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真号生活舱的灯还关着，只有生命维持仪的绿线在动。数据显示一切正常——心率42，脑波是δ波，呼吸深度18.3厘米，符合深度冥想状态。但联盟中枢已经试了七次都没能接通通讯。普通频道没人回，紧急频道被屏蔽，连灾备唤醒协议也没用。
艾丽西亚站在巡真号外面的平台上。她不该来。她是主席，有很多规矩要守。亲自登舰已经违规，更别说用最高权限强行接入系统。但她不能再等了。
“再拖下去，L-9星带就保不住了。”她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按下确认键。一道加密信号顺着能源管进入主控系统，绕过防火墙，直达生命信号接收端。系统挣扎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目标个体生命体征完整，意识处于高阶闭锁态，外部语音可穿透底层波动层】。
艾丽西亚立刻启动紧急通报频段，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三十七个加盟文明里，九个宣布中立，五个投靠帝国。L-9和M-4星带的防御网解除了，帝舰已经进缓冲区。”
这声音没走公共频道，而是通过生命维持系统的微电流，直接送到欧阳振华的意识边缘。
舱内还是安静。那条绿线突然抖了一下，像鱼尾轻轻一摆。
艾丽西亚没再说话。她靠在门外的墙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终端。她知道他在听。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一定会听。
时间过去很久。巡真号像块铁，沉在太空里，不动也不响。
直到——
监测仪的绿线突然变直，持续三秒，又开始跳动。接着，舱门上的灯由红变黄，系统提示：“静室模式即将退出，请确认操作者身份。”
艾丽西亚上前一步，刷了权限卡。
门开了。
里面很黑，只有一点光从主控台缝里透出来。欧阳振华坐在地上，慢慢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撑住地面，站起身。他动作很慢，像刚从很深的地方醒来。站定后，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就看着门口。
“你打断了我。”他说，声音哑，但不生气。
“我知道。”艾丽西亚走进来，关上门，“但我必须这么做。”
欧阳振华偏头看了眼她手里的终端。他没问发生什么，也没提刚才的话是不是真的。他走到主控台前，手指一划，灯亮了，屏幕一个个启动，数据流快速出现。
星图打开了。
原本蓝色的加盟文明区域，现在大片变灰。三十七个点，十四个没了。九个写“中立”，五个写“倒戈”。最明显的是L-9和M-4，两处关键位置的防御标志全灭，红色敌舰图标正慢慢推进，像两把刀插进来。
他看了半分钟，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不是临时决定的。”他说，“是早就准备好了。”
艾丽西亚点头：“帝国提前找了七个资源型文明，答应给矿域和核心技术。还有两个农业星系，收到帝国舰队‘护航’通知后，直接断了共修网络。”
“所以不是怕，是贪。”欧阳振华说。
“也有怕。”艾丽西亚说，“边境三个小文明说，收到警告——不退出联盟，就是敌人。他们的防御太弱，扛不住一次攻击。”
欧阳振华没说话。他调出那些倒戈文明的记录，一个一个看。有四个参加过“守气法”共修，有两个派代表去过L-12贫民星带的试点典礼。现在他们都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林宇峰那边……”
“别提他。”艾丽西亚打断，“现在不说这个。”
欧阳振华停了一下，没再问。他知道林宇峰是考古队的老熟人，以前帮过他。但现在这些人里，谁还能讲旧情？
“会议什么时候开？”他问。
“一小时后。”艾丽西亚看表，“多数人主张谈判，不想开战。少数人想调动预备舰队，但兵力不够，补给线也被切断两处。”
欧阳振华走到窗前，看向远处的星空。那里是他第一次讲道的地方K-407矿区，现在信号全无。他记得那天矿工们站在洞口，满脸煤灰，眼睛却亮。他们一遍遍跟着他念“守住一口气”。现在那些人呢？还在练吗？还是也被逼着关了广播？
“你觉得我能拦住他们？”他背对着问。
“我不知道。”艾丽西亚声音低了，“但如果你不出面，很多人会觉得——连你都放弃了。”
他肩膀动了一下。
不是激动，也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水底的暗流，开始动了。
他转身走向主控台，输入指令：“解除静室模式，恢复全部外部接口，同步开启直播备用通道。”
系统提示：“警告：当前环境存在高强度信息干扰，建议延迟重启。”
“执行。”
屏幕全亮。弹幕立刻炸开。
【老欧你终于出来了！】
【L-9没了，他们撤防了】
【五个文明倒了，我没看错吧】
【你现在说话还有用吗】
欧阳振华扫了一眼，没回应。他查联盟内部通讯日志，发现过去十二小时有十七次点名要他参会，都被系统自动拒接。最后一次是四小时前，技术组长留言：“我们快撑不住了。”
他闭了闭眼。
不是累，是重。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压在他身上。以前他讲道，是为了活命；后来传播文化，是因为相信。现在，有人因为他站出来，也有人因为他倒下。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立场。
“走吧。”他对艾丽西亚说。
“去哪？”
“会议厅。”
他拿起椅子上的长袍穿上。那是件深青色的衣服，袖口有星轨纹，领口别着一枚银扣——D-7星的孩子送的。他没照镜子，直接朝门口走。
艾丽西亚跟在后面，小声说：“会上可能有人质疑你。你一直闭关，别人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让他们质疑。”
“也可能有人让你马上讲道，想用共修稳住人心。”
“讲道不是武器。”他没停下脚步，“不能用来打仗。”
“可现在的情况，已经算开战了。”
欧阳振华停下。
灯光照在他脸上，眼睛很深。
“那就让他们看清。”他说，“我不是来救场的。我是来告诉他们——道不是护身符，信它的人，得自己站出来。”
说完，他继续走。
他们穿过舰桥，走上外接通道。远处，联盟主星越来越近，议会大厦的尖顶在星光下发白光。很多飞船进出轨道港，警戒升到二级，巡逻艇来回飞，像守巢的蜂。
巡真号转向，对接导航锁定议会中心停泊区。
舱门关上时，艾丽西亚看了他一眼：“待会进去，你坐哪？”
“主席台旁边就行。”
“那不是你的位置。”
“我没位置。”他说，“我只是一个还在讲道的人。”
通道尽头，电梯门开了。两个护卫站着，看到艾丽西亚立刻敬礼。她点头，一行人走进电梯。
欧阳振华站在角落，双手背在身后，像平时讲道时一样。电梯上升，金属墙映出他的影子。没人说话。
快到顶层时，警报响了。
系统播报：“紧急通告：M-4星带外围发现帝国跃迁信号，初步判断为重型战列舰编队，数量不明，正向缓冲区推进。”
电梯停下。
门开了。
议会大厅就在前面。大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人很多。吵声、辩论声、提示音混在一起，像要爆炸的风暴。
欧阳振华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也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个节奏上。身后的吵闹好像远了一点，弹幕也突然安静了几秒。
【他来了】
【老欧进来了】
【等等，他脸色不对劲】
他没看屏幕，也没回应任何人。他只是走向那扇门，走向那片乱光。
在踏入大厅前，他忽然停下。
不是犹豫，也不是退缩。
他抬头，看向大厅顶部的星图投影。那里，联盟的版图正在一点点缩小。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身边人听见：
“原来，人心比道还难守。”
