动一下的笑。他没有见过他这样笑,两边都弯的,眼睛也弯的。他看着沈昀的笑,自己的笑也变大了一点。


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在冬天的风里,笑着看着对方。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呜呜的,但沈昀不觉得冷。他伸出手,握住了顾夜舟的手。


“走吧。回学校。”沈昀说。


两个人并排走,手牵着。公交车来了,很挤。沈昀和顾夜舟上了车,沈昀站在靠窗的位置,顾夜舟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和沈昀的手牵着。公交车一站一站地开,经过了商业街,经过了居民区,经过了那家面包店。沈昀从车窗里看到了那个黄色的招牌,面包上的笑脸还是那样,圆圆的,黄黄的,笑得很好。他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弯了。顾夜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笑脸。他的手在沈昀的手心里收紧了一点,沈昀也收紧了一点,回应他。


到站了。两个人下了车,走回学校。银杏树还在,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沈昀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那棵树。他想起顾夜舟站在树下的样子,大衣被风吹起来,像一只黑色的翅膀。他想起自己站在教学楼走廊上,透过窗户看到那个黑点,很小,但他知道那是顾夜舟。他想起自己每天走侧门,绕路,躲了七天。那些日子过去了。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看了一会儿。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以后不用在这等了。”


顾夜舟看着他。“那我在哪等?”


沈昀想了想。“你在食堂等。你在教室等。你在宿舍等。你在我旁边等。”


顾夜舟看着沈昀,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他的眼睛里那点火亮了一下,不是很亮,就那么一下,但沈昀看到了。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手牵着。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围巾往后飘。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半步都没有了。他们的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手牵着手。两个人像是连在一起的,分不开。


他们走过操场,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心跳。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沈昀看着那棵树,想起来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他拍的,银杏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细细的,金黄的。他拍了很久了,一直没删。他把手机举到顾夜舟面前。


“你看。”沈昀说。顾夜舟看着那张照片。“你拍的?”顾夜舟问。


“嗯。”


“什么时候?”


“秋天。你来之前。”


顾夜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那些细细的阳光,那个安静的午后。他也想起了一件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他翻到了一张照片,把手机举到沈昀面前。银杏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很小,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围着深蓝色的围巾,只露出半张脸。但沈昀知道那是谁。


“你拍的?”沈昀问。


“嗯。”


“什么时候?”


“上周。你从侧门走了之后。我站在树下,拍了这张照片。”顾夜舟把手机收回去,放进口袋里。“你不在树下。但我想把你拍进去。你不在,我只能拍树。”


沈昀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着银杏树。两棵树是同一棵树。秋天的和冬天的,是同一个人。沈昀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顾夜舟。


“走吧。”沈昀说。


“去哪?”


“食堂。吃晚饭。”


“还早。”


“那去图书馆。你陪我看书。”


“好。”


两个人改变了方向。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右边,手还是牵着,没有松开。银杏树在身后,风在吹,枝干在摇。他们走远了,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字,一个拆不开的字。


冬天还在。风还在。但沈昀觉得没有以前那么冷了。不是风小了,是他的手被握着,被另一只手握着,凉的和凉的握在一起,慢慢变热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顾夜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的手很小,骨节突出,皮肤粗糙。两只手不一样,但握在一起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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